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七日,潍县热不可当。县城外,潍县监狱集中营里,战俘们
除了知道“外面也很热”以外,对于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曾有一位集中营里的战
俘,在一九四三年给国际人道组织写下过一篇《潍县集中营报告》。里面说道:集
中营里的新闻,就是战俘们之间传来传去的小道消息。战俘给外面亲友写明信片,
不能超过五十个字,写信不能超过一百五十个字。日本法西斯知道,想让战俘听话,
就得什么也不让他们知道。
要说潍县集中营里关着的人都是战俘,实在不准确。关在集中营里的很多人,
都是一些日本人认为是他们敌对国家的平民。最早进集中营的人,主要是一九四三
年初从北平、天津、青岛强制迁来的侨民。开始还按地区分三个食堂自己开伙,后
来人越来越多,什么样的人都有了。若按国籍分,集中营里有十四个国家的人。有
主教,还有四百多个神父和修女,有国际银行的总裁,有外国公司经理,有商人,
有画家,有教授,有医生,有运动员,有被日军抓到的联军飞行员,还有很多抗日
联军士兵和游击队员。最奇怪的是:在一九四三年夏天,日本人突然决定把四百多
个神职人员迁回北平(原因只有日本人知道)。这些神父修女刚走,日本人又把一
群“Chefoo(芝罘,即烟台)教会学校”的小学生关进来了。所以,潍县战俘中还
有一大群小朋友。
到一九四五年八月,小学生们已是老犯人了。为什么要把小朋友们关在集中营
里?也许不需要理由。不可理喻,在战争中是侵略者的游戏规则之一。日本兵在美
国对日宣战之后不久,就抓走了小朋友们的美籍校长布鲁斯先生,封了学校的教室,
又向小朋友们宣布:从此,这里是天皇的领地了。然后小朋友们就失去了自由。膀
子上被别上标志,全被送到一个叫“庙山”的地方,然后又被送到潍县集中营。这
些小学生还很小,不知道世界怎么会突然成了这个样子,小孩不能在野地里疯跑了,
不能回家跟爸爸妈妈撒娇了,不能想笑就笑想闹就闹了。他们不知道那些在监狱门
口和周围走来走去的日本兵,凭什么要把他们和那么多成人的自由拿走。
一千六百多人的集中营,就是一个小社会。每天早上,小朋友们和大人一起,
拎着小铁桶排队打水。然后就盼着潍县农民的驴车和平板车进来,送菜送煤。农民
的驴车和平板车是集中营和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突然有一天,日本守兵下令:农
民不准进来了。驴车和平板车只准停在集中营大门口,犯人得派人自己赶驴车、推
平板车到厨房储存室。可是,没想到,中国的驴通人性,懂声音。一到门口,农民
不走,它们也不走了。任你是银行总裁,还是租界警察,不是主人的吆喝,驴子就
听不懂。平板车也不好推,一不小心货物就倒了。战俘和农民们都请求日本守兵取
消不准农民进来的新规定。日本守兵断然拒绝,就是不准农民进来。但是,他们不
知道,当一个强权不停地对人们说“不”的时候,它所得到的回报绝不可能是服从。
日本守兵也绝没有想到,唯一一个他们允许进入集中营的中国伙夫,居然就是OSS
的情报员“。
小朋友们小小年纪,就看着那些文质彬彬的成年人白天在集中营里做各种各样
的苦力,为食物计划来计划去,只要一没有日本兵看见,就悄悄地用各种方法和监
狱外面的农民们换食物。小朋友们知道监狱里有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那个角落
里有一棵树,等在那棵树下,监狱的墙外面,会有农民突然扔进来几个馍,或者几
个红薯,偶尔运气好,还会突然有一只鸡从墙外面“飞”进来。外面的农民知道,
