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现在,我要回过头来讲泰德·那卡奇和“鸭子”使命了。先说一下泰德·那卡
奇的名字:那卡奇是姓,是Nagaki的音译。这个姓可以还原成日本字,泰德的名字
应该叫泰德·永木。他姓永木,泰德·那卡奇是第二代美籍日裔。
再说“鸭子”使命。和“鸭子”一起,同样应该被记住的还有其他几种鸟:
“喜鹊”“火烈鸟”“红衣主教鸟”“麻雀”“鹌鹑”“和平鸽”“大乌鸦”。这
八种鸟是八个使命,二战时八个用鸟名为代号的军事使命,除了“鹌鹑”和“大乌
鸦”使命,其他全发生在中国。泰德·那卡奇参加了“鸭子”使命。这使他和中国
联系起来,使西内布拉斯加“沙丘”里的故事,成了中国孩子也应该知道的故事。
这是一个好故事,我第一次发现这个故事很偶然。盟军镇有个小小的军事博物
馆,我决定进去看一眼,也算是到过了盟军镇。一进门,看见墙上有哲学家约翰·
米勒(John S.Mill ,一八〇六至一八七三年)的一首诗,开头两句,用大红字写
着:战争是丑恶的东西,但是还有比它更丑恶的东西。
还有什么能比战争更丑恶?诗里说:践踏别人的自由。
当人的自由没有了,“人”就不复存在。当人捍卫自由的时候,一个更美好的
“自我”就在他身上诞生。约翰·米勒这么说。
在美国西部,在这片无边的大“沙丘”里,看到关于“自由”的诗句,似乎是
最正常不过的事了。我顺着这个小小的博物馆再往下看,突然看到“China (中国)”
这个字。在一个角落,在一篇美国“第一〇〇步兵大队,四四二连作战队”的报道
中的第一段。我没有想到,在这天高地远的“沙丘”,还能发现和中国有关的故事。
这篇报道挂在墙上,字很小,墙角还放了一个玻璃展柜,让我不能靠近。我就这么
斜侧着身子,站在那篇文章前仔仔细细地读了二十分钟,把那篇文章读完了。这是
一篇关于泰德·那卡奇和“鸭子”使命的报道。
也许,盟军镇有很多二战时期的英雄。西内布拉斯加的“沙丘”上,全是曲线。
可是,就算没有一条直线,那些无边无际的“沙丘”,也是字正腔圆的好男人。这
里的“沙丘”是二战时的伞兵训练基地。在欧洲战场诺曼底登陆的成千上万空降兵,
就是从“沙丘”里的盟军镇空军基地出去的。他们在这里受训的时候,突然间,蓝
天上冒出了无数朵飞无定迹的半圆水母,白云一样飘向“沙丘”。绿色的“沙丘”
和白色的降落伞像男人和男人那样拥抱,然后分开。白色的降落伞,就飞到了欧洲
战场。有很多,永远没有回来。而“沙丘”却一如既往,以一个最普通的名字,存
在于一个最普通的地方,沉着镇静地等着……在盟军镇,大概有很多很多伞兵在欧
洲与法西斯作战的故事。如果我有时间,我会去寻找这些故事。
但是,现在,泰德·那卡奇和中国的故事是我最感兴趣、最想知道的故事。我
问盟军镇博物馆的馆长:“这位泰德·那卡奇还在盟军镇吗?”馆长说:“当然。
一个月前,我还在镇上的酒吧里看见他和镇上的老兵们聊天哩。盟军镇不大,你认
识我,我认识你。”我说:“我想见他,可以吗?”馆长立刻找电话号码,一边找,
一边说:“当然可以,你还应该去找玛丽·帕利维特(Mary Previte),她是新泽
西的议员,她找了五十二年,找到了泰德。你一定要看玛丽写的文章。”
这样,我见到了泰德·那卡奇,在前面说到的日本餐馆吃了饭。我也读了玛丽
·帕利维特的文章,还读了凡我能找到的与“鸭子”使命有关的文章和书籍。下面
就是“鸭子”使命:一九四五年七月,以公正、严格、实事求是闻名的威廉·皮尔
斯上校(CoLWilliam R.Peers)①,刚完成他在缅甸的美国战略情报局(The 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缩写OSS )一〇一独立支队的工作,准备回美国。却突然
