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一年,李自成到了北京,张献忠到了四川。北京有宫殿,有龙椅,四川没有。
四川只有崇山峻岭和急流深涧,张献忠就不乐意了,他心里明白,要去北京跟李自
成抢龙椅,就算他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变成翅膀,也来不及了二做了多日的皇帝梦,
看来就要泡汤。
不是“看来”,是一定。
但解决的办法总是有的。
我得不到,你也休想得到——这就是办法。
他想的是:如果皇帝手下没有文武百官,文武百官手下没有草民百姓,究竟还
叫不叫皇帝?
那还用说,当然不叫!
张献忠双手握住飘垂至腹的胡须,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开始磨刀。
他要把四川人杀光,让李白成在北京当个光杆儿皇帝,某些野史就是这样写的。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曾熬更守夜地创作过一部从未发表过的小说,叫《八大王
屠川》(张献忠自号八大王),其中也是这么说的。但我并不相信中华帝国之大,
义不是只有一个四川省,如果李白成当了皇帝,就算把四川人杀光了,他的眼皮底
下,照样人头滚滚,耳朵里面,照样山呼万岁。何况他省民众会携家带口,来蜀地
建房起屋,开荒播种,做爱偷情,生儿育女。这就好比在大海里用勺子挖洞,勺子
刚取开,洞立即被填满,由于压力的原因,比开始满时更加扎实。历史上几次大规
模的湖广填川,就是证明,到头来,川人不仅没减少,还逐年增加,成为全国人口
大省。张献忠念过私塾,人过军籍,贩过私盐,做过盗贼,而今又成为义军领袖,
既不缺智商,也不缺社会经验,总之他没那么傻。
他更不可能傻到觉得自己可以把四川人杀光后,接着再杀光河南人、北京人、
山东人……毕竟,砍掉所有人的脑袋,跟砍掉一个人(李自成)的脑袋相比,难度
不可同日而语。如果他没有能力砍掉那一个人的脑袋,就更没有能力砍掉所有人的
脑袋,这是可以肯定的。百姓的脑袋如同韭菜,割一茬生一茬,而且你根本分不清
这一茬和那一茬有何区别;皇帝或首领的脑袋,则像一株红树,死而复生的可能性
不是没有,但极其渺茫,基本上是手起刀落之后,就打发进史书之中。新立的和死
去的,虽占据同样的位置,有着同样的身份,干些差不多的事情,但还是能从细节
当中,让人看出某种区别来。之所以出现这种分野,跟彼此的追求大有关系,百姓
梦寐以求的,是怎样跟别人相同,皇帝或首领,则要努力使自己与众不同。
张献忠曾经是百姓,现在是首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那么他为什么要屠戮四川?
金秋八月的某一天,大西王张献忠,如往常一样,因无战事,便独自在营房里
喝烧酒。喝下三碗半,总觉得酒味儿不对,把剩下的半碗泼了,烦躁地将酒坛推开,
腰悬佩刀,手拎马鞭,步出营房,带着几个手下,走过青石板街和一段杂草丛生的
土路,来到午后的河畔。他这时候的心情相当不好,刚在石头上坐下,就朝河面抽
了一鞭。
马鞭深陷进去,河水被撕裂开,热辣辣地涌出鲜血。
血越流越多,一条绿汪汪的大河,变成了红河,波翻浪涌,朝下游奔腾而去。
他的一个手下说:“大王,你不能再这样了,四川人本来就怕你。”
这是事实。自张献忠率兵入川,所到之处,人去屋空。
“四川有多少人?”张献忠问。
答:“不知道。”
另一个答:“至少三百万。”
“这三百万都是官吗?”张献忠又问。
答:“不可能。”
另一个答:“四川跟别处一样,少部分是官,大部分是庶民。”
张献忠用鼻孔哼出一声响。他的鼻梁挺拔细长,鼻孔却向两边厉害地扇开,像
两只性能良好的喇叭,稍一用力,哼出的响声就很壮实。
“我当年来四川读书时干了些啥,你们都宣传出去了?”
答:“宣传出去了。我们说,大王虽天资聪颖,却不喜读那些破烂玩意儿,只
爱摩拳擦掌,舞枪弄棒。大王在课堂上,从不听先生讲书,而是掏出装在兜里的泥
巴团,捏成各种官员模样,放成一排,再将其头颅一一砍下。我们不仅这样说了,
还在崖壁上绘了图画。”
“我看到你们绘的图画了,全都是光溜溜的圆脑袋,怎能看出是官?连我都看
不出来!”
“后来我们改了,在脑袋上戴了乌纱帽。”
张献忠沉吟片刻,说:“如此看来,尽管四川大部分是庶民,但所有人都想做
官,不然为什么怕我?”
答:“很有可能。”
“果真是这样的话……”
张献忠没把话说完,另一个手下慌忙接过去:“大王,我在路途中倒是听到一
些传言,他们不是那样说的。”
“不是哪样说的?”
“不是所有人都想做官。”
“屁话!不想做官,证明四川人没出息。”
张献忠将马鞭在地上盘绕,使之一圈圈呈螺旋形上升,又嗖的一声挥开,一颗
看不见的人头,飞到大河的那边去了。
“你还没讲完呢。”他眼睛不看人,只盯住对岸的青山说。
“大王立志杀官,又说不想做官没出息……”
“这个嘛,我讲给你听,你也不一定懂。你只告诉我,他们到底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大王恨四川人。”
“我们陕西跟四川接壤,我的启蒙老师也是四川人,我为什么要恨他们?”
