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大早,隔壁小学的喇叭响得欢,儿童节的气氛很浓郁。歌声、琴声、孩子们
的喧闹声,一年里,小学校园里,这样长时间的欢笑很少。站在窗户边,听完了一
个孩子的诗朗诵,高八度的假声、成人化的抒情。突然想,多少年过来了,孩子们
还在这样朗诵,老师们的耳朵大约集体睡着了。
快中午时,去小酒馆,小学的节目演完了,公交车上,涂了红脸蛋儿红嘴皮的
孩子们小麻雀一样开心地打闹着,司机师傅不停地喊:娃娃们,安静些!娃娃们,
安静些!
酒馆里,只两桌人在打麻将。天热起来了,客人会越来越少,姐说,小酒馆的
黄金季节基本过了。
刚活过来的苍蝇,在晒满阳光的小街和酒馆敞开的玻璃门之间犹豫不定地飞来
飞去。
姐正趴在吧台上仔细地修订菜单,市场上肉价菜价涨得厉害,菜单上的菜价也
都得涨了,我一看,荤菜价格涨得最凶,驴板肠和猪肘子都由每盘二十块涨到二十
五块,还有猪耳朵、猪皮、皮冻子等,每盘都分别涨了三块。油炸花生米和五香花
生米从每盘八块涨到了十块,啤酒由原先十块三瓶涨成了十二块三瓶。好在时令蔬
菜下来了,菜单上的菜能稍有些变化,姐在菜单上加了几个菜:蒜泥茄子、糖拌西
红柿、凉拌龙豆、香菜青椒丝。我说,要不把糖拌西红柿叫“雪盖火山”吧,有个
酒店这样叫的,听着多有意思。姐立刻反驳道,小酒馆要的就是个俗,懂吗?我点
点头,觉得姐说得很有理。
姐发酵的浆水好了,尝一口,真是沁人肺腑啊。
多数兰州人都馋浆水,特别是天一热,天天想吃浆水面。发浆水是个很神奇的
活儿,同样的做法,不同女人做出来的滋味截然不同,这就源于老人们说的手气。
有些人发的浆水酸爽清香,有些人发出的浆水老有一股子臭球鞋脏袜子的味道,没
办法,就是因为手气不同。记得先时,母亲在烫熟的玉米糊糊里,一边搅着浆水酵
子,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问母亲说的啥,母亲缄口不语。所以,在我眼里,发浆水
这活儿有些巫的味道。想想,也有理。发酵的过程暗自改变着食物的味道,其间很
多情形难以掌控,好比烧制陶器,些许微妙的因素轻易就能改变陶器的色泽和纹路。
所以,和古人烧陶一样,腌制浆水时,周遭要绝对的安静和干净,仿佛有着神的参
与。
姐的手气自然没得说,麻将室里,不时有人喊着要喝浆水。
天气干热,心里躁得慌,我很想吃浆水面。姐说,自己做去。
炝了花椒粒、生姜片和葱末,在浆水里放了盐,撒些香菜末,吃面的浆水汤做
好了。再用新下来的本地肉辣椒做了盘虎皮辣子,旁边剥了两颗新鲜的白生生的蒜
瓣儿。下好面舀进炝过的浆水,和姐一人一海碗,嗞溜溜,很快吃完了。真香啊。
姐去打印新菜单,我守吧台。没客人,只听到苍蝇扇翅子的声音、路人一闪而
过的说话声、车的嘀嘀声。有人在铲地,门口的路还没完全修整好,一铲一铲,铲
得人恹恹欲睡啊。
当当当,忽然听见有人敲吧台上的酒坛子,我一激灵,刚才竟然睡着了。抬头
看,马队长正用戴着黄金大戒指的手指重重地敲着竹叶青酒坛子,后面站着烂酒油
大豆。赶忙按他们的吩咐,给他俩一人端过去一小壶竹叶青,一人一个小玻璃杯。
两人啥菜也不点,神色沉重地在桌子两头对坐了。
姐弄好新菜单,提了一把韭菜回来,说是把韭菜切碎腌了下浆水面吃。和姐在
厨房里择韭菜,姐说,今儿奇怪,烂酒怎么没点驴板肠呢?我说是啊,两个人脸色
也不大好。正说着,就听见外面一阵乱响,和姐赶过去,见两个壶两个酒杯全碎在
地上,烂酒正挥过一拳,打在马队长的嘴上,血从马队长嘴角流了出来,马队长冲
过去,朝烂酒的脸上也重重一拳。
姐挺身而出,说,怎么了怎么了啊,有话好好说嘛,君子动口不动手,亲亲的
弟兄,怎么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姐在中间推了这个又推那个,被分开的两人终于
气哼哼地重重地各自坐回椅子上,我赶紧给马队长拿来擦嘴的纸,马队长镶满金牙
的嘴里又红又黄的。烂酒铁青着脸,脱下被撕破的衬衣,身上只剩了个二指背心。
正急于知道缘由时,麻将室刚刚开打的一桌麻将早早破锅了,打麻将和看麻将的人
三三两两出来了。散得真不是时候啊。姐说,快去收拾麻将室,这边我来看。
我快快地收拾着麻将室,不过有人在墙旮旯吐了好些唾沫,拖起地来真是麻烦,
也来不及数烟头了,物归其位,打开窗户换气通风,然后,赶到了前厅。可惜烂酒
和马队长已经走了,姐和散了麻将的人们正热烈地讨论刚才发生的事情,我在一边
总算听出了个究竟。
原来烂酒和马队长今天到小酒馆是来谈判的。烂酒在兰州的尕老婆终于给他生
了个儿子,这可是烂酒盼了一辈子的大喜事啊,可晴天霹雳地,马队长说这个儿娃
子是他的。真是要了烂酒的命啊,烂酒给戴了绿帽子不说,尕老婆还把他几年的积
蓄全卷走了。烂酒气得大病一场,想来想去,尕老婆和儿子都不能要了,不过提出
一个条件来,要马队长拿出一笔钱了结此事。马队长呢,非但不答应烂酒的条件,
还说烂酒根本不是男人,一个不是男人的男人如果能有儿子,那太阳不就从西边出
来了吗。这话像刀子一样直往烂酒的心窝窝里戳,于是烂酒奋力给马队长嘴上来了
一拳。结果就是,马队长的嘴破了,烂酒的眼窝子给捣青了,谈判破裂了。烂酒最
后撂下的一句话是:法庭上见!
姐说,你们看,还说是亲亲的兄弟啊。
都是让钱儿烧的,坐在门口台阶上卖眼儿的杨妈说。是啊是啊,都是钱儿烧的,
有钱人的破烦事就是多啊,还是和我们一样穷些好穷些好。人们感慨着,散了。
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小酒馆复归安静了,地又千干净净的,桌子整整齐齐
的,苍蝇嗡嗡地飞着,姐去厨房腌她的咸韭菜去了。
小街上的婆婆妈妈们撵着太阳,这会儿从街对面撵到了小酒馆门口,坐在小凳
上,择菜的,织毛衣的,纳鞋底的,头顶着头,东家长西家短的。
没客人,我也拿个小凳子坐在了婆婆妈妈伙儿里,姐一见,说,嘿,哪里有你
晒太阳的工夫,快进来快进来。姐往我手里塞进一个苍蝇拍子,说,快去消灭小包
厢里的苍蝇,记着,一个都不能有,中午来了一拨人,在小包厢里没坐稳就走人了,
为了啥?人家说啊,你们酒馆的苍蝇碰人呢,我说了,不是我们酒馆卫生不好,是
这些乱飞的小东西老要撵热气,人家不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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