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房子里还是冷,麻将室在阴面,里面的小太阳到现在没撤,我和姐都还穿着棉
背心。
一到酒馆,姐就忿忿给我讲昨晚在小包厢丢手机的那个人。早上,姐用手机里
的号码想方设法联系上了他,他倒好,来取手机时,劈头第一句话是,谁让你用我
的电话,打了我多少话费啊。呸呸呸,姐朝地上吐三口唾沫,说,真是吃力不讨好。
这些日子,我总结出了常来小酒馆的大致几类人:男人伙儿、有恋爱或暧昧关
系的一男一女、男女伙儿,就是从没来过女人伙儿。
这不,中饭刚过,来了两个矮个子男人,一眼看出是生客。其中一个有白化病,
连眼眨毛都是白的,眼睛睁不开,视力很差,走路扶墙,出来一下就找不回小包厢,
出进我得跟着。这人把手机凑到眼皮上,一直在摆弄,好不容易插上了万能充电器,
见我跟前跟后,说,第一次来这个酒馆,老板人真不错啊,以后我给你们打工行吗?
我听见姐在厨房扑哧笑了一声。我赶忙对他说,欢迎,欢迎啊。两个人点了四个小
菜,又要了一壶酒。见他两溜儿鼻涕要过河了,姐对我说,去,给他拿张纸去。
今天的气氛反正有点儿怪怪的。
不知啥时,那个白眼眨毛叫来个女的,给她要了杯茶。也不避我们和他桌对面
的朋友,白眼眨毛把那女的又抱又亲的,然后掏钱结账。茶刚泡上,菜还没吃,他
和那女的就出了,就剩了另一个人。问他,菜还没动,你朋友去干啥了?他说,还
能去干啥呢。哦,哦,我似懂非懂,又有点儿好奇,问那人平时做什么事。他说,
啥事不做,爹妈留下来i 套房子,常年吃房租。说着,这人把所有菜打包,又要了
个空饮料瓶,把酒灌上,也走了。
嘿,这倒痛快!姐拍拍掌。一天里这样多流动几下,钱就好挣了。
刚清理出小包厢,进来一对中年男女,看不清关系,男的胳膊上挎着女人的花
皮包,女的披着男人的大夹克,一进门就要包厢。说着,又来了一男一女,中年人,
还是看不清关系。女的指缝里夹着烟,挽着男的,男的肚子滚圆,一进门,径直进
了另一个包厢。商量好了似的,他们各自都点了一小壶黄酒、两个小菜。两个包厢
门都紧紧关上了。姐不喜欢这样的客人,不是因为他们关系暧昧,而是本可以坐四
个到六个人的包厢硬硬地被两人占着,而且这种关系的人,吃喝少,能待多久就待
多久。
果然,快近傍晚,他们没有走的意思,只是轮流出来上上厕所。
厅那边一直空着,姐在吧台边嗑完了半塑料袋瓜子。终于来了七个人,都是男
人,姐脸上有了些喜色,把厅里的两张桌子并了,他们围桌坐下。一个人说,菜先
等等,先烧上一壶黄酒。要小壶,再倒七杯开水。黄酒一小壶十八元,开水不收费。
七个人端端坐着,左右各三人,围着桌子头上一个人,表情和气氛都很严肃。明明
在开会,好像在安排工程事宜,姐不乐意,又没办法。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一个人,
他们所有人起立,在桌子头上又加上一把椅子,再加杯开水。姐在旁边站了会儿,
见他们还是不要酒菜的意思,怏怏地走开。
说是酒馆里座无虚席,但眼看着挣不了什么钱。来了两拨常客,见没位置,进
来转了圈又出了。姐瞅瞅左面,又看看右面,满脸不高兴。
姐暗示我,去敲敲包厢,看要啥不。
我分别敲了门,在外面问,请问,还要啥不?都回答,不要。都是女人的声音。
这边的会议持续了快两个小时,其间,因为一小壶黄酒的作用,气氛有所缓和,
几个人的坐姿有所松动,之外,他们喝了两大壶开水,无一人上过洗手间。最后,
他们呼啦啦起身。那个看似领导的人结了账,然后一群麻雀似的,呼啦啦走了。
收进十八元,姐把他们送到门口,做出笑容可掬的样子,说,再来再来哦。
天黑下来了,包厢灯开了。一个包厢的男人出来要了根牙签,之后,还是没动
静。又过了些时候,他们商量好了似的,两对男女前脚后脚走了。那男人胳膊上还
是挎着女人的花皮包,那女人指缝里还是夹着支烟。
之后再无客人。
姐表情怏快地去麻将室看打麻将。我守吧台,没带书也没带电脑,只好在吧台
后面定定坐着。门外,昏黄的路灯下,人来人往。这气氛突然让我想起麦卡勒斯的
小说《伤心咖啡馆之歌》里的场景,还有《心是孤独的猎手》里的那个酒馆。麦卡
勒斯喜欢把各色人集结在这样的场合,让人物去碰撞故事。《伤心咖啡馆之歌》最
后,爱密利亚小姐和马文·马西决斗时,满身散发着芜菁气味的罗锅,猴子似的从
柜台一跃而起,飞到爱密利亚小姐宽大的肩膀上……读得人惊心动魄。而现实生活
里,故事的发展总是这样慢悠悠的,表面上看,是被时间扯得稀薄了的平淡无奇,
就像我在小酒馆里看到的通常的场景。我猜,按中国人的翻译习惯,“爱密利亚”
似乎该叫“艾米莉亚”,轻软的草字头接近女性,不过,爱密利亚小姐是个深藏秘
密的人,身材宽阔、肌肉坚硬,气质好像更近于“爱密利亚”……
正瞎想着,门口走过一个遛狗的男人,觉得眼熟,赶忙跑出去看,果然是他,
我的前姐夫,我姐的前夫。我立刻跑进麻将室把这一情况耳语给了姐。姐咔咔咔嗑
着瓜子,伸过头,看了看旁边那人的牌,对我说,是他啊,怎么了?他就在旁边楼
上住,每晚都出来遛狗。
啊,那可是和我姐发生过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的男人。曾几何时,因为姐的拒
绝,一颗子弹穿过门框,落在正在床上缝布袜子的耳背的姥姥身边,姐惊恐万分地
抱住了姥姥。后来,后来呢,我的如花似玉的姐姐终于成了他的新娘。很快地,他
们又分道扬镳。现在,他们形同陌路。快二十年了,他们各自孑然一人。现在,他
头发少了,背驼了,手里牵着那只顺着墙根儿撒欢的皮肉松弛的老狗,像牵着他的
孩子。
看似平淡无奇的生活,其实暗藏惊心呢。我望着夜色发了会儿呆。
到我走,再没来客人。今天收益不好,姐的表情不好,她似乎也记不起要给我
打的钱了。我换下工作鞋,想着一些过去的事情,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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