“他们说,大王贩私盐期间,走到湖北和四川交界的山梁,觉腹胀欲泻,忙到
树林里大便,便后在四川地界扯了把草擦屁股,不巧端端扯到荨麻,刚挨屁股,就
痛得哇哇直叫。然后又到湖北地界扯了把草,却是艾蒿,擦在屁股上,清凉柔软,
很是受用。大王当时就发了毒誓:”四川连草也这般狠毒,更别说人。有朝一日,
我若得势,定将尔等杀个鸡犬不留!‘“
张献忠大笑。
“事情倒真有这么个事情,”他说,“可那是一时气愤嘛。气愤之语,哪能当
真?再说,我发那句毒誓,是有原因的,绝不只关涉屁股。当年,我在四川读了三
年书,家里穷,只好辍学,随先父在川陕之间赶毛驴,贩私盐和杂货。那年七月十
四的下午,我跟父亲到了四川普光镇,也就是我们现在驻军的地方,歇在一家幺店
子里。安顿下来后,将毛驴拴在店门前的柳树上,背着东西上街去卖,想是那畜生
饿了,将柳树皮啃了一大块,还拉了堆驴粪在地上。等我们回来,见店主带着一帮
人正在抽打它,毛驴遍体鳞伤,咻咻哀鸣,打的人却无停手之意。我上前评理,反
被臭骂,叫我们立即滚出旅店,付了一夜的店钱也不退还,‘没让你把驴粪舔干净,
就算便宜你龟儿子,还想退钱!’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我跟父亲忍气乔声,
牵着奄奄一息的毛驴,走了。那时候天都快黑了,而普光镇只有这家旅店。走了两
天,毛驴死了……那可是我们的身家性命!六天过后,我又被四川的荨麻咬了屁股,
这才发了那句毒誓。”
说到这里,张献忠咯咯有声地错动着牙齿,然后慢沉沉地抬起眼睛,环顾四野。
头顶只有苍穹,没有屋檐。
“大王发了毒誓过后,还喊了七个‘杀’字。”那手下说。
“喊了吗?我记不住了。有可能喊过,但究竟喊了几个,谁去数呢!”
“有人数了,是七个。”
“那是一带荒梁,除了我们父子俩,再不见一根人毛,你这是诳我。”
“万一是大王的父亲数了呢?”
“我父亲是个傻子,只能数到三,数不到七,否则家里人也不会逼着我跟他一
起跑生意,名义上是父亲带我,其实是我带他。”
“反正是有人数了。”手下不依不饶,“我们人川时,不是经过了你说的那个
地方吗?你被荨麻咬了屁股的时候,那地方是荒梁,现在已建起小小的村落。他们
说,有户人家自从迁入新居,就夜夜梦见从自家神龛后冲出一支队伍,头戴红巾,
肩扛大刀,齐声高喊:”杀!杀!杀!杀!杀!杀!杀!‘一直走到大门外,朝四
川方向进发。醒来许久,喊杀声还震荡耳鼓,出门察看,又天下太平,四野无声。
主人惊惧,令人拆墙挖基,竞在院墙下挖出一块石碑。他想,这东西定是神物,不
敢怠慢,规规矩矩地立在屋后,搭红敬香。可每天眼睛一闭,依是旧梦相续,他只
好拆了房屋,搬到别处去了。但那块石碑还在,大王路过时,难道没有看见?“
“本王真没看见,是一块什么样的石碑?”
“上好的花岗石,高三尺,宽四尺,厚一尺五,上书‘七杀碑’,下刻七个‘
杀’字,瘦金体,笔笔惊心。后面还署了名:大西王张献忠。”
张献忠干瘪的眼皮跳动了几下。大西王……难道我这辈子只能做大西王?
他想到了远在北京的李自成。
“那些都是谣传,”他愤愤地说,“我已告诉过你,那带荒梁上,只有我跟我
父亲,就算我父亲突然开窍,能数到七,且能识文断字,也没时间在那里代我立一
块碑。我父亲在当天下午就死了。天气闷热,又长途赶路,林中还有瘴疠,加上怄
那头毛驴,他毫无预兆地发了急痧,脑壳一歪就断了气,连句遗言也没来得及说。
总之,我父亲不可能立碑,我也没看见那块碑,你们看见了吗?”他问别的手下,
别的人都使劲摇头。“这就是说,只有你一个人看见了,如果你的眼睛能看到根本
就不存在的东西,证明你的眼睛多余了。你不需要那双眼睛。”
河风起于芦梢,芦苇流水般颤动。
他的那个多嘴多舌的手下,像根细瘦的芦苇。
但张献忠并没有处置他,因为身边的河水红得愈发浓艳,河里的鱼虾鳖蟹,都
被煮到水面上来,伸两下腿,张两下胡须,摆两下尾巴,立即变成硬翘翘的死物。
这可是张献忠亲眼看见的,这不是谣传。
他还亲耳听到过,说他的马鞭往四川一指,四川就无云而雷,大地震动,枯井
自鸣,城濠尽为血水。还说,城里乡下,家家飞来滴血,睡一觉起来,滴血就把人
面涂成鬼脸,门窗锅灶,都被其所污。还说,四川的李子树上,全结出黄瓜,并据
此编出童谣:李生黄瓜,民皆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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