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高考第一天,早上上班,塞车厉害。中午,等到十二点半出门,在街边吃碗牛
肉面,再去酒馆时,路上通畅了很多。
酒馆的玻璃门敞着。两个年轻人头对头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乱放着几个空碟
空碗空酒杯。姐也在小包厢的躺椅上午睡。怕吵醒他们,没敢在前厅走动,去厨房
烧壶水,又把麻将室的地拖了一遍。
大中午,小街上来往的人少了许多,几只麻雀在街上蹦蹦跳跳。坐在吧台后面,
从酒坛子的缝隙望出去,刚好看到街对面杂货店矮胖的老板娘,围个油光光的蓝围
裙,张着嘴巴半仰在一张带靠背的木椅上熟睡。天一热,她也,在店门口摆出了摊
子,卖浆水面、凉面、酿皮儿、凉粉,卫生不怎么讲究,倒也有人去吃。她家屋檐
下挂的灭蝇器,不时发出哔剥的脆响。
隔壁酒坊的女老板出现在门口,朝我招手。
她的酒坊叫“深巷子酒坊”,里面满是黑黝黝的大坛子小坛子,酒坛上一律盖
着红绸沙包,坛子肚子上贴着写了酒名的红纸条。酒坊里的颜色基本是一红一黑,
她于是也常拿这两样颜色打扮自己。姐酒馆的酒坛子和坛子里的酒都是从她的酒坊
里进的。她坊里的酒,由东北一家酒厂直供。
见她招手,出了门。她说,房子里那么阴,出来晒晒多好,女人啊,不能怕晒
黑,多晒太阳会防止骨质疏松。说着,给我手里塞进几颗大豆,说,女人啊,每天
要吃几颗大豆,大豆里有大豆卵磷脂,能减缓女人衰老。我放一颗在嘴里嚼着,看
她四面转着身子,让太阳晒。五十多岁的她,大摆的黑短裙和长流苏的红上衣在阳
光里配得很耀眼。姐不喜欢她,嫌她嘴碎,说她除了翻来倒去地讲她那些养生之道
外,就是见了东家说西家见了西家说东家,几家子邻居,酒馆面馆裁缝店有阵子总
是是非非的,大家说来说去,原来是非都是因她传的闲话而起。
她说,你知道怎么看一个女人老还是没老吗?这我真不知道呢,我说。一个女
人老了,明显的标志就是脸上的皮和肉分开了。呵呵,我心想,她虽嘴碎,说的话
倒是在理和形象。还有,你知道吗,女人啊,搞好心情最重要,心情好,乳腺就好、
子宫就好,乳腺好子宫好,女人就好。哦哦哦,我点头称是。
里面,姐睡醒了,到门口看看我们,没好颜色地进了厨房。酒坊的女老板说,
你看,你姐脾气就没你好,所以脸色差。这时,我听见姐在厨房里重重地摔了一下
碗碟。她又说,人们老说,脾气大不是病,其实脾气大真是病啊,脾气大就是脾和
肝大,肝火旺盛,内气不调,人经常气得发抖,怎么样,最后抖到病床上去了。姐
走到门口,做出平静的样子,说,谁抖到病床上去了?酒坊的女老板说,说众人呢,
没说你。姐又进了,把厕所门砰的一声关紧。这女人,话题一下子又跳到厕所去了,
她说,要让身体好,上厕所的时候,要握紧拳头,像我这样,她把两个拳头紧紧握
在腿边给我看,说,这样就聚住了身体里的元气,要不说到人死,有个词怎么说的
来着,叫撒手人寰,她把两个拳头松开给我看,说,一撒手,怎么着,人就罢了。
呵呵呵,我笑着。见有人要进她的酒坊,她迈着小碎步扭着腰过去了,姐走到门口,
朝她的背影使劲瞪了一眼。
我就又笑。这时,隔壁裁缝店的女裁缝也在门口露了一下头,和姐心照不宣地
笑了下。姐说,你听她瞎叨叨什么,满嘴浑话,实在找不到听众了,可算是把你的
耳朵抓住了。
门外,鞋匠的修鞋摊子今天又往酒馆门口挪了些。姐说,我说老爷子,要不你
把摊子摆到酒馆里算了。老爷子笑笑地说,呵呵呵,这就移,就移。
里面的一对儿年轻人醒过来了,结账走人。
一下午没有客人。
直到傍晚,来了一拨男人,先吃了浆水面,然后点酒点菜,准备开喝,啤酒白
酒女儿红,样样都要了。一个人问我,那个板肠是啥的?我说,驴的。他们哈哈大
笑。另一个说,给我来个带把儿的杯子。我说,好。他又紧着问,带把儿的,懂吗?
我说,懂。他们又哈哈大笑。男人总喜欢占便宜,让他们占,我明白着呢。
黄酒白酒女儿红,花雕五粱竹叶青。坐在吧台上,看着面前的一溜儿酒坛子,
想琢磨出一个工整的对子来,但对子里缺了“稻花香”,这万万不可的,因为小酒
馆里,最受欢迎的两样白酒,除了金花雕,就是稻花香。这段时间,我闲时倒杯酒,
藏在吧台下面慢慢抿着,现在,我已大致品出了各样小酒的滋味。金花雕酒香浓郁,
入口后,味道幽暗又很冲;稻花香呢,确乎有着植物的奇异香味,味道明亮而又淡
远。心想,“稻花香”这名儿起得真好,酒里能闻到田野里风的味道。
正琢磨着酒坛子里的酒,那桌有人问,一壶稻花香多少钱?不知怎么,我竞报
了金花雕的价格,多了两块。没想满面笑容醉意熏染的客人突然间变了颜色,厉声
问我,趁我喝醉故意涨价吗?我明白报错价了,赶快道歉。那人不依不饶,说,我
可是来几回了,我就是考验一下你,没想到你这么奸。“奸”,这词儿我太不能接
受了,我一时头蒙失语。这时,姐赶过来,弄清了缘由,连忙解围道,我妹,书呆
子一个,对酒价不熟,实在对不起。那人说,不熟,不熟怎么知道往贵里说。姐回
头说,还不快去再灌一壶来,这壶不收钱,算我妹赔罪。灌去一壶,端在那人面前,
他说,这还差不多,记住,做人别太奸啊。啊,真不知该说什么,我觉得深受屈辱,
藏在吧台后面,想流点儿眼泪。姐过来过去地看我,说,习作者,这点儿委屈都受
不了,还当什么大作者。我笑:什么作者作者的啊。
我于是站起来,远远看看那个醉醺醺的男人,心生厌恶。哼,真是奇怪,大凡
刁钻的男人,都有相似的不敦厚的长相。
不管怎么,来这么一大拨人,姐的心情是好的。快十二点了,姐从围裙口袋里
抽出十块钱给我,还是那句老话:打的回去,回去就睡。
回家,打开电脑,看到转发率很高的一条微博,《今天的三件大事》:“高考、
孙俪邓超大婚、药家鑫之死,说明了三点: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土为安——人
生就是这样的过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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