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内布拉斯加在美国西部。
西内布拉斯加的北面,是沙丘。但是,“沙丘”是一个太小的名称。一千一万
个沙丘加在一起,也不能符合我说的“西内布拉斯加的沙丘”。中文不分单复数,
凡指多数,我们在名词代词后面加“们”或加“群”。可是,就算把这些表示复数
或众多的词用上,把“西内布拉斯加的沙丘”叫作“沙丘们”或“沙丘群”,也通
通不对。词不达意。
也许,中文里根本没有这样的词来描述“西内布拉斯加的沙丘”;也许,人的
任何语言都没有合适的词来描述“西内布拉斯加的沙丘”。我早就听说过“Sandhills
(沙丘)”这个英文词了,可一直也没动心思去看一看,因为,从来没把这个“沙
丘”当回事儿。海,我见过;沙漠,我也见过。“沙丘”能是什么呢?海滩上的沙
堆?沙漠里的沙山?
结果,都不是。在这个秋天,我终于去了“西内布拉斯加的沙丘”。我去,是
因为“鸭子”使命。我这么说,大概谁也不会懂我在说些什么。要不,就是以为我
是到沙丘中间的某个湖泊去研究野生动物了。对不起,不是。关于“鸭子”,我下
面再说几句,听起来可能要更离谱:我去西内布拉斯加的“沙丘”,不是去研究野
生动物,是去寻找一段发生在中国的“鸭子”故事。或者,叫美国的“鸭子”故事
也行。等我把故事讲完了,我们最后再定名字。
这是一段历史。这段历史,我们的教科书里没写。所以我们的许多孩子都不知
道,这不怪他们。但是,如果我们的孩子会长大,还会走到世界上去,我就想:也
许,我应该把我发现的这段历史告诉他们。
我说的这段历史里,当然有英雄。但我想说的,不光是某个或某一些英雄的英
勇和他们对中国人民的贡献。我想说的是一种人生,或者说一代人的人生。我会说
到一个美国英雄,典型的、敢以个人勇气面对世界的美国英雄。但他却不是美国大
片里的英雄,是真人。他的形象,也许不符合任何一个中国人假设的或见到过的英
雄形象。但他却符合他的时代、他的土地、他的伙伴们,他真是让人喜欢。当我见
到他时,他就是一个刚从玉米地里回来的老农民,头发全白了,皮肤是太阳的颜色。
他九十二岁,刚做过肺部手术,还带着小小的氧气盒子,飞快地吃完了一大碗牛肉
炖豆腐。准确地说——只吃牛肉,豆腐全不吃。他的孙媳妇艾米问他:“您还能开
联合收割机吗?”他一直没说话,这时,头一抬,咧嘴一笑:“当然。这还用问?”
好像他的孙媳妇问了个很滑稽的问题。从他那一笑,我明白了,开联合收割机的人,
吃豆腐,不过瘾。
这时候,我很后悔,怎么请他到这家日本餐馆来吃饭呢?那牛肉切得太小太细。
每份菜里不是豆腐就是鱼子。那是吃情调的,请文人和姑娘吃还差不多。在“沙丘”
上过生活的男人,无论往哪儿一站,脸上都写着“西部”,身上都写着“牛仔”,
和年龄没有关系。吃豆腐?笑话。
说到豆腐和大“沙丘”的不相配,我还得细细说说“沙丘”。我说的这位西部
英雄,家就在“沙丘”中的一个小镇,盟军镇。我是从认识“沙丘”开始,认识到
他的品格,从而认识到他那一代人的品格。其实,在去他家的这一路上,我就想一
件事:如何告诉所有没有见过西内布拉斯加“沙丘”的人,这个“有始者,有未始
者,有有未始者,有有有未始者……”的“沙丘”,原来在这里!
