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论过多少年,无论战略情报局训练出来的士兵多么会守口如瓶,那一千六百
个获救的战俘和潍县农民,是不会忘记这段“鸭子”故事的。后来,玛丽在她的议
员演讲中唱了这首歌:“你是我唯一的阳光,请不要把我的阳光拿走。”她一直在
寻找“鸭子”使命队员。作演讲、写文章时,她常会把自己的电话、地址写在最后,
说:“谁要认识这些英雄,请跟我联系。我要对他们说:谢谢。”
五十多年后,凭着这首“阳光歌”,她找到了“鸭子”队长斯坦雷·斯泰格少
校。年轻有年轻时的帅,年老了有年老的帅。斯泰格少校老了还是帅。玛丽抱着他
就哭了,说:“我是一个前后跟着我的解放者跑的潍县小女孩。我就想再见到我的
英雄们。”玛丽终于把一个一个“鸭子”使命队员找到了,除了没有找到的王艾迪。
只是这些当年的“盔甲天使”,有的已离开了这个世界,有的不久就离开了这个世
界。
十四年前,玛丽飞到“沙丘”来见泰德·那卡奇,向他说谢谢。那时,泰德·
那卡奇七十八岁,平静地住在盟军镇,在“沙丘”上开着联合收割机,种玉米、黄
豆和牧草,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英雄。面对自己的土地和农具,他很满意。那个泰德
·那卡奇和我十四年后见到的九十二岁的泰德·那卡奇没有多少区别,在无边无际
的“沙丘”上,时间不改变,人也不变。
那次,泰德·那卡奇对玛丽说:“在潍县那些日子,我感觉自己就像被人推到
台子上,成了中心。”玛丽说:“难道你那时没想过如果你们被日本人抓住,他们
要杀要剐的首先就是你们?”泰德·那卡奇回答说:“要想那么多,就当不成好士
兵了。我只想我该做的事情。”
到今天,泰德·那卡奇是“鸭子”使命队员中唯一活着的一位。不过,如果王
艾迪还活着的话,那就是两位。我相信每个“鸭子”使命队员的传奇都很精彩。只
是,我也许永远也找不到其他人的故事了。但是我想,能记录下泰德·那卡奇的传
奇也行。也许泰德·那卡奇的传奇就是他们那一群人的代表。泰德·那卡奇的传奇
写在“沙丘”上,其他人的,不过是写在了别的什么地方而已,他们各不相同,却
共同完成了一个拯救“自由”的使命。
“沙丘”上的牧草,从不知季节,无边无际地绿下去,绿到天地尽头。泰德·
那卡奇的割草机掉在牧草地里,就像一块石子落进湖水里,一圈一圈涟漪,原来画
出来的是大问号:生命是不是应该这么活?泰德·那卡奇干完活站起来,已经不声
不响地用九十二年的春秋回答了这个问题。要想在一个故事里讲清楚泰德·那卡奇
的九十二个春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故事太多了。我想来想去,决定还是用“沙
丘”上的常见公式来写这个传奇吧:“一口井”和“一个风轮”。
“沙丘”上有很多风车,这里一个,那里一个。每个风车头上都顶着风轮,下
面都是一口井。“沙丘”上的井,是一根直管子打下去,井上竖一个风车。“沙丘”
上永远不停的风,吹着风车头上的风轮永远不停地转。风车就不停地把水自动打上
来,流到大大的水盆里,水盆满了,流到草地上,成为一个小湖小塘,牛和马就会
来这里喝水,鸟儿也会来……
我想写的“一口井”,就是泰德·那卡奇的简历,一根直线。他从哪儿来,怎
么会进了战略情报局,到了中国,又回到盟军镇。只不过,“简历”这样的词儿,
放在“沙丘”是一个太商业化的名字,不协调。还不如叫“井”,水源,水流,水
的功效。
我想写的“一个风轮”,就是泰德·那卡奇那样的老兵们常去的酒吧,叫“社
会环境”也行。只不过“社会环境”这样的词儿,放在“沙丘”是个太学术化的概
念,不自然。“沙丘”,天人合一。酒吧,就是这幅图画里的“风轮”,人来人往,
