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战争结束,泰德·那卡奇和一万多退役士兵一起,回到了盟军镇。他娶了一个
快乐的夏威夷Nisei 姑娘,在“沙丘”上一年又一年过着我一开始描述的那种生活。
泰德·那卡奇对谁也没有仇恨。他的任务完成了,现在,他可以在自己家的一张大
纸上写自己的农民日志了。他在这张大纸上写:玉米、大豆、牧草、肥猪、奶牛。
写了一辈子。这些“大字儿”永远年轻,从不见老。绿色、黑色、黄色,这就是泰
德·那卡奇的好日子。就这几个字,反复写,年年写,轮流写,百写不厌。在他眼
里,这些玉米、大豆、牧草、肥猪、奶牛也都是受他保护的小儿女。风调雨顺,这
些小儿女长得风姿绰约,然后他们就远走高飞,变成油,变成饲料,嫁出去了。碰
到坏年成,干旱洪涝病虫,这时,老兵的本事就显出来了。泰德·那卡奇不是一般
的人,他是OSS 的特种兵。慌什么,泰德·那卡奇知道自己的责任。一个农民的责
任不就是保护他的庄稼吗?泰德·那卡奇总有办法完成任务。一季有灾,立刻换种
子,赶种下季。他脚下的土地是他坚守信用的老朋友,会跟他吵一架,却不会背叛。
泰德·那卡奇热爱土地。
农民日志写到后来,他自己就九十二岁了。老伴也走了,到天堂去了。接着,
三个兄弟也走了,连三个儿子也一个一个都走了,都到天堂去了。孙子重孙们也都
相继搬到城里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这“沙丘”上坚守,像独自坚守一块阵地
的老兵,守着一种责任。并不是为了向别人证明他是谁,也不靠成功和业绩来证实
自己的存在。他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活着,这样的勇气,堪配“自由人”的称呼。
再讲“一个风轮”:“沙丘”,也并不总是如诗如画,它有自己的禀性。说粗
犷就粗犷得没头没脸,一眨眼工夫,全世界都能变成狂风,夹着黄沙,夹着骆驼刺。
“沙丘”的沙飞到天上,就不再是曲线了,正弦线余弦线全成了狮子吼,跟内蒙古
沙尘暴卷起的黄沙没两样。黄天黄地不分昼夜,叫你呼吸都呼吸不成,只能赶快逃
回屋里。这是自由世界,沙也是自由的,不管你喜欢不喜欢。这种时候,最好的去
处就是酒吧。
泰德·那卡奇因为肺病才做了手术,有些日子不能去酒吧了。我说:“我替你
去。”我就想去看看泰德·那卡奇生活着的小社会。于是,在这么一个黄沙蔽日的
下午,我逃命一样飞跑进一个酒吧。魔幻现实主义在这里不是作品,是生活。外面
的世界,飞舞着翻脸不认人的黄沙,一群没心没肺的小黄蜂,往人脸上扎,往人眼
睛里钻,把人捉住推着转圈圈。酒吧门口的灯光就像指引到天堂的路标,弱得看不
见,却还在闪着。我一进“天堂”门,就听见一句名言:“罪恶,就是踏过了底线。
别人,那些和你一样的别人就是这条底线。”
这是一个八十六岁的老兵说的。他说,他当年是第五海军陆战队的新兵,就想
当飞行员,可是,战争快结束了,不需要那么多飞行员了,他就成了海军陆战队的
士兵,打到了菲律宾的吕宋。在吕宋的丛林里,他们新兵的任务是清理战场,他看
到了无数日本兵死在热带丛林里,见证了日本兵惨败的情形。他说:“臭不可闻呀。
看到那种情形,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永远不要让我的孩子们经历我所见到的情
形。”
于是我想,若是泰德·那卡奇一进门听到这番话,会怎么反应?他大概会说:
“老弟,我们都是普通人。你老弟应该当老师,我就应该种种田。要叫我看,战争
只有一个合法的目的——和平。若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你我绝不会跑去打仗。”
践踏别人的自由,是比战争更罪恶的东西。这个罪恶踏破了底线。
和“八十六岁”对面坐着的是一位从缅甸来的难民。他把头凑到大啤酒杯前,