监狱里关的是什么人,也知道不管里面还是外面的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反抗共同的敌人,各人有各人的方式。给监狱里面的人扔食物,是潍县农民们抗日
的方式。
犯人中的老师们给集中营里的孩子们办了两个学校,一个美式制,一个英式制。
老师们坚信:孩子们绝不可以忘记他们是自由人,总有一天他们要重新拥有外面的
世界。两年半里,学校居然还在监狱里培养出了五六个小学毕业生。给毕业生开毕
业典礼,是所有大人和孩子们在集中营里的唯一节日。什么都可以被毁灭,希望不
能灭。
这些战俘中有一个画家,他坚持教小朋友们画画儿。不仅潍县集中营的中式门
楼和门前两棵弯成拱形的树被小朋友们画进了图画,那从墙外“飞”进来的鸡,也
进了儿童画。那只能“飞”过高墙的鸡,让小朋友们对“飞”充满梦想。
孩子多了,闹。日本宪兵下令犯人们成立一个“狱纪委员会”,指令一个以前
在北平市政厅工作的劳勒斯先生(Mr. Lawless )管理犯人秩序。劳勒斯很高兴地
接受了工作。他很高很壮,样子就像个警察,但他对小朋友总是网开一面,很开明。
犯人们暗地里拿日本兵开玩笑。说:“日本人笨呀,选谁当警察不行?选了劳勒斯。
选错人啦。”因为劳勒斯名字的英文意思叫“无法(Lawless )”。毫无疑问,劳
勒斯先生自己的脑子里也整天想着怎么“飞”出去。最关不住的东西,就是“自由”,
像是关不住的花香。墙、高碉楼和铁丝网是潍县集中营的特征,“自由梦”也是。
一千六百个“自由梦”,像地下的火山岩浆,日夜燃烧着。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七日,是个闷热的大暑天。早上九点来钟,战俘们垂头丧气
地坐在院子里墙根下的一点儿阴凉里。小朋友们东倒西歪,没有精神出来玩了。有
个小姑娘正发着烧,躺在监狱医院靠窗的一张硬板床上,想着自己是不是再也见不
到爸爸妈妈了。突然她听见了飞机的声音,犯人们都听见了。越来越响,一个大飞
机越飞越低,快碰到树梢了。犯人们站起来,跑到院子里,仰着头,说:“这不像
是日本的飞机呀,日本没这么大的飞机。”
“这是我们的飞机!快看,飞机上是一个白色五角星!不是那个红肉丸子。”
“对,是我们的!看机翼上是美国星条旗!”
这架大飞机在他们头上盘旋,飞了一圈又一圈。这是一架B-24!战俘们高兴极
了,对着天空叫喊,挥舞着拳头,在院子里跳舞。突然,他们再也不听日本守兵的
规矩了,全都向潍县集中营大门跑去。那个躺在板床上生着病的小姑娘也跳起来,
跟着大人跑。她突然知道:自由要来了!这时,飞机肚子打开了,一个接一个跳下
七个全副武装的美国空降兵,七个降落伞,七朵白云,七个自由梦……
潍县疯了!
这架B-24飞机叫“盔甲天使”,它低飞到离地面一百四十米时,第一个跳下
“盔甲天使”的是“鸭子”队队长斯坦雷·斯泰格少校。他已经确定下面就是他们
要找的潍县集中营,在飞机上,他就看到集中营里一小块空地上,人们向他们挥舞
衣服,他都能看见有些是带格子的苏格兰短裙。按照使命的计划:队长第一个跳下
去,脱了降落伞,什么也不管,准备直接面对日本兵,若对方有动武举动,立刻回
应,若没有,立刻把魏特曼将军的“通告日军投降协作信”交给日军。他的降落伞
不收,给下面的物资空投做标记。
紧跟着队长跳下去的就是泰德·那卡奇。他要给队长翻译。泰德·那卡奇往下
看,潍县集中营越来越大,他们在飞机上看见的铁丝网清清楚楚就在眼前。现在,
他更清楚地看见了集中营里无数人在奔跑,让他无比吃惊的是,这群人中,有很多
很多孩子!他知道,他们的任务包括营救美军飞行员和抗日将士,却怎么也没想到
