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起沙尘暴了,到处土苍苍的。酒馆门口的小街,十几天前又给挖开一个大坑,
不知又往里装啥,风一刮,尘土飞扬。这些天,除了打麻将的常客,客人一直不多。
姐很烦躁,骂路,骂天气。她说,还是杨妈说得好,应该给马路安个大拉链,想拉
开就拉开,想合上就合上。
今天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姐开始清扫整理,准备跟王姐交接。没客人,也没
啥忙可帮,我花六块钱买了张故事片碟片,坐在吧台后面打开看。姐干完活儿,不
时走到门口张望一下,过来过去,皱着眉,说,看看看,就知道窝着看电影!唉,
没活儿干,也不能娱乐。只好关了碟机。
打麻将的人,这些天也是散散落落,想来不来的。这不,来了两个打麻将的人,
凑不齐一桌,就站在吧台边聊天。一个说,她儿子让她在网上看一个外国视频,真
是可怕,一个魔术师表演电锯美人,一不小心锯死了女演员,正巧那个女演员就是
他老婆。啊!另一个惊呼,问,女的没喊?喊啥啊,嘴让布缠得紧紧的。那你咋知
道她被锯死了?那个回答,镜头演着啊,台上台下乱成一团,魔术台上还滴滴答答
流血呢。哦,真的吗?不过这才叫魔术吧,台上台下和看视频的人都上当了吧,哈
哈哈,这个人大笑。
姐不搭腔,拿笤帚在地上往门外划拉一下,又拿壶水到门外的台阶上洒。我最
知道姐的用意,还没开张,什么死啊血啊的,听着晦气。姐迷信得很,洒水看起来
是为了压尘土,其实,她跟我说过,水是财,每天洒洒水,就有财神来。
呵,真灵。姐还没放好水壶,那两个矮个儿男人又来了,白眼眨毛和他的朋友。
和上次如出一辙,白眼眨毛一进门点好四个菜、一小壶酒,然后把手机凑到眼皮上
开始摆弄,旁边那人好像给好几个人拨了电话,接着来了个女人,不是上次那个,
然后,白眼眨毛搂着女的出了门。姐嘿嘿笑道,这个鼻子揩不净的孽障鬼还是个花
鬼,这个月至少带了七八个女的来酒馆。剩下的那个人还没张口,姐已经很麻利地
给他拿来几个纸饭盒,把四个菜打了包,找来一个饮料瓶,灌进了酒壶里的酒。那
人两手提着酒菜,咿咿呀呀哼着曲儿出了门。姐说,最有意思的就是这个皮条客,
姐用嘴努努那人的背影,说,高兴得屁颠屁颠,就等着这一顿酒菜,真是各得其乐
啊。
好歹凑齐了两桌麻将,我发现好多天没见杨妈了。杨妈是麻将室一员忠实老将,
一天能连着打几场,有时,晚饭让姐随便给下点面,家也不回,一个人在麻将室里
待着,等到晚场,再打到深夜。杨妈七十多岁了,和父亲年岁差不多。姐说,看人
家杨妈想得多开,我们的爸,巴不得一天别碰上一个熟人,如果我不在家,一天都
不张口说一句话,脸都快皱成一个疙瘩了。姐说,杨妈几天前下台阶,拐了脚,脚
面肿成了面包,走不成路,就这样,硬是不给自己的儿女打电话,说不拖累娃们,
要上厕所,就在家里的地上爬过去爬过来的。杨妈肺不好,打麻将时,嘴里像扯风
箱,我听着害怕,给姐说,麻将室空气那么差,你让杨妈少打些。姐说,我劝过啊,
杨妈生气了,说,我这么老了,没事干,你不让我玩麻将,那你让我死去呢吗?