喝了一口说:“你说的那些都是老战争,成传奇了。我五年前从家乡逃出来的时候,
经过的是新战争,真的。你们这里的人,不相信鬼和神灵,把鬼和神灵这样的事儿
当笑话。在缅甸,我们信佛,没有人怀疑鬼和神灵。我的好朋友十八岁,他说,他
下辈子的轮回要生在美国。他就走到难民营外面去砍竹子,他弟弟走在他前面,却
被一根刺扎了脚,他超过了他弟弟,就踩到了地雷。那时竹子开花,那些开花的竹
子很漂亮,他说去砍一根回家给他爸爸盖竹楼。但是,开花的竹子就是‘死’的意
思。他十八岁就死了。他妈妈在他头上画一个黑记号,为了下辈子好认出来。”这
个缅甸难民,在铁路上打工,刚拿到美国绿卡。这天他来酒吧,算是庆祝一下自己
成为美国人。他说:“我也想来找找我的朋友,看他是不是再生了……”
在这个飞沙走石的时刻,听这种故事,让我瞪大眼睛,心里一抖。玛丽·帕利
维特在山东潍坊市召开的“纪念潍县集中营解放六十周年”大会上讲了一句话:
“人们认为,二战是结束一切战争的战争。但是,战争结束不了任何战争。”
我就把玛丽的这句话说出来了,我说:“这是人的不幸。”我想,若是泰德·
那卡奇听到这个故事,他会怎么说呢?缅甸是他打游击的地方。打走了日本人,为
什么一个民族又会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来?这是最荒唐的事。这时,八十六岁的老
兵用自己的大啤酒杯撞了一下这个年轻难民的酒杯,说:“你家里打仗的故事我懂。
我自己就是人,活了八十六岁,人的什么问题和劣根性,我都知道。战争结束不了
战争,只有和平才能结束战争。想打仗的和爱好和平的,若经过战争,又活到我这
个年纪,都会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
听了这话,我想,要是泰德·那卡奇这会儿也在这里,他大概也会撞一下这个
年轻缅甸人的酒杯,说:“到我这个年纪,我可以说,我们得把人的局限和毛病,
看作一封邀请信,它邀请‘宽容’。自由要有土壤,能养活自由的土壤是‘宽容’。
给你的民族时间。”
酒吧大门关着,外面的飞沙走石进不来。酒吧里的几个大吊灯优哉游哉地把人
们的影子画到墙上,描到地上。老祖父一样的黄色灯光,暖暖地溢出来,像啤酒,
也像中国茶。其实,小镇上的酒吧,就和老舍笔下的中国茶馆差不多,是个小社会。
这里没有吵得人不得安宁的音乐,更没有KTV 那种自己闹自己的新玩意儿。这里是
老熟人新朋友见个面、聊聊天的地方,酒保就是某个老邻居家的大儿子或二儿子。
大家说故事,不需要介绍背景,都是家里家外的事儿。只不过在这里,大家拿着大
杯子喝啤酒,笑声不断,故事一个接一个,讲完就痛痛快快再来一杯。在茶馆,人
们是捧着茶杯细细慢慢地品茶,讲完一个故事,再倒一杯茶。
八十六岁的老兵听说我是代表泰德·那卡奇来的,就立刻把我介绍给了另一个
老兵。这个老兵八十二岁,和“八十六岁”是从小一直玩到今天的老朋友。他们小
时候还一起看过泰德·那卡奇打橄榄球,现在又一起在当地的大学里选上“国际关
系”。八十二岁的老兵对我说:“我一九四六年当兵,没赶上二战。但我赶上了朝
鲜战争。六十二年前,你爸爸和我大概正在朝鲜战场上你打我一枪,我打你一枪呢。”
我说:“我爸爸没去朝鲜,我叔叔去了。但是活着回来了。”“八十二岁”哈哈笑
道:“那是因为我和他都是对天开枪的。”我也笑,说:“幸亏是这样。”
原来,你死我活的故事,可以变成一个玩笑。在这些老兵眼里,人类历史有很
多时间,在它的手上,有一种东西比成败、英雄、功勋,甚至比江山都更有力、更
真实。那就是“人道”。幸亏还有人并不为自己杀死多少人而得意;相反,他们知
道,战争永远是让人遗憾的事。一个正常的士兵,在战争结束后,会为自己救下了
多少人而自豪,恐怕不会为自己杀死了多少人自豪。我想,如果泰德·那卡奇在这
里,他大概会说:“‘鸭子’使命,我们救了一千六百人,没死一个人。这是一个
人道主义的使命。”