还有这么多孩子等着他去营救。在这场战争中历经千辛万苦的全部意义,突然明明
白白地举在那无数双向着天空挥舞的小手上。
第三个跳出“盔甲天使”的是牧师的儿子音信·詹姆斯·摩尔。他也看见了疯
跑的人群中有很多孩子。从福音传递者的家庭出来,成了军人,这是很荒唐的事。
但是,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七日这一天,“鸭子”使命让他感到了福音和正义的统
一。
第四个是准哥伦比亚大学生比德·奥利切,他自己还是个大孩子。他把眼镜用
胶布粘在头上,很滑稽的样子。这时,完成“鸭子”使命在他心中已具体化了:没
有一个孩子应该待在集中营里度过他的童年。
第五个是中文翻译王艾迪,他讲起话来尖声尖气,像个姑娘,说英文还带着一
点儿广东口音。这个使命应该说是跟他本人最有直接关系的。下面的土地是他同胞
的土地,跳到下面,说不定还能找到他的远房亲戚。他会中文,他可以跟他们交谈,
告诉他们旧金山有一个唐人街,大人卖菜,孩子上学。
第六个是做过阿拉斯加淘金梦的詹姆斯,汉伦。那个梦还没来得及做成,今天,
他已经成了在下面那群孩子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盔甲天使”。
第七个是医生瑞曼德- 汉切尔克。根据潍县地下情报送出来的消息,“鸭子”
使命队知道在潍县集中营有二十多个重伤病员得赶快救治,送进医院。
如果世界上有心理战的话,这七个从“盔甲天使”上跳下来的勇士,在他们张
开降落伞,无所畏惧地飞向潍县集中营的时候,他们就打赢了这场心理战。一千六
百个日夜梦想自由的心,突然什么都不怕了。一千六百个渴望自由的犯人像洪流一
样向那个有两棵弯树的中国式的大门冲去。守门的日本兵也看见了飞机和七个全副
武装的“盔甲天使”直奔集中营飞来。慌乱中,他们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对天开枪还
是报告,潍县集中营里的战俘们已经疯了,他们对日本守兵视而不见,居然不管不
顾夺门而出,挡也挡不住,全都向着那七个降落伞降落的方向跑去。
就在这么短短的几分钟内,这场没人策划、没人组织的胜利大逃亡成功了!战
俘们一冲出大门,就和外面的农民们混成一团,追着降落伞跑。在这群冲出监狱的
战俘中,也有那个从医院板床上跳起来的小女孩。这个小女孩就是后来成为新泽西
州议员的玛丽·帕利维特。那年她十二岁,是一个传教士的女儿。她说:那天,当
看见七个美国军人从飞机上跳下来,所有战俘的心就再也不能承受重见自由的喜悦
和兴奋了,他们全爆炸了。那天,是战俘们两年半里,第一次跑出集中营大门的日
子。他们太想自由了。他们向他们的解放者奔去,生死不顾^ 七个降落伞一个接一
个落到离战俘集中营一里左右的高梁地里。七个队员立刻进入作战状态,他们每个
人身上都带着魏特曼将军给日本人的信。这也是“鸭子”使命预先制定好的方案。
可是,队长斯坦雷·斯泰格少校一落地,就发现原来计划好的方案用不上了。战俘
们全部冲出了监狱,跟着降落伞跑,一路狂欢跳跃,追着到了高梁地里。按照原计
划,伞兵们一落地,天上的B-24就要空投各种救援物品、食物、衣服和医疗器械。
可是,没一会儿工夫,上千个大人小孩全跑进高梁地里来了,到处都是人。七个全
副武装的伞兵赶快疏散人群,避免空投物品砸伤人。
那一天,是战俘们最幸运的一天。在“鸭子”使命的伤亡报告中,只记录了一
个中国小男孩头上被空投物品砸破,其他人都没受伤。这个小男孩立刻被医生抱进
监狱医院,坐在床上一边包扎一边高高兴兴地吃天上掉下来的水果罐头。他是那天
唯一的小伤员。那一天,上帝把所有的好运气都给了好人。七个空降兵一到,所有
的人都知道,战争结束了!
