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里下了一场雨,晨起只见海棠落了一地。
湿漉漉的信报箱上也沾着几片花瓣,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拈起来放进衣袋。有
辆汽车沙沙地轧过他身后僻静的街道,车身上也满是落花。
空气是异常清新的。
他打开信报箱,照例是那几份报纸。作为退休的专业作家,报纸、杂志也是单
位给的福利。
他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他的每一天都过得差不多。七点起床,洗漱,楼下邻居家的狗会叫上那么一阵。
他喝完一杯温开水后下楼取报纸。七点半左右他会为自己煮一杯浓香咖啡,吃早餐,
给盆栽浇水。九点半,街角的水果店开门,他坐在阳台上,看水果店的女老板骑着
摩托从另外一个街区匆匆赶来,她把摩托推上人行道,停在一棵海棠树下,然后他
会看到铝制卷闸门被她哗啦一下推上去。十点,他开始看书或是杂志,中间他会停
下来写几个毛笔字,有时他也整理一下书柜,或是做一些预防老年痴呆的填字游戏。
中午他出去用午餐,回来午睡,在回家的途中,他会绕道去隔一条街的百草屋买些
阿司匹林或是安定。下午,哦,下午总是显得很漫长。周一和周五的下午,他等着
钟点工上门打扫卫生。其他的下午,他在黄昏时遵医嘱出去步行,沿着海边的步行
道,从东走到西,有时候是从西走到东。而步行之前的一段时光,他并无什么很确
定的事情要做。隔三差五,他会去做个治疗腰椎间盘突出和肩周炎的按摩,换上蓝
色丝绒滚边的布纹按摩服,趴在洁白的按摩床上,和那个叫丽莎的按摩女孩说说话,
对他来说也是一种非常不错的消遣。总之,与其他老年人相比,除了一个唠唠叨叨
的老妻,他什么也不缺。他的厨房里甚至有两只双立人的锅,一只桶状的,可以煲
汤;另一只是平底锅,偶尔心血来潮,他会为自己煎块培根或是做个西红柿炒蛋什
么的。
他搬来这个风景宜人的街区十年,丽莎做他的按摩师差不多五年——他从不指
望按摩能把他的腰椎间盘突出和肩周炎治好,到了这个年纪,死亡才是最好的治疗
——大约在一年半前,丽莎告诉他,她接受了一位张姓女教授所领导的学术团队不
定期的访问。张教授正在进行一项关于特殊职业女性的心理状况、人格及其调适的
研究,她付给丽莎的价钱不错,几乎与他付给她的按摩费一样多。丽莎在告诉他这
件事的时候,他和丽莎的关系早已稳定在一种介于朋友与客户之间的状态。丽莎放
弃了对他的试探,他能从丽莎那些修长的现在已变得安静、端庄的手指上感受到这
一点。他对自己非常满意。一把年纪了,岁月消耗掉了身上那些鲜活的血肉,随便
拆下身上哪根骨头,都能把鼓擂得山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也知道这
绝不是一个到底能活多久的问题。要是胡闹过后能立马蹬腿死掉还好说,要是一时
半会儿死不了呢?他可是知道像丽莎这样的女孩是怎么回事的。起初,丽莎只是无
意中将她和张教授的部分谈话内容告诉他。不知不觉地,他竞对此产生了依赖——
聪明的丽莎似乎比他更早知道这一点。现在想来他还真是有些羞赧。有那么一段时
间,他几乎每天下午都要到按摩会所去,把长了老年斑的枯瘦的双手垫在下巴下,
趴在按摩床上听丽莎复述她与张教授的对话:“是为了钱吗?”张教授问。
他闭着眼趴在那儿,把张教授想象成一位亲切、优雅的中年知识女性,年龄在
四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对他来说,这个年纪的女人不算老,当然也不算年轻,但
对他来说,是刚好。他们之问,应该会彼此懂得,有很多的话说。
“不全是,我的按摩手艺不错,我能养活自己。有时候,我只是……”
他安静地趴在那儿,等着丽莎继续说下去。
丽莎的声音低下来,喃喃道:“我只是……想了。”
末了这句话像颗子弹一样击中了他。
现在,他已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按摩了。
那叠报纸中夹着两封信,一封来自南方一家高级养老院。不久前,他去信询问
入院的事情。他很清楚地知道,他不可能一直到死都过着现在这样的生活——即便
只是这样的生活。另一封信鼓鼓囊囊的,没有署明来信地址。信封上的字迹很秀气,
似乎出自女性之手。他有些意外。他很久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信了,没有什么人写信
给他。他倒是有一个儿子,是他和第一个妻子生的。他和第一个妻子分开的时候,
儿子还很小。偶尔,儿子会打个越洋电话给他。儿子不需要他,甚至也不需要他的
钱,他还能指望儿子什么呢?以前,他总是能收到很多的信,读者的,编辑的,出