转一圈,西部的风吹着西部的品位。“凡人”进去,“酒神”出来。风轮的精神叫
“民俗风格”,“风轮”转着,水流着,生活就开始了。
先讲“一口井”:泰德·那卡奇的父母不是有钱人,他们是第一代日本移民,
先到夏威夷种田,后来进了太平洋铁路局,到了美国大陆。跟着一条铁路,一边修,
一边走,来到“沙丘”。他们在离盟军镇不远的一个小镇——斯格特岩镇住下。泰
德·那卡奇的童年在斯格特岩镇度过。
斯格特岩镇是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一望无际的土地,睡着。睡得正气十足,
不容惊扰。史前的沙石陡壁在夕阳下变成金色,成了中世纪留下来的断壁残垣,西
线并不天生就是风平浪静的。这里的故事一层一层夹在风化了的岩石里。生活和生
命从荒蛮中走出来,走到沙山上的枫树和杨树林,让树上的叶子变红变黄,变成诗,
变成词。变成千古绝唱,变成信天游。
斯格特岩镇有一块大石头,形状像一个大烟囱,印第安人叫它“烟囱石”。那
是泰德·那卡奇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在烟囱石下玩到天晚,看着天上的星星一个一
个冒出来,烟囱石似乎也把若有若无的炊烟吐出来了。在这样一种蓝幽幽的夜晚,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的祖先从哪里来,月亮反正就是你家的亲戚。靠着一方水土,
吃得白白胖胖,在你头顶上笑得无拘无束。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往这样的天底下
一站,就有一种精神,像一个骑在白马上的西部牛仔,踏着尘土,挥着响鞭,飞奔
而来。这种精神叫:自由。自由是这块土地的灵魂。
泰德·那卡奇上小学才学英文,然后在斯格特岩镇高中读书,是学校橄榄球队
的运动员。奋力打球,赢了高兴,输了不高兴,但第二天,就又高兴了。天大地大
心大。他没觉得自己的姓“永木”和其他同学的姓“史密斯”或“布朗”有多大区
别,直到有一天……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泰德·那卡奇得到了一个好机会去访问纽约。那时,
他刚从一个乡下男孩变成一个美军新兵。纽约的摩天大楼和红红绿绿的灯火,让第
一次来到纽约的泰德·那卡奇无比兴奋。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城里人居然装进去了
那么多热闹。和“沙丘”相比,纽约是个魔术师。这是另一种人造的快乐和壮观,
人在这个地方变得忙碌,忙碌又让人们显得重要。城市和“沙丘”太不同了,一个
是人的梦,另一个是自然的梦。
就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这一天,泰德·那卡奇从纽约回到营地,人的梦和
自然的梦都突然被惊醒了——日本偷袭了珍珠港。罗斯福总统对全世界宣布:“一
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这一天,将永远记录在人类耻辱史中。”战争爆发了。
泰德·那卡奇在一九四一年五月,到日本去玩过。在日本,他听说日美之间可
能要打仗。他想,我最好立刻回美国,那是我的家。回来后不久,泰德·那卡奇就
和其他一群男孩子,一起应征入伍了。到十二月,这才过了七个月,战争就真打起
来了。战争一打起,泰德·那卡奇突然发现有一些事情变得奇奇怪怪。怎么冉进城
去,街上走着的亚裔人,衣服上写着:“我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人”“我是韩国人,
不是日本人”?泰德·那卡奇想:我是美国人!