接到新命令,叫他到战略情报局在中国的二〇二独立支队去,做长江以南的日占区
的敌后工作。到了中国才四个星期,皮尔斯上校突然又接到新命令:立刻到昆明报
到。紧急。皮尔斯上校四十八小时没睡觉,日夜兼程赶到昆明。他听到的新消息是
:日本要投降了。有情报传来,在华的日军有可能在投降交接完成之前,杀害在各
地日军监狱里的联军战俘和犯人。
在战争的最后阶段,美国在华战区总司令魏特曼将军知道日军投降只是一个时
间问题,在中国军民的帮助下,他已经掌握了比较准确的情报:大约有两万多名战
俘和犯人被关押在数个日占区的监狱里。其中有一九四二年四月十八日,美国空军
将领杜立特领导的十六架飞机首次轰炸东京时,不幸落在日占区而被捕的两架机组
的飞行员们;也有在太平洋战争初期被捕的瓦克岛美军将军康宁汉( CommanderW.S.Cunningham)
;还有其他很多联军将领和士兵、中国抗日军人和游击队员,以及日本敌对国家的
在华侨民。魏特曼将军以军事战略家著称,美军和日军在海上、天上和陆地上打了
五年,从过去的经验中,他看出日本兵纪律严明,绝对服从上司,不怕死,但不善
于应付突然变故。他仔细计划并布置了前面说到的八个以鸟为军事代号的使命,突
然出动。由皮尔斯上校执行。
皮尔斯上校接到的任务是:在日本人尚未杀戮之前,组织八个小分队,执行这
八个使命,直接空降到这些监狱所在地,解救各监狱里的战俘和犯人。在时间上,
不给敌人机会动手,保证在大部队开进来正式接受日本投降之前,日军不能杀害监
狱里的战俘和犯人。因为这些使命太危险,小分队的士兵们等于是从天上直接跳进
虎口,以少对多,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日军的残忍和拒不投降,已是人尽皆知。
皮尔斯上校接到的命令指明:小分队的士兵只接收志愿报名者。就是只接收那些在
胜利到来之际,依然愿意去执行一次有可能有去无回的最后使命的士兵。
皮尔斯上校只有四十八小时组织他的小分队。他日以继夜,两天内组织起了头
五个小分队。他从一百多个志愿者中选出一些已在“中缅印战场( CBI Theater)”
有数年作战经验的老兵和战略情报局军人。每个小分队七个人,包括一个军医,一
个日语翻译,一个中文翻译等。他的这些小分队成员个个都是人物。
泰德·那卡奇是其中之一,他是美国战略情报局一〇一独立支队的军人,又是
日语翻译,原来就在威廉·皮尔斯上校手下工作。他在“鸭子”队。“鸭子”队的
队长是斯坦雷·斯泰格少校(Major Stanley A.Staiger ),美国战略情报局二〇
二独立支队的军人,在中国作战几年了。他瘦、高、帅,严肃、成熟,讲话清清楚
楚,一句废话也没有。他就是不说话,往那儿一站,也有一种谁也别想糊弄他的架
势。参战之前,他是奥尔根大学三年级学生。现在,他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小队长。
队里还有个中文翻译,叫王艾迪( Eddie Wang ),从地面炮兵部队来。“鸭子”
队的医生叫瑞曼德·汉切尔克( Raymond N.Hanchulak),生长在美国宾州,矿工
的儿子,第二代捷克斯洛伐克移民。上士音信·詹姆斯·摩尔(Ensign James W.Moore),
也是美国战略情报局二〇二独立支队的军人,他的父亲在中国南方传教,他在中国
上的小学,也会中文。小分队里另一个士兵少尉也叫詹姆斯,全名是詹姆斯·汉伦
(Lst Lt James J.Hannon ),他在当兵前,正准备到阿拉斯加去历险淘金,因为
战争,他的历险跑到中国来了。队里最小的士兵是纽约男孩比德·奥利切( Peter
C.Orlich),电报员,才二十一岁。当兵前他收到哥伦比亚大学的奖学金,没去,
到了中缅印战场,几年下来,成了老兵了。