版策划人的……有的信,他读了,有的,他根本就不曾打开。那时候他总是很忙。
他把报纸和信放到阳台的小桌上,走到厨房去给自己煮咖啡。他把烘焙好的咖
啡豆放进半自动蒸汽咖啡机内,充上矿泉水,按下启动开关,咖啡机嗡嗡嗡地响了
起来。
那封来信地址不明的信是谁写的呢?他把奶酪抹在吐司上,耐心地等着咖啡的
香气慢慢浓起来。他曾有过一个习书法的情人,分别之后她用散发着幽香的信纸和
一手漂亮的金书小楷写信给他。信的内容他不记得了,但展开信纸时,从心头漫卷
到四肢的那一刹那的柔软,到现在他还能记得。
厨房里渐渐充满了浓郁的咖啡香气。
他总是在同一家商店买咖啡豆,他总是要最好的那一种。每次都说是蓝山咖啡,
但他也知道,他花那么多的钱,能买到生长在海拔二百五十米到五百米之间的高山
咖啡就很不错了。他不是一个能那样较真的老人。很多老人碰到这种事,都会觉得
受到了欺负,会怒气冲冲。他从来不会这样。好的东西总是稀少的,你不能指望总
是得到最好的。
他端着一杯咖啡和两片抹好奶酪的吐司回到阳台上。空气非常好,他做了个深
呼吸。阳台的桌子上铺着雅致的浅绿色暗格纹台布,为了防止台布被偶尔从海上吹
来的大风刮跑,他还在上面压了座纯锡的欧式烛台。从前,这座烛台摆在他敞开式
厨房的餐桌中央,见识过他无数次的浪漫晚宴。桌子的另一边有一盆枝肥叶壮的滴
水观音,他把咖啡和吐司放到桌子上,给那盆滴水观音浇了浇水。他在小桌边的藤
编摇椅上坐下来,喝了一小口热热的咖啡含在嘴里,咖啡的香气在口腔内轻轻回荡。
他非常迷恋咖啡的香气,以前,除了咖啡,他迷恋过很多的东西。现在,他只为自
己保留了这一样。
两片吐司下肚之后,他戴上老花镜,打开养老院的来信读了起来。信是打印的,
像份公文,只是开头那儿,像小学生做填空题一样,在预留的空白处写着“敬爱的
周先生”,字迹潦草,显得轻率而又敷衍。他非常失望,不敢想象把自己最后的时
光托付给写这样一封信的人。
他把信扔到桌子上,继续喝起咖啡来。
街道两旁的海棠被一夜的风雨吹打得不成样子,只是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
原先满街织锦似的绯红就觅无可觅了。偶尔有辆小轿车缓缓地从街道上轧过,这条
街道很少有汽车通过,是个坡道,非常短,两端都连着另外两条同样短的路,那两
条路再连着别的马路……他刚搬来的那阵常常搞不清回家的路,他站在马路边左顾
右盼,等着有人经过时好向他们打听“荣成路街角的那家水果店怎么走”。有一次,
一位女士把他当成了患老年痴呆症的老人,她给他指路以后又叮嘱他说:让您的孩
子把家里的电话号码绣在您的衣服上吧!他不记得是哪位作家曾这样描绘过西方一
座城市的街道:“它们不是通向公墓,就是通向教堂。”走在那样的路上,即使患
了老年痴呆症又有什么好害怕的?但这里的每条路,都只是通向另外的路,像一场
没有尽头的苦行。
他把另外那封信拿起来端详,没有回信地址,也没有留下邮编,是一封不需要
回复的信。作为一名曾经非常成功的作家,他收到过很多读者的信,给他写信的人
大部分都是女性。这曾给过他一种错觉,似乎他只是在为这些女性写作——虽然她
们很少跟他讨论他的作品。她们往往只是很笼统地说喜欢他的某部作品,或是某部
作品中的某个人,信却总是写得很长,大部分都毫无文采可言,但从不缺乏某种细
腻温软的情绪,一种母性的温软情绪——这一点倒是与他小说的气息很贴近。有些
信里往往还夹着照片,她们有的看上去很漂亮,有的看上去有些傻气。那是他一生
中最好的一段时光,精力充沛,写起东西来不知疲倦。后来,偶尔他也想写一写,
比如刚认识丽莎的那阵,他试着写过一些东西,但是夜里写下的东西,白天读起来
却非常怪异。他明白对他来说,写作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就像情欲一样抽身而去…
…他在心里竖起了一杆白旗。
丽莎常常会很客气地夸他帅。作为一个老人,他知道自己看上去也还不错,瘦
削的身材,舒适得体的衣着,身上的气味还算好闻,没有太浓的酸腐的老人味,可
也只是如此而已。生活掏空了他。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喝了一口咖啡后,把咖啡杯放回到小桌上,打开那封信读了起来。信写在雪
白的A4打印纸上,足足有十来页,每一行字都写得很直,这令他有些惊讶。他觉得
写这封信的人应该是一个精明能干、做事有条不紊的格子间斗士,他开始想象一间
明亮宽敞的办公室,一个身材修长、头发高高盘在头顶的女子趴在装点着精巧盆栽
的隔间内,在A4纸上衬了张格纹稿纸给他写信。
亲爱的周,你好吗?她写道。
亲昵的语气令他有些莫名的紧张。会不会是他曾经认识的人?或者,他们相遇
过,发生过一些事情,而他并不曾记到心里去,他赶紧翻到最后一页看落款。落款
只是M.他实在想不起来他的生活中曾有过什么M.他笑了下,为自己的紧张。
