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单位忙了一天,回到家,赶紧打开电脑看新闻,核辐射还没被控制,日本又
发生了七点四级地震,死了一百多人,日本岛上,二百多座火山都蠢蠢欲动。前两
天在网络上联系到一个目前在东京、对日本文化颇有研究的朋友,问她是否回国躲
躲,她说坚决不走,和东京绝大部分日本人一样,在这种时刻,不做扰乱人心的事。
刚吃过晚饭,姐来电话,让我赶紧过去。我说,我的姐呀,今天上了一天班啊。
姐说,知道知道,不是叫你干活,你的一个同学来了。同学在电话里说,来吧,喧
喧话儿。同学外号叫皮蛋子,家里的老小,垫垫窝儿,他妈溺爱他,上学时,一口
一个“皮蛋子”、“皮蛋子”的,大家也跟着这么叫了。同学家就在酒馆旁边一条
巷子里,前些天打电话,说要过来聊天的。
打的过去,皮蛋子已经自个儿喝上了小酒,一小壶稻花香、一碟油炸花生米、
一碟凉拌黄瓜。他多年在北京发展,回兰州不多日子。
真是禀性难改,记得那时他就话多,几十年过去了,一点儿没变。我做出一个
耐心听众的样子,一边给他添茶倒酒。他先讲他刚读完的外围小说《夏洛的网》,
他说,写得真他妈好,你读过吗?我摇头。他说,我靠,这么流行的书你没读过,
听着,我给你讲讲,这故事,你们这些国内的作家没人能写出来。
有个蜘蛛叫夏洛,结网在一个猪圈,猪圈里有一只叫威尔伯的猪,他俩朝夕相
处,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一天,威尔伯闲来无事,忽然反思起自己的人生来,他发
现,人们把他养大,目的就是杀他、吃他、拿他做灌肠。他愤怒了,这简直是人们
精心策划的一场一级谋杀。夏洛安慰威尔伯,说,别生气别愤怒,让我来救你吧,
于是夏洛开始精心织网,在网上织出了神奇的文字,结果,人们以为威尔伯是神猪,
决定将他养老送终,但是,夏洛寿命很短,很快离开了人世,我问,蜘蛛夏洛到底
织了什么字啊?皮蛋子说,自己去看嘛。关键是这个,他呷一口酒,一气儿吃了十
几粒花生,说,关键是这个,看完这本书之后,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我不知道
谁的人生更幸福,是夏洛还是威尔伯。
两小壶稻花香下了肚,皮蛋子问我,一壶几两?这我还真没问过姐,说大概一
两多吧。姐听见了,说,什么一两多,一点儿没常识,一壶三两五。天哪,皮蛋子
惊呼,难道我喝了七两了?说完,眼神立刻迷离起来,第三壶开喝了,皮蛋子继续
神侃。不知怎么,他讲到了他小时候的一件事。
先前啊,我家老来一对夫妻,说是来看我爹,那时我爹是军区政委。来的那女
人表情总是怪怪的,每次一来非得见我,还要摸摸这儿亲亲那儿的,我都卜几岁了,
满身起鸡皮疙瘩啊。一天,送走了那对夫妻,我妈望着他们的背影,说,那个人差
点儿成你妈啊。原来,有一天,我爹老张和老王喝酒,那天喝得高兴,老王对我爹
老张说,老张你家四个娃了,我家尽是丫头,把老四给我吧,老张一仰脖,慷慨地
说,就这么定了。第二天,幼儿园放学,老王的老婆就把我接走了。我妈去接我,
接不着,老师说你家的娃被王师长领走了。我妈回家问我爹,我爹老张生气了,说,
酒后的话,怎么算数。我妈又不好上门去要,心想,如果他们真有意,或许第二天
就不送我上学,如果我上学去了,我妈就把我接回来。第二天,我妈去幼儿园,对
老师说要接张四,老师说,班上现在没有叫张四的,倒是有个叫王四的,我妈说,
领来让我看看,领来一看就是俺张四啊,于是,俺老人家就这么又被接回了家。两
家很熟,后来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啊,老王家的老婆一到我家,总是把我端详过来
端详过去。
皮蛋子停了一会儿,说,关键是啊,又吃下十几粒花生,关键是啊,他继续说,
或许,要跟了那家,我的人生完全就是另一番样子,我还会是今天的我吗?
又是人生。我说,皮蛋子,怎么今天老是回到这么深刻的话题上?
皮蛋子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奇怪。
我说,酒别再喝了,喝点儿茶。给皮蛋子换上一杯新茶。皮蛋子的声音大起来
了,他说,靠,你怎么不说话?老看着我做甚?说话啊,说几句给我听听。说什么
呢,你想听什么?我说。他一拍桌子,这就对了,女人的声音就该是你这个样子,
你知道吗,你说话,声音是从腔子里出来的,是带着温度的,而她,那个女人,像
鸟儿一样,声音是从脖子里发出来的。他使劲掐着自己的脖子说,脖子里出来的声
音听过吗?又干又涩又凉,这样的声音成天价在你耳边吵啊吵的,你受得了吗?
谁?那女的谁啊?我问。他说,是和俺刚离婚的老婆,知道吗?她就是老王家
的女儿。我啊了一声,又不知该说什么了。他说,这人生,真他妈操蛋。
唉,夏洛真可爱,夏洛真可爱。皮蛋子自言自语。
同学心情不好,姐也看出来了。把我叫出去,说,别再让他喝了。她说,你看
看,到我这里喝酒的人,怎么都是些不幸福的人,离了婚的、老婆有外遇的、工作
不顺利的、送了礼还是没当上官的、生不了儿子的……我赶紧捂上她的嘴。
我对皮蛋子说,去外面走走吧。
晚风很凉,街边的柳丝儿已经绿了。我说,皮蛋子,你知道你给我印象最深的
一件事是什么吗?那时,你天天吃部队食堂里的豆沙包子,有一次,我用一个苞谷
面花卷换了你一个豆沙包子,自己吃了一半,给我姐剩了一半。哦,有这样的事啊,
我不记得了,皮蛋子说。我想起了皮蛋子那时的样子来,冬天,穿一双部队上的大
头棉靴,走起路来,能听见半个靴子空着的声音,哐哐哐,横冲直撞的。军大衣,
袖口上套两个花袖套。皮蛋子酒醒了些,话渐渐少了,走过好几条街,街上人影渐
少。时间不早了,我说,夏洛累了,想回家了。皮蛋子笑了,哈哈哈,话说回来,
他说,你好像比以前好看了些。然后,我们兄弟似的,宽松拥抱了一下,互道了再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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