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其实,类似的传言,他早就听说过。他心知肚明。
那还是在他的私塾生涯即将结束的时候。
他的私塾老师姓冉,川南秀士,气质清雅。开馆授课那年夏季的某个夜晚,冉
先生漫步于庭院之外,观一天皓月,听四野鸣蛩,正觉心旷神怡,忽见不远处的林
中小径上,从东北方牵线似的走来一群大汉,计有二三百个,全都肩挑背扛,默然
无声。他初以为是力夫受人雇用,趁夜凉赶路,并不以为意。可后来夜夜如此,持
续有半年之久,就禁不住纳闷了:谁家有如许资财,连续几月搬运……且训练有素,
既无脚踏之声,更不言语呼号。
他想问个明白。
有天晚上,待运输队走过,他抢上前去,拉住最后一位力夫问:“大哥,你们
是在给谁运货呀?”
那人不答。
再问,那人很不耐烦:“给大西王剿灭四川运军饷呀!”
“大西王是谁?”
“张献忠呀!”
说完倏然不见。
先生心下一震。在这眨眼的工夫,整个运输队都不见了。自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几年以后,从陕西转来一名学生,约莫十二三岁,名叫张献忠,生得精巴瘦长,
豹头环眼,面色蜡黄,小小年纪,就冒出粗硬的髭须(成年后长到一尺六寸),起
眼一观,就知是个顽劣之徒。他不在家乡入学,天远地偏地跑到四川读书,想必是
那边的学堂都不愿收留他。
果然不差,这学生无心向学,成日里只舞枪弄棒和捏泥巴团,且屡教不改。
先生非常生气,终于举起戒尺,狠狠地打他手心,打得他杀猪般嚎叫。
就在那天傍晚,一位白髯老者,阔步迈进学堂,径直走到先生面前,低声说:
“献忠非顽童也,他乃天上煞星,望善待之。”言毕扬长而去。
回想起开馆那年夜间所见,冉先生吃了一惊,感觉比运输队突然消失还要惊悚。
他想,这个名叫张献忠的家伙,莫非真有些来历?当年,运输队从东北方开来,那
不正是陕西方向吗?
为给自己留条后路,冉先生从此再不体罚他。
张献忠对先生很感激,因为比他听话得多的,手心都挨了戒尺,他却没有。他
正打算浪子回头,认真背诵几篇课文,以报先生的恩德,家里却传来消息,说一家
大小已揭不开锅,让他赶紧回去,跟父亲跑生意挣钱。
辍学回转的前夜,冉先生把他叫进寓所,端水让他喝了,做饭让他吃了,再将
数年前的蹊跷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了。先生的意思,是希望在这即将分别的前
夕,让他知晓自己天生不正,因此须格外警觉。平日里,就要点点滴滴为自己注入
慈心,消除戾气。当然,这意思冉先生并没直言道出。他信奉响鼓不用重槌,张献
忠既与神灵相通,自然算是响鼓。
可张献忠当时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他觉得,是先生见他愁眉苦脸,便想出几句笑话,为他解闷而已。
直到父亲死去数年,他才真正注意到那次夜谈。
——毛驴没有了,父亲没有了,他回陕西老家的心情,也没有了。走投无路,
便想到去当兵。如愿以偿。当兵不久,因其身手矫捷,被营房所在地的县衙看中,
收去做了捕快,后回到营里,提为下级军吏。可提升未满半年,就与同僚格斗,犯
下残人重罪,幸得总兵相救,才免去一死,被逐出军营。从此,张献忠成了流浪汉,
一路风餐露宿,到了湖北襄阳。到襄阳第二天,他去街上找吃的,听人在街心讲评
书,说书人虚眼望着人群之外,无限神往:“话说峨眉金顶有玉皇宫,皆银砖金瓦
建成……”
张献忠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激动所致。
若能去峨眉山盗几块金瓦,我就不再是个穷人了,就可以体体面面地回到老家
去了。
想到这里,他肚子也不饿了,评书也不听了,拔腿就走。
晓行夜宿,不日来到峨眉山金顶,只见殿宇巍峨,辉煌灿烂,映照日月。他迫
不及待,纵身上房,飞速揭下几块金瓦,跳下地来,正欲逃走,忽听镇殿将军韦驮
一声怒喝:“吾不见汝是天上煞星,一杵将汝击为齑粉!”
