第二章
清明,果然细雨纷纷。
一直到下午两点,还是没客人,姐不时走到玻璃门前,望望外面灰白的马路。
说,外面看着好像很冷啊。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瞌睡死了,春困秋乏,这话
一点儿不假呢。我从包里拿出本书,坐在吧台后面,准备静下心来看看。
说话间同时来了两桌客人,姐立刻精神抖擞起来,对我喊:“去,烧水去,没
眼色。”刚才明明闲着,她总是来了客人才有劲儿干活。我把书塞到柜台最里头。
客人一来,冷清的酒馆立马热闹了起来,也暖和了起来。姐忙着叫客人点菜,
我开始备菜。这桌三个男人,要了两壶稻花香、一碟五香花生、一碟凉拌萝卜皮、
一碟凉拌猪皮。菜上齐,酒也刚刚温好。刚来时,他们脸上都是冷的,几杯酒下肚,
颜色里有了温度,表情也软了。那桌人说先聊着,菜再说。要了一小壶黄酒,要了
副纸牌,开始玩斗地主。
很快有人喝得有些偏了,走路摇着,把塑料篱笆当墙扶,篱笆和他都摇了起来。
姐真英明,弄的都是互不相伤的东西。不多时,酒馆坐满了。姐说,看,说没人没
人,这下又满了。姐进进出出,脚底下带着风。有人喝醉了,不停地喊老板老板,
去了,又没事,只是拉过你的手,说,认识你很高兴!认识你很高兴!如此三番,
后来再叫,我就不去。有个客人见我在吧台闲坐,给我掏了一把油葵子,油葵子儿
碎小,很适合磨牙。姐在厨房里忙,我守吧台。醉汉一直在喊老板老板,我不理睬,
心想嗑完这堆油葵子,再去,我粗略数了数,大约还剩一百来颗。老板、老板,那
人又喊,声嘶力竭的,我加快了嗑油葵子的速度。姐冲过来使劲瞪我一眼,聋了,
还是瞎了?哎——姐拖着殷勤的声调,应声过去,没等那人伸出手来,姐先安抚似
的抓住他的双手,拍一拍,说,好好喝,好好喝吧,不要喝醉哦。那人不再叫喊了。
姐过来,又狠狠瞪我一眼。
各桌酒菜上齐全了,可以歇会儿了。我从柜台里头摸出书,看过去一页,但不
知看了些什么,就又合了书。闻闻,还好,没酒味。书的样子真好,内向,没人看
它时,它安静地关住自己,不受任何滋扰。小心地把书用报纸包好,放进包里。人
声喧闹,一桌一桌,声音比赛着越来越大。我把碟机也开大了,想压过他们的声音。
整个酒馆,热气腾腾的,好不热闹。碟机里放的永远是那张流行歌碟,顾不上的话,
一张碟一天里翻来倒去地唱。这会儿,唱的是《郎给的诱惑》,男女组合,在姐这
里已经听得很熟了,不过,第一次在屏幕上仔细看这歌的歌词:起头是:
男:娘子
女:啊哈
然后,女声:
是郎给的诱惑
我唱起了情歌
在渴望的天空
有美丽的月色
是郎给的快乐
我风干了寂寞
在幸福的天空
你是我的所有
歌声很大。女声铿锵有力,男声只发一些嗯啊的语气词。
每到这个歌,姐再忙,也要跟着女歌手“啊哈”一下,好像身不由己似的。
晚上九点多时,来了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已经喝醉了的,脚点不到地上。
见他已醉酒,姐说,要打烊了。那人说,就让我坐会儿吧,就一会儿,孩子似的,
眼泪要流下的样子。刚好小包厢走了人,姐让他进去坐下。姐跟我说,看他,孽障
着,可能遇着了什么难心事了。那人要了杯清茶,在里面静静的,也不要酒菜。一
忙,就忘了他,偶尔想起,从屏风的缝隙里窥望一下,见他定定看着手里的手机发
呆。大厅那边,有个人彻底醉了,和他一同喝酒的人给姐说,你看他,天天喝酒,
离了婚,心情不好,我们已经陪他喝了一个月了。姐说,陪陪吧,日子不好过,想
喝就陪他来。