我最早给你写信,是在我十八岁的那一年,转眼二十年过去了,我才开始给你
写这第二封信。
二十年,多么漫长的一段时光!他不禁有些感动。二十年前,他四十九岁,与
第二个妻子离婚三年,与书法家情人分手一年。当时他正在写一个长篇,《最后的
国王》,不是很顺利。写不下去的时候,他去一家会所找同一个姑娘。更多的时候
是他把她叫出来,然后把她带到海边一家很安静的旅馆——现在这家旅馆已经改成
了河豚馆,每天食客如织——那个姑娘非常年轻,他怀着一种深深的恐惧与她待在
一起……他总是让她站在窗边,窗帘稍稍掀开一道缝,越过那姑娘白而圆润的肩头,
可以看见窗外旁逸斜出的松树枝和翻滚的海浪。他站在那姑娘身后,两手扣在她光
滑而灵活的腰肢上,看海浪吐着白色的泡沫,一次比一次更执着地扑向岸边嶙峋的
黑色礁石,在哗哗的海浪拍打声中,他总是能受到莫名的鼓舞……他不由自主地绷
紧身体,拼尽全力去合上海浪的节拍。可是,海浪,终究是拿那些礁石无可奈何的,
末了它们只是像他一样,满怀绝望地一点点退下去,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年,他似
乎过得是异常痛苦的。
我给您写的第一封信,大约您都没有看,我不是责怪您,我能理解,那个时候,
给您写信的人一定不少。而现在,我想您大约能有时间读读我这封信了,整整十年,
您都不再有新书出版,给您写信的人,也一定少了吧。
读到这里,他仿佛看到了一朵轻笑,绽放在这写信人那面目不清的脸上。是的,
十年,他没有出过任何书。最后那部很畅销的长篇完成后,他勉强写过一些随笔之
类的,也在出版商的撺掇下出过几个集子,销量不尽如人意,他自己都不怎么看的。
现在人们都习惯使用电子邮件,我想您应该不会喜欢那种东西。
语气非常肯定。女人似乎都这样,尤其是那些漂亮的自以为是的女人。他微微
有些不快。可是,她是对的,电子邮件,QQ,MSN ,他很少使用那样的东西。以前
他在一家网站注册过一个邮箱,他用这个邮箱和第一个妻子讨论抚养孩子的问题,
和第二个妻子讨论财产分割的事情。后来,孩子长大了,财产也分割完毕,他就再
也没有打开过那个邮箱,密码,也早就忘记了。
书是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开篇就很吸引我:从空中看过去,小岛像是一弯新月,
我很满意。有的人会选择在有月亮的晚上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我就是那样的人。想
想看,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在一个像月亮的小岛上,给这一生画上个句号……应
该是件值得一干的事情。到达小岛后,没多久,天开始下雪,雪如惊尘,弥漫于天
地之间,很快连海亦不可见,涛声亦不可闻。我扔下行李,走出旅馆,一头扎进了
这无边无际的雪海里……
他不记得那是哪一本书的开篇了。他出版过多少本书?十本?二十本?有两本
倒是畅销过那么一阵的,他现在优渥的生活,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于那两本书。他
把信放下,端起那杯咖啡喝了几口。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瓣落花,放到鼻尖上闻了
闻。都说海棠无香,不识人情,“自今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可他还是
从花瓣上闻到了那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味。他相信这不是错觉。他愿意相信海棠是
灵性的花,一如自己将过去深藏一样,海棠也是怕人道破某种不愿为人知的心事,
所以才将香味隐藏。每到海棠盛开的季节,偶尔他从树下走过,机缘凑巧,他就能
闻到它那隐秘的令人心颤的幽香。
我在一座僻远的小县城长大。我的父亲是一位退伍老兵,他十七岁参加抗美援
朝,在战争中失去了左腿,年近四十才和我母亲结婚。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靠
微薄的抚恤金养活全家。后来,他喝上了酒。每回喝醉了酒,他就变成了另外一个
人,年少时的我常常无助地看着他浑身酒气地在地上滚来滚去。每回父亲都一边打
滚,一边用被酒精烧得嘶哑的嗓子吼同一首老歌:
我的波波莎啊
七十二发子弹填满仓
哒哒哒,哒哒哒
到了战场她就可以把话讲
把话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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