他吓得抱头鼠窜。
逃出数里,见无人追赶,才站下喘气,吼吼有声地喘上几口,他恍然大悟:
“韦驮者,泥塑木雕也,何能言语?”
这时候,他想起了数年前私塾老师讲给他的事。
白髯老者说我是天上煞星,镇殿将军也说我是天上煞星,这分明是神人和菩萨
在指示我,要我此生成就一番伟业……他心中大喜,昼夜兼程,赶回陕西,卖掉金
瓦,找几个相好的哥们儿,密谋造反。一拍即合。因其中两人是铁匠,几人便以打
铁为名,走乡串户,暗中宣传统治者的腐败残暴,有产者的为富不仁。得出的结论
是:他们都该杀掉,让我们自己来当家做主。
具体细化为如下几条法则:一、天下穷人是一家,从此不分你我他。
二、田地是我们的,我们想种就种,不想种就租给别人种。
三、官府是我们的,案子由我们判,我们说谁赢就赢,说谁输就输。
四、富豪的宅邸是我们的,金银财宝是我们的,一切是我们的,我们成富豪,
他们做穷人。
五、有肉吃吗?有!有衣穿吗?有!有钱花吗?有!我们什么都有,他们没有!
一时间,数乡应和,民众蚁集。因张献忠出了第一笔资金,加之骁勇倍于常人,
每临战辄先登,还足智多谋,众服其勇,亦服其智,便拥戴他为大西王,揭竿起义。
张献忠是这么一个来历。
关于他的那些神神怪怪的传言,开始他想让人知道,后来,就不想让更多的人
知道了一按他最初的想法,是杀掉一些官家和富豪,过一把造反的瘾,顺便多抢些
银两,再弄几个女人,带若干仆从,去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逍遥一生,也就该算是伟
业了吧?谁知那些养尊处优的家伙,简直经不得碰,大西军所到之处,攻城略地,
如风卷残云。他的势力越来越大,事情的走向超出预期,可能导致两种局面:一是
承受不起,自动碎裂;二是势力大了,想法也就跟着大了。张献忠属于后者。他的
目光穿云破雾,看到了北京的长街、宫殿和龙椅。但北京实在遥远,在这遥远的路
途上,设着重重关卡,要冲破关卡,直捣黄龙,他暂时还没有把握,因此得从长计
议。当务之急,是找一个富庶之地,建立自己稳固的基业。他想到了四川。他念书
和做生意的时候,多次到过四川,南襄阳去峨眉山盗金瓦,更是穿越了四川大部,
对那里不陌生。更重要的是,四川乃天府之国,物产丰饶,民殷粮足,加上山川险
要,一旦占据,易守难攻。
由此可以表明,张献忠来四川,并非要报昔日蒙羞之恨。
他不是这样小肚鸡肠的人。
但谣言已经传出去了。很显然,这对他相当不利。
首先是军粮不够充足私塾老师说,多年以前,就有神人为他搬运军饷,二三百
人,搬了半年,但时至今日,他并没有看到那笔军饷。这一路打过来,砸了无数官
家,抢了不少富豪,可他麾下的人马,每天拉出的屎,也足以养活上万只无主的野
狗,再多的金条和银两,也经不起消耗。问题还在于,即使有了金条银两,也买不
到东西。作为一支运动中的部队,就地取粮可以说是唯一出路一既然是唯一出路,
采取任何手段,都是天经地义的——但就因为四川人怕他,富人怕他,穷人也怕他,
每到一地,人毛不见一根,粮食不见一颗,就连田里的青苗,也割得干干净净。这
让他很难得到补给,并因此深感苦恼。另一点让他苦恼的是,眼下正值金秋,该是
万物成熟的季节,他却闻不到成熟的香味。天府之国奉献给他的,是没有庄稼的田
野,放眼望去,他看到的金色,只有阳光和树叶,可这些东西都不能吃。
如果四川像他老家,本就是满目黄塬,也还可说,但四川不是这样。
所以,看不到庄稼,就不仅关涉肚子,还关涉尊严。
一个义军首领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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