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他身边,没有一个人的精神气质跟他相投,只有孙大宝。他瞧不起孙大宝,
这是显而易见的,可世间事就是这么奇怪,往往是你瞧不起的人,你和他的某种精
神气质,才恰恰相投。孙大宝对自己身世的讲述,特别是搂抱牛二婆娘的故事,让
他记忆犹新。他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当初和他一同举事的几个哥们儿,自从分
出尊卑上下,就不再是他的朋友了。他不会去跟下级交朋友,事实上,上级和下级
之间,也很难成为朋友。尽管他和手下照旧以兄弟相称,但也仅仅是个称呼而已。
唯有孙大宝这个无业游民,可以成为他的朋友。
然而,孙大宝死了。
刚坐下喝酒时,他知道孙大宝死了,喝了两个时辰,就迷糊起来了……
他膝盖一撑一软,坐在形如马鞍的凳子上,又喝了两碗酒,再次下了命令:
“给我抓个像孙大宝的人来!”
传令官即刻下去。并不太费事,没到吃顿饭的工夫,就带了个人来。所谓像孙
大宝,无非是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当然还有头发,因长久不打理,孙大宝的头发
又长又乱,结成一饼。
“名字?”
“谢明德。”
“你不叫谢明德,你叫孙大宝!”
这谢明德以为张献忠跟孙大宝有深仇大恨,叩头疾呼:“冤枉啊大王,我真的
叫谢明德啊!”
“奶奶的,”张献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让你叫孙大宝,你还要叫谢明德?”
“是是是,大王让我叫谢……让我叫孙大宝,我就叫孙大宝,大王是我的再生
爹娘!”
“好,那你喊一声:”河水不是红色的,河水是绿色的。‘你喊!“
割断那个老太婆的喉管之后,张献忠在回营的路上,看见城外那条名叫象鼻河
的河水,早红得发烫。
谢明德开始喊了:“河水不是红色的……”
“不对不对,大声喊!像唱歌那样喊!”
谢明德再喊。
“不对不对!”张献忠又是半途将他打断,狂乱地挥舞着双手,胡子也随之左
右舞动。
然后,他两手叉腰,抻长脖子,目视远方,亲自示范了几遍,谢明德才喊得勉
强像样。
“传令,集合!”他第三次下了命令。
大西军人马集中在河畔,张献忠站于高处,身旁是弓腰缩背的谢明德。张献忠
说:“孙大宝喊‘河水不是红色的,河水是绿色的’。你们就和‘你们快下山去呀
’。明白吗?”
“大王,兄弟明白!”
其实,河水是红色还是绿色,张献忠现在可以说毫不关心。进军岳池的途中,
他就听说象鼻河在汩汩涌血,还听说,城外的东岳庙自动不已,庙中菩萨的七窍,
都有血水渗出。以前,他担心这种传言流布太广,对自己不利,现在他懒得担心了,
让他们说去,想怎么说怎么说,他无所谓了。之所以让谢明德喊,让士兵们和,完
完全全是为了重现普光镇上的情景。
然而,谢明德那勉强像样的喊声已让他皱眉,应和的声音出来,他那眉头就皱
得更深了。
没有那个味道。
一丝丝儿也没有。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
明亮……
单纯……
快乐……
没有了。
通通没有了。
罢了!罢了!
张献忠比了个只有他手下能懂的手势,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他没走几步,谢明德就仆倒在乱草丛中。
从那以后,张献忠的酒瘾有增无减,却再不独饮。他好像害怕独自饮酒,到了
一个地方,解决了武装人员,就把剩下的集中起来(已所剩不多,因为非武装人员
是那样少),逐个检视,“你!你!”他这样点。被点到的出列,由士兵先行带到
营帐,他率手下把事情彻底了结后,换下血衣,再进营帐里去,分外亲热地对那三
五个被挑拣出来的人说,他要跟他们交朋友,请他们来,不为别的,只为喝酒。几
人的耳朵里,灌满了悲惨呼号之声,虽是陪着张献忠喝,却心惊胆寒,说话之前先
点头哈腰,还每句话都说得结结巴巴,吞吞吐吐,哪有半点儿孙大宝那种打烂账的
洒脱劲儿!如此,美酒变成了苦药,让张献忠十分恼怒。几人的命运,就是可以想
见的了。再后来,每到一地,张献忠虽依然要找几个四川人交朋友,可他再也不抱
什么奢望,他只是相当地道地尽着主人的本分,不仅请朋友们彻夜饮酒,几人酒后
离去时,他还厚赠金银。
当然,没走多远,朋友们即被刀斧手所杀。
刀斧手将头颅割下,悉数交给等候着的大西王。
张献忠命人把头颅用药水处理后,装进匣子,载之以随,如果到了某地,实在
找不到这样的四川朋友,就从匣子里取出头颅,遍列席间,搞一个“聚首欢宴”。
他款洽备至,挨个儿劝饮:“喝呀兄弟,喝!到我这里来,还客什么气呢?”
然后他仿佛听见头颅的倾诉,边听边应,且无限伤感地叹息说:“兄弟呀,我
真没想到你过得那么难,那么苦哇……”
杀人是会成瘾的,这在张献忠之前有人证明,之后也有人证明,在中国有人证
明,外围同样有人证明。
张献忠自己有瘾,可他担心手下没瘾,于是搞杀人比赛。士兵每天寅出酉还,
以百只手掌为基数,超过者奖。有个士兵一天杀了数百人,立马提升为都督。
杀人可以升官,自然个个争先。一时间,大西军里到处是官,没剩下几个士兵
了。
张献忠还有个古怪的奖励政策:杀女人越多,奖励越重。
仔细一想,其实也不古怪,女人会生孩子,把孩子生下来,不又是个四川人吗?
这可不行!
但这也给他自己带来了麻烦。四川人再多,也有杀尽的时候。据《蜀碧》载:
“贼之逞毒,一日封刃,其心不乐也。”这里的“贼”,特指张献忠。必须说明的
是,《蜀碧》作者乃乾隆年间进士,官至翰林院编修,说话自然站在统治者的立场,
把堂堂起义军领袖,包括整个大西军,都呼之为“贼”。尽管张献忠起初反的是明
王朝,明又是清的敌人,但那是明王朝存在的时候,既然它早被推翻,清与明就不
再是敌人了,就是承前启后的关系了,是一体的。
一日封刃便其心不乐,证明对张献忠而言,无人可杀,不是一个小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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