六点多,两桌麻将散了,我去收拾。把彩色圆塑料片筹码放到一个装过酒瓶的
纸盒里,扔了一次性杯子,把玻璃杯里的残茶倒了,洗净摆好,然后扫地。我已经
熟练了收拾麻将室的基本步骤。地上基本是烟灰、烟头、烟盒,有时还有瓜子皮大
豆皮。我用笤帚尖拨拉着烟头,十个一堆,数了数,一共七十八个烟头、三个空烟
盒。我数学差,但很喜欢数堆到一起的同样的东西。
姐见我又在数烟头,说,真是神经病一个,那又不是光阴。
姐说的“光阴”,在兰州话里指“钱”。我很喜欢兰州话里“光阴”的这个意
思。兰州话里把挣钱叫“盘光阴”或者“挖光阴”,一“盘”一“挖”都显出挣钱
的悠长和艰辛,这个词时常让我觉得有些悲凉。
姐拿出围裙口袋里的光阴,数了数,说,唉,还不够一天的房租。
晚上,来了七八个年轻人,挤进包厢,吃过饭来的,已经喝了酒,他们不要菜,
只要了两扎啤酒。姐坐在吧台后的椅子上织毛衣。听见包厢里有人喊老板,姐应声
而去。有人问,老板,刚才碟上放的歌叫啥名字?姐想了想,耸耸肩说,美丽的姑
娘飞啊飞。对对对,那边说,是这个歌儿,然后跟着碟机里的歌词唱了起来:美丽
的姑娘飞啊飞,美丽的姑娘飞啊飞。我有些怀疑,悄声问姐,是这歌名吗?姐说,
编的,反正都喝醉了,图个乐子。
呵,很多时候,我不得不服我的姐。
姐自小聪明漂亮,做事麻利。就是不爱念书,高中没毕业,做木匠的父亲所在
的工厂招工,姐十五岁就退学上班。九十年代,工厂改制,姐下岗在家。很多年了,
姐东拼西闯,一直想找个事做。两年前到一个小酒馆打工,留心学习,现在,自己
终于也做起了小酒馆。姐说她最后悔的就是没早几年开个小酒馆,那时候,要漂亮
有漂亮要年轻有年轻的。我说,姐,再漂亮可不得了唉。姐嘻嘻地笑。在酒馆,我
早看出打姐歪主意的男人不少,不过,姐都应付自如的。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
阿庆嫂的这戏词儿很适合姐。姐似乎也喜欢阿庆嫂的想法,最爱哼唱这句“人一走,
茶就凉,有什么周详不周详”,“周详”两字拖得很长。
进来两个人,说外面风刮得冷,喝壶黄酒,暖暖。跟着姐,我已学会了黄酒的
熬制方法,就自告奋勇要求去熬,反正是这月的最后一天了,客人又少,姐好像也
乐得图个清静,拿了毛衣去麻将室边看麻将边织去了。
往小铝壶里倒好黄酒,放进大枣、枸杞、生姜、花椒、冰糖。瓶里的黄酒不够,
把案板上另一瓶里的倒进一些。开火。很快,酒滚了,筷子搅搅,冰糖全化了,倒
进保温壶。滚烫香甜的黄酒上桌喽。客人嗖嗖地喝着,我看着心里满足。“老板,
怎么今天的黄酒有点儿酸呢?”奇怪,我倒一点尝尝,果真呢。客人说,再熬一下
吧,加点儿冰糖。放进几块冰糖,火上熬化了。端出去,客人喝了一会儿,还是皱
眉头:“今天的酒怎么这么酸?”我说不该啊,尝了,果然是。是不是因为熬的时
间太长酒精散发了呢?再拿进厨房加工,加进些黄酒,再放进些冰糖。姐不知啥时
悄没声地站到了我身后,问,你在干啥?我慌张地说,不知咋了,今天的黄酒特别
酸,你是不是进了另一个牌子?姐吸吸鼻子,夸张地大喊,啊,你把我的半瓶醋用
掉了!又大喊,啊,你把我的一斤冰糖用掉了!那边客人又在催,我不知该咋办。
姐把酒倒进保温壶,端过去说,不好意思啊,今天的黄酒里,我妹加了山楂,山楂
好啊,可以治感冒,可是她今天放得有点多了。客人说,我说呢。然后,尝了一口,
说,啊,喝不成了,更酸了,算了,不喝了不喝了。客人脸上不悦,我在一边赶紧
欠身道歉,连声说,对不起,今天的酒钱不收、不收了。
送走了客人,姐狠狠瞪着我,我说你是个书呆子你还不高兴,爸说你说得对对
儿的,一辈子吃了书呆子的亏。明明是她把醋灌进了黄酒瓶,而且黄酒和醋的颜色
那么像,但她是不容我辩解的。姐摇着头,咕咚咚咚,把满满一瓶热腾腾的黄酒倒
了。今天亏大了啊,姐说。我说,好了好了,今天的打的钱我不要了。姐说,还好
意思打的。切,我嘀咕一声。姐问,你说了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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