可是,事情就是有点儿不同了。怎么和他同一军营的士兵们都走了,上前线去
了,却把他一个人留下了?和当时的许多男孩子一样,泰德·那卡奇想当飞行员。
他过了体格检查,却也没当成。不仅没当成,他还被调到肯特基州的托马斯港,进
了由四十个第二代日本后裔组成的营房。他们有了一个怪怪的名字,叫“Nisei ”
(第二代美籍日裔)。虽然他们也叫自己的连队“作战队”,却不能到前线去打仗,
只能在美国本土军营里种树,给军部的人洗衣服,烧饭,做后勤。
泰德- 那卡奇很生气。这是什么使命?这是打杂。西部的牛仔还不憋死了?为
什么一直不让他上前线?直到一九四二年的一天,泰德·那卡奇看到战略情报局招
收日裔特种兵的通知。干什么?招兵通知没说。只说去完成一些比任何一场前线作
战都危险的使命。泰德·那卡奇在部队干了一年多的杂活儿,现在,他的机会来了。
他立刻报名当特种兵,进了“四四二连作战队”。他们被送到密西西比河边的营地
受训,从跳伞到发报,从丛林作战到日语翻译,什么都学。最后又从二十三个志愿
者中,选出十四个成立精英队,在一九四三年一月,送到中缅边界战略情报局一〇
一独立支队。
当时,仰光失守,被日军占领。给中国送物援的滇缅公路被破坏,不能再用了。
这十四人的精英队,从空中跳伞,在黑夜里悄悄降落到滇缅丛林。主要任务是在敌
后打游击,收集日军情报,营救被日军打落的联军飞行员。
这一段故事,可以另写一部小说。拣精彩的说一点儿:一九四三年,史迪威将
军命令OSS 一〇一独立支队组织三千人的游击队,在敌后丛林打游击。泰德·那卡
奇在丛林里训练出了两支缅甸土著人卡秦( Kachin )部落和山(Shan)部落的抗
日游击队伍。缅甸丛林里的土著部落,非常痛恨日本兵,日本兵曾经把卡秦部落一
个村子的人全杀死了。战略情报局一〇一一独立支队的队长把泰德·那卡奇介绍给
卡秦和山部落当军事教练的时候,对土著村民说:“你们要分清楚了,对你们笑的
是美国人,对你们龇牙咧嘴的就是日本人。”泰德·那卡奇不多说话,却爱笑。一
笑起来,就是西部人的开怀大笑。
后来,泰德·那卡奇和他的土著游击队员们,多次偷袭日军运输线和营地。不
仅在丛林里,有一次泰德·那卡奇还孤身潜入日本军队的司令部,收集情报,就在
日司令部附近一带给战略情报局一〇一支队发报。人们都说日本军人会打丛林战,
但在缅甸丛林,OSS 一〇一独立支队比日本人打得更好。只是,做这样危险的工作,
机智、勇敢、坚持、信念,缺一不可。威廉·皮尔斯上校在他的回忆录里写道,他
的一组一〇一特种兵在缅甸潜入敌后收集情报,送回好些重要情报,但突然就没了
消息。后来,其他敌后一〇一情报人员发现了他们,一个小组五个人全被敌人抓住
了。日本人对五个情报人员使尽酷刑。其他一〇一情报兵,实在看不下去,却无法
救他们出来。直到一天,美军一架飞机无意中炸平了那个关押五个被俘情报兵的房
子,才结束了日本兵对他们的折磨。威廉·皮尔斯上校说:也许,上帝都实在看不
下去了。泰德- 那卡奇和他的同伴们,真的做了比上前线更危险的工作。
再后来,泰德·那卡奇从缅甸被调到了云南,一九四五年八月又志愿参加了
“鸭子”使命。当我称他是英雄,问他为什么要参加这些如此危险的使命时,他哈
哈一笑,说:“我不是什么英雄,我不就是想从飞机上往下跳一回嘛。飞行员当不
成,跳降落伞,也算是沾到了一点儿‘飞翔’梦嘛。”
泰德·那卡奇一辈子跳过两次降落伞,一次跳到滇缅丛林,另一次跳到潍县。
他一个人,把美中日三个国家的近代史都沾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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