我还想起我读过的一本心理学家写的关于战后心理的书,这位心理学家说,他
为那些勇敢杀敌的士兵骄傲,同时,他也不得不为那些不愿开枪杀人的士兵骄傲,
在他们的品格中,都表现出了我们人,这个物种的高贵之处。那时我不懂到底什么
是一个好士兵的品格。在和这些老兵的谈话中,我感到勇气和怜悯是强者应该同时
具有的品格。
那个成为自由人的缅甸难民,坚持要给我们讲完他的鬼和神灵的故事。他说:
“我姑姑不信鬼和神灵,她生了八个小孩。村里的人都说,小孩要想养大,得要让
鬼不喜欢才能活。她不听,第一个小孩起了一个漂亮名字,死了。第二个,又起了
一个漂亮名字,又死了。到第四个,是女孩,她怕了,就起了一个丑名字,叫‘屎
’,就活下来了。”
“八十六岁”、“八十二岁”和我都哈哈大笑,酒吧里另外几个人也围过来了。
缅甸难民不紧不慢地继续讲:“‘屎’长到十八岁,被一个过路的流氓强奸了。这
个坏蛋跑了,无名无姓。‘屎’生下了一个小孩,也找不到爸爸。我们那里的人都
信神灵。你要想保护自己的菜园子,剪一小截死人用过的上吊绳,埋下,谁偷吃了
你家的菜,谁就生病。有男人强奸女人,也一样。女人只要手里拿着男人裤衩或背
心上的一小块布片子,什么也不用做,这片布上面的神灵,就会把这个跑了的男人
招回来,认罪。”讲到这里,这个缅甸难民突然转到现在。他认认真真地说:“我
对这个法子最感兴趣,一直在研究。想想这个法子多好呀,可以帮助FBI 和警察对
付美国的罪犯。可以帮助CIA 对付恐怖组织。FBI ,CIA ,警察都可以不干活了,
只要有一片罪犯留下的衣服、头发什么的,就等着吧,那些东西上的神灵会把罪犯
全招回来。世界不就太平了吗?”
酒吧的人都哈哈大笑,兴奋极了。从古到今,人们想出了多少法子来保护和平
呀。“八十六岁”和“八十二岁”同时说:“你原来是想用坏蛋的DNA 来破案呀!”
于是,大家争吵起来,好像世界有了正义。泰德·那卡奇若在,也一定会跟着笑。
早知这个法子,他当年在缅甸,出生入死跑到日军司令部,就不该去搞什么情报,
偷他们几块破布回来,就万事大吉了。
从酒吧出来,我觉得,虽然我不能重新经历历史,但是,说不定那个曾经产生
“鸭子”使命里的英雄的小社会,就像风轮,一直在一个位置上转。“沙丘”上的
时间本来就不存在,七十年一眨眼,这里的一切那么普通,那么平常,那么生动,
那么人性。就让老奸巨猾的世界嘲笑“沙丘”上的简单吧。如果政客们想把互相恐
吓当作游戏,军火商们想多多地卖出军火;如果所有的人都跑到历史中来随意抓一
把,想怎么演自己的角色就怎么演;如果历史这场戏本来就没有导演,也没有编剧
……我也愿意相信:哪怕是在最混乱的场景里,也会有一种老祖父一样的光,温和
地和每个人交谈,把一种精神保留在历史背后,让人的社会终以“人”的方式活下
来。
风沙过去了。西边的太阳揉揉眼睛又亮起来,再揉一揉,就掉到沙丘的顶上了。
夕阳成了首饰盒子,突然打开,把黄金白银暴风骤雨一样泻在秋天的树上,叶子全
变成金色,尖尖角上,滴下来的都是水一样的亮光。我想,今天若泰德·那卡奇从
酒吧里出来,他大概会说:“和平和自由是人的属性,把它们叫作我们好人的DNA
也行。”
我们也许永远都不能消灭世界上的罪恶,能和罪恶对抗的,不可能仅是多做几
件善事,而应该是对“善”和“正义”的信念。只要生命的DNA 上写着“和平”和
“自由”,那么,我恐怕也可以有充分理由“魔幻”一回,说:“好吧,我也许个
愿,就把我写的这个‘鸭子’使命,当作一小块布片子,从一场痛苦的战争中剪下
来的,放在这里。让现在还想用战争说话的人们自动投降,让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们
继续平平静静地种田、上班、过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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