那天早上,当B-24飞机在天上盘旋的时候,日本监狱长伊竹正在和战俘营中的
代表——九人委员会开狱事会议。会还没开完,突如其来的故事就发生了。管潍县
集中营的日本守兵们一个个呆若木鸡,正如魏特曼将军预计的一样,他们不知拿眼
前的局势怎么办。天上地下,突然,都不再是天皇的领地了。
斯坦雷·斯泰格少校立刻决定直接去参加九人委员会的会议。战俘和农民们把
空投物资扛在肩膀上,带着和冲出来的时候完全不同的心情,跟着七个空降兵高高
兴兴走回潍县监狱。这回,走到监狱门口,一些战俘已经自己组织了小乐队,站在
高墙下,唱《幸福的日子回来了》。
集中营解放了,不存在了。潍县自由了。
当斯坦雷·斯泰格少校通过泰德·那卡奇的翻译和监狱长伊竹谈判时,他毫不
含糊地对监狱长说:“我是斯泰格少校,我奉美军中国战区总司令魏特曼将军命令,
前来接管你的监狱,治疗并接走你监狱里的在押病人。这是一个人道主义的行动,
你必须配合。”日本监狱长则满腹懊恼。他的监狱?一监狱的犯人全跑了。对这样
的事情,监狱长伊竹觉得大失面子。整个谈判过程,日方完全处在被动状态。
斯坦雷·斯泰格少校拿出和九人委员会商量好的方案:监狱,由七个空降兵和
九人委员会接管。日本守兵必须在正式投降之前,保障所有战俘的安全,做狱内日
常勤杂事务。日本守兵显然不愿意接受事实,监狱长伊竹一次又一次问:“如果你
们的‘鸭子’使命失败了,你们会怎么样?”斯坦雷·斯泰格少校通过泰德,那卡
奇的翻译,毫不客气地告诉他:“那么,大队中美联军就会开过来,再给你一个绝
无失败可能的使命。,”最后,日本守兵同意接受指挥。监狱中唯一像样的地方是
日本守兵的房间,斯坦雷·斯泰格少校命令,日本守兵在中午前搬出住处,改作
“监狱临时指挥部”。当时,日本在青岛的副参赞正好在潍县,他的地位远比潍县
狱长高。他要求斯坦雷·斯泰格少校,让所有的日本兵撤出,不在监狱里给新权威
和战俘干活。斯坦雷·斯泰格少校说:“不行。”
“鸭子”使命队员在看过狱中状况后决定,十二个病人必须立刻送到医院治疗。
第二天,当B-24飞机来接病人的时候,当地日军突然聚集了两百多士兵,在潍县附
近的飞机场全副武装,不知想干什么。立刻有潍县居民向斯泰格少校报告,斯泰格
少校和“鸭子”使命队员们立刻向狱长抗议。伊竹狱长说,他管不了军方。斯泰格
少校和“鸭子”使命队员们就要求他转达“鸭子”使命带来的通告:日本天皇已宣
布日本投降,所有日军必须立刻解除武装,和平等待中美联军正式部队前来受降。
斯坦雷·斯泰格少校在后来汇报“鸭子”使命时,说“鸭子”队是一支勇敢的
队伍,能领导这队人,是他的荣耀。使命顺利完成,功劳也要归于潍县战俘和潍县
人民。
“鸭子”队员从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七日到三十一日全部接管潍县集中营。他们
要找的B-29飞行员——威廉·仁帕勒曼少尉,没多久也被医生汉伦从当地游击队那
里接回来了。在那些日子里,潍县的街上天天游行。“鸭子”队员走到哪里,潍县
的人们就跟到哪里。小孩子们更是跑前跑后,又唱又跳。“鸭子”队员的降落伞被
剪成小块,分给大人小孩做纪念,接着,他们衣服上的纽扣、带子,也被要走了。
多少年后,泰德·那卡奇都还记得,一个不知哪国的欧洲妇女,拿着她小女儿的儿
童帽,请他和队长斯泰格少校签字。那个儿童帽大概是她唯一还能拿出手的完整物
件了。还有一个被救的潍县女孩子,剪下了泰德·那卡奇的一撮头发,留作纪念。
所有跟“鸭子”队员有关的小东西,都散发着“自由”的气味,都被要走了。
什么都没有自由好,人们想把它永远留着。“鸭子”队员们坐在潍县集中营大门口
的台阶上,教小朋友们唱了一首美国歌,让他们留作纪念:“你是我唯一的阳光,
请不要把我的阳光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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