人渐渐走了,和姐坐在吧台后面歇口气。忽然,玻璃门猛地被推开,来人带了
一身寒气进来,一进门就直直瞅着姐说:昨晚可出了大事,马队长酒后开车,车给
撞成了破布衫,可吓死人了。我赶忙问,哪个马队长啊?他说,就我们工程队的马
队长啊。我想起那个马队长的样子来,笑的时候,嘴张得很大,露出好几颗金牙,
手指上戴个很大的金戒指。说着,来人就坐了,朝我姐喊,快来壶酒,给我压压惊。
姐紧张地问,人呢?人好着呢没有?那人说:人好着呢,就是车成破布衫了,我害
怕死了,车碰得惨得很哪,尕妹子,我给你说。说着,赶忙呷口酒。这人是酒馆的
常客,老是独自来,来了专喝竹叶青,竹叶青是酒馆里最贵的酒,一小壶二十块,
喝上两壶,他就醉了,醉了就歪在椅子上睡,一睡着,香烟、打火机、手机、钱从
口袋里一样一样掉到地上。
客人多时,姐不欢迎他,他一醉一睡,样子难看不说,一个人占四个人的位置,
怎么都叫不醒,一吵醒他还骂脏话。这类人,我和姐统一叫他们“烂酒油大豆”,
这叫法是兰州街头对酒鬼的称呼。烂酒、油大豆,父亲这样给我们解释,先前日子
苦,馋酒的人最好的下酒菜就是几颗油炸大豆吧。
姐给我使眼色,悄悄说,喝酒就喝酒,知道不让他多喝,就找借口。
姐去给他做菜,凉拌驴板肠,凉菜里最贵的一道菜,二十块一盘。他知道姐不
高兴看见他,酒菜都点最贵的。他等不得菜来,一仰脖儿一杯一仰脖儿一杯,咂吧
咂吧响得欢。一扭头,见我正看他,便喊,来,尕妹子,喝两口,还远远做出亲嘴
的样子。我做出吐的姿势,他大笑。姐说,他人还好,就是个烂酒油大豆,他说他
县城有个大老婆,大老婆生了四个姑娘,他想要个儿子,就在兰州找了个尕老婆,
没想到尕老婆又生了个姑娘,说是心里惆怅啊,只想喝酒,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
假。
见姐和我在吧台上嘀咕,那人说,来,哥请客,两个妹子想吃个啥。姐想想说,
这么晚了,就喝个酸奶吧。他像孔乙己似的,在桌子上排出几张零钞,我买了两碗
最大的青海老酸奶回来,和姐一人捧一碗,坐在他对面,一勺一勺吃起来。他又开
始讲了,车碰成了破布衫,可害怕死人了,你说能不给我压压惊吗?姐白他一眼,
又不是你开车。他说,那马队长开我也害怕啊,我们兄弟两个,谁是谁啊,再说了,
马队长车上还有一摞子现金呢,准备送礼办事的钱啊。
忽然,隔壁小包厢响起亮亮的一声:“呔!”我和姐同时记起那个人来。“社
会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要再说!我最反感听这些!”那人出来,盯着烂酒油大
豆,忿忿地看了片刻,然后摇晃着开门出去了。茶钱,我喊。姐摇摇手说,算了算
了。进去收拾,发现他的手机落在椅子上,追出去,看不见人了。姐说,先放着,
明天想办法联系他吧。
打麻将的人也散了,和姐把啥都收拾停当了,就等这个烂酒了。
姐说,你看丢手机的这人和爸像不?我说就是啊。我们爸整天愁眉苦脸,满眼
睛满耳朵都是看不惯听不惯的事,平日里,他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一个字:“唉”。
“唉”完之后,欲说又休。姐说,这两天抽空把有线电视台“情感剧场”的费交了。
爸看韩剧时,还能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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