在这里,最丰富的语言要目瞪口呆,最古老的词句要失声。想用语言来定义
“沙丘”,是白费工夫,还是用你的想象力吧。别把土地想象成一片片田野,想象
成梯田也不对,把土地想象成生命——巨大的、充满活力的、全身是发达肌肉的宏
大生命。土地再也不能叫土地了,叫太平洋、叫百慕大、叫大道流行、叫宇宙大化。
土地翻起巨浪,哪里的大洋大海浪最大,哪里就带上一点儿我说的“沙丘”的灵气。
从此别在这里说“天”“地”“人”。“人”在这幅图画中,没有位置。天和地就
够了。连天都是陪衬,“西内布拉斯加的沙丘”比天大。
把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扯直了,当横坐标,再指一架风车做纵坐标。直冲蓝天,
正三百英尺是浪尖;俯视湿地,负三百英尺是浪谷。把横坐标想象成从古到今,到
未来,无限长;把纵坐标想象成从地狱到今生,再到天堂,无限长。这样的坐标系
还是要被“西内布拉斯加的沙丘”撑破了。在沙丘一片无尽头的浪尖上,找一个,
爬到上面站一站。你脚下,就是生命。它们的呼吸立刻就打湿了你的鞋。每一个
“水”分子都在动。更准确地说,每一个“土地”分子,每一个“沙”分子都在动。
生命在“沙”里,把“上善若水”改成“上善若沙”就对了。“沙丘”,海浪一样
起伏的曲线下,是一片水,一片无边无际的地下湖。大自然把一个大湖藏在“沙丘”
下亿万年,什么样的沙还不都能养活了?只是那个地下湖与“鸭子”无关。我要说
的“鸭子”故事可以从“沙丘”开始,但是,它跑到中国去了。再稍等一会儿,我
讲完“沙丘”就会讲。
现在,你想象吧:在“沙丘”上开联合收割机的人,是怎么活的。先想象一个
书法家,大笔一挥,在一大张宣纸上写下“天行健”;再想象一个西部牛仔,用一
座小山那样大的联合收割机当“笔”,大笔一挥,在无边无际的“沙丘”上写下
“天行健”。能有这样的想象,就有点儿接近我说的这位英雄人物的人生了。认识
他,是认识一种传统,也是认识一批英雄。在一个光活着、却缺乏生命的时代,他
走过来,说:“我九十二岁,名字叫泰德·那卡奇(Tad Nagaki)。”
泰德·那卡奇一年又一年开着联合收割机,那张他用来写“大字”的大纸,有
一千英亩大(四百零四万六千点八六平方米或六千零七十亩)。对土地的面积,我
没有多少理解能力。这一千英亩或六千零七十亩有多大,我想象不出来。我小时候
在中国江南看到过三亩水田,三亩掉进六千零七十亩,就真成了一滴水。那三亩水
田,是分给某大学下放到乡下的哲学系和中文系教授们插秧用的。教授们用一根线,
从地这头拉到地那头,沿着线把稻秧一根一根插下去。一点儿一点儿往前爬,永远
也插不完。我们小孩子,就站在田埂上,非常同情地给他们唱插秧歌。三亩,在我
对土地大小的理解中,就已经像天那么大了。六千零七十亩是多大呀!单单敢一个
人面对这么大一片土地,就已经是英雄了。
因为沙丘下有那个了不起的地下湖,西内布拉斯加的沙丘就和哪里的都不一样。
它水草丰茂,沙丘看上去并不是沙的颜色。夏天,沙丘是多维立体的绿色,上下起
伏的正弦曲线;秋天,沙丘是多维立体的金色,上下起伏的余弦曲线。在沙丘上的
空间,也因此变成色彩变化的多维弯曲空间。夏天,蓝色的空间,扭成一朵巨大的、
无形的喇叭花,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说“早上好”;秋天,金色的空间长成一颗酸
甜的、剥开金皮的大橘子,到处都是维生素C 的味道。
泰德·那卡奇家的几头黑色奶牛在弯曲的空间里,被挤压成扁扁的几片黑剪纸,
或立着,或卧着。它们是游到沙滩上来的小蝌蚪,一根细细的黑尾巴,来回摆,优
哉游哉。连它们的姿态都像竹林七贤,没有时间概念。
泰德·那卡奇也有竹林七贤的姿态。吃过晚饭,坐在露台上,面对他六千零七
十亩的大农场,看着他大手笔下长出的新玉米,那一万亿行整整齐齐、绿头绿脸绿
飘带的童子军,在风中头向一边倒,笑出很响的沙沙声。泰德·那卡奇脸上就会有
这种竹林七贤的神色。泰德的孙子雷恩并不认为他的爷爷有可能沾多少东方文化的
光,他强调了几次说:“我爷爷是美国人。地地道道。西部牛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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