“鸭子”使命是到潍县(今山东潍坊),潍县有一个大监狱,里面关了一千六
百人。潍县在山东,山东的文化大概就是中国最传统的文化了,潍县老百姓忠实敦
厚,从一九四三年三月日本人把潍县的集会巾心变成潍县集中营后,潍县老百姓就
没有停止过帮助狱中的战俘和犯人。甚至还有过帮助两个飞行员成功越狱的例子,
他们还把一个从B-29(当时最大最先进的轰炸机)上跳伞下来的受伤飞行员,威廉
·仁帕勒曼少尉(Lt.William Zimpleman)藏在潍县的游击队中六个月。
“喜鹊”使命到北平。和潍县相似,有自由的人从来没有把没有自由的人忘记。
早在三个月前,战略情报局就已经派了三个美军亚裔情报人员化装进入了北平城,
搞清楚了城内有军事监狱,瓦克岛的康宁汉将军就关在这里。而且,丰台还有一个
大监狱,有六百四十多个联军将士。后来,当“喜鹊”使命小分队成功进入北平之
后,意外发现了杜立特将军被捕的两架机组的飞行员们,还有四人活着,也关在北
平。他们都被救出来了。
“红衣主教鸟”使命到奉天(今辽宁沈阳)。这队人中有泰德·那卡奇的一个
老同事,叫“班长黑斯曼第二(Captain R.F.Hilsman ,Jr. )”,也是美国战略
情报局用一〇一独立支队来的士兵。他在缅甸与日军打仗,受了伤,也不投降,躲
在缅甸丛林里,和土著人一起跟日本兵打了一年的游击。他的爸爸叫“少校黑斯曼
(Colonel Hils-man)”,在菲律宾的尼格罗斯岛(Negros Island )和日军作战。
日军大批压境,“少校黑斯曼”当时是岛上的美军司令,看看打不过,只好率军投
降了。到一九四五年,战略情报局已知道“少校黑斯曼”就关在奉天。“班长黑斯
曼第二”自愿报名参加了“红衣主教鸟”使命。“班长黑斯曼第二”后来回忆说,
他突然站在“少校黑斯曼”跟前,“少校黑斯曼”躺在一张小木床上,瞪大眼睛,
不知所以。“班长黑斯曼第二”说:“爸,你不是在做梦。”“少校黑斯曼”过了
半天,坐起来看着儿子,说:“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没事。”
总之,每只鸟都有故事,“火烈鸟”到哈尔滨:“麻雀”到上海:“和平鸽”
到海南岛:“鹌鹑”到越南的河内,“大乌鸦”到越南和老挝。所有这些使命,都
由美国空军第十四飞行大队参与执行。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在收音机广播“日本之音”中发布演说,宣
布日本向盟军投降。在中国的日军听到没听到收音机广播,不知道。但是,威廉·
皮尔斯上校的小分队队员们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从昆明飞到西安,在西安基地等待,
他们打牌、聊天、开玩笑、吃口香糖、睡觉。这些老兵,经过战争的残酷,知道
“使命”是什么意思。他们中间有很多人,包括泰德·那卡奇,都在敌后工作过。
据说,他们中间有一个夏威夷出生的第二代日裔士兵,在日占区工作的时候,居然
被当地守军中的日本军官请了去,参观各连队的设防堡垒。现在,战争的胜负已成
定局,他们只等着出发令,把最后一个任务完成了,好回家。
回家!让所有“没有回家自由”的人,都可以回家。这样,八队“鸟儿”们最
后的使命就完成了。“让人们能回家”,为了这个最普通的要求,成千上万的人得
先死去,这是人类发明的最荒唐、最丑恶的游戏。现在,作茧自缚,那些发动战争、
把成千上万人逼进地狱无家可归的日军,要接受正义的审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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