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后来我常想,我的父亲,他这辈子到底有多少话想讲而没有讲出来?他挣扎着
在地上滚来滚去,那只假肢有时会从他的身体里掉出来,引起围观者的哄笑。我的
母亲坐在屋檐下织毛衣,父亲的假肢掉出来时,她会和别人一起笑。她一直要等着
父亲自己在地上睡着了,才起身招呼邻居帮忙把父亲抬到家里去。这样的场景渐渐
令我厌倦,后来我总是不管不顾地跑开去。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渴望远方,渴望到
陌生人中间去,渴望与我家乡小镇完全不一样的景致,比如,海,荒凉的海。二十
岁之前我没有见过大海,我想象中的大海永远是干净的蓝色,海上只有海鸟在飞,
沙滩是金色的,又空又大……我打定主意要到沿海的城市去上大学。高中三年,我
拼命学习,吃了不少的苦头,可是事与愿违,我还是没能考到沿海的城市去,尽管
沿海有那么多的城市,那些城市里有那么多的大学。我被位于中部某省的W 大学法
学院录取了。那么,好吧,就W 大吧,我对自己说,四年后我总可以去沿海的某个
城市找份工作吧。大学四年,我拼命学习,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后来改称为国家
司法考试),我拿着毕业证和律师资格证,很顺利地在东部沿海一个叫欢城的城市
找了一份工作,是一家律师事务所,我从实习律师做起。
当然,亲爱的周,我给您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讲我这些年的经历,我的生活很
平常,也还算顺利。我做到了一级律师,有固定的客户群,嫁给了一个搞海洋鱼类
研究的男人,后来他得了非常严重的再生障碍性贫血,但现在他还活着。我们有一
个儿子,今年上小学六年级。我的丈夫差不多认识这世界上所有的鱼和所有的蕨类,
鱼是他的专业,蕨是他的爱好,除了这两样,他好像对别的东西都没什么兴趣。当
然我给您写这封信,也不是为了讲我的丈夫,尽管关于他也有许多话可说。我要跟
您说的是,一个朋友,就算是我的朋友吧,Z ,就像你那本书中的主人公一样,一
个多月前,他自杀了,在看守所,用一根竹筷。
看到这里,他的心不由往下一沉。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面前的景物,慢慢想
起那本书来。那本书,写的是一个满怀梦想的男人如何走上绝途的故事。男人的一
生,任何事都由不得他自己,他觉得这辈子应该有件自己能做得了主的事情,于是
他来到一个美丽的海岛,平静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早期小说中的人物都是富于激情、充满幻想的——那时候他自己也还年轻。
他们相信爱情,相信正义,相信一切美好的事物,他们吃尽苦头,但也总是能把日
常生活中的那些不可能变成可能。他们有时是革命者,是冒险家,有时是成长中的
纯洁的少年,大学生,邮递员,飞行师,警察,老师,街头的卖艺者,工厂里的机
床操作工,他们是儿子、父亲或是祖父……后来,他开始在小说中让他们一个接一
个地死去。他并不是刻意要这样写,只是那段时间,他不这样写,自己好像就没有
办法活下去一样……仔细想来,他大概写过十多种非正常的死亡。这多少是有些讽
刺的,尤其是他现在过着这样一种生活,好像他多么怯懦,多么不道德地利用了一
个作家的自由,把唯一熬到油尽灯枯、平常死去的机会留给了自己。
得知这个消息后,有好几天,我吃不下任何东西,不是悲哀,不是痛苦,只是
吃不下东西,就像得了厌食症。他是如何把一根竹筷吞下去的?有天深夜,趁丈夫
和儿子都睡熟了,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厨房去。我从橱柜里取了一根筷子,试着
从嘴里插下去,只是插到喉管时,我就涕泪纵横、又呕又吐的,这不是一个容易的
死法。一直以来,Z 想要做的事,他都会尽全力去把它做成,看来这次也不例外。
明白这一点,我内心无比悲凉。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对他的死我就不会再有任何感
觉,我依然可以每天穿戴整齐,匆忙来去,无暇他顾,一如往日。但现在,这件事
毕竟才发生不久,按传统的说法是他还尸骨未寒,我还有给您写信、向您诉说的冲
动,就如第一次给您写信那样。十八岁那年,我上大学二年级,您描写的那个在海
边的风雪中跑步的男人,我是那么喜欢这个男人!我希望他能一直活下去。我流着
泪给您写信,恳求您让他活着——那时候我是多么天真啊!现在,我给您写这封信,
却不会对您做同样的恳求,我只是想让您知道,仅仅想让您知道,一个多月前,Z ,
他死了。
我来到欢城后,发现大海并不完全是您写的那样,当然也不完全是我想象的那
样。我没有觉得失望,呵呵,可能每个人心里都有片海吧。下雪的时候,大海就像
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大的嘴,无声无息地吞食着一切,你就是把千军万马投进去,它
也不会起丝毫的波澜。这是我在下雪天看到的海,令人畏惧的海……我还是言归正
传,说说Z 吧。Z ,他最初是我在律师事务所的同事。我们同一年毕业,同一年进
了那家律师事务所。Z 中等个头,偏瘦,很普通的一个人,但一双眼睛很黑很亮
(我很少能从男人的脸上看到这样一双孩子一样黑亮的眼睛),时常流露出女性才
有的沉静温和,但有时候,这双眼睛流露出的任性的热情与无所顾忌的执拗也会令
人吃惊。Z 的父亲是个手艺精湛的木匠,自小耳濡目染,Z 也会点木工活。现在我
的梳妆台上还摆着一个他给我做的首饰盒,这个首饰盒有许多开合自如的小抽屉,
非常精巧(Z 曾说这是他这辈子最成功的一件木工作品)。我们所在的律师事务所
那一年共招了七名大学本科毕业生,但只有我和他已经获得了律师资格证书。我这
人一向不爱交际,差不多三个月后我才慢慢跟他熟悉起来。他本科学的不是法律,
而是历史,法律完全是他自学的,他通过白学拿到了律师资格证,这不是一件容易
的事。Z 是个聪明人。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交谈的情景。那天,我和Z 一起去法院替所里的大律师递
交起诉书,大约是为了找个话题,在途中,Z 跟我聊起他的学士学位论文来。我到
现在还记得他的论文题目,《王安石变法与天朝田亩制度的比较研究》。那段时间
我正好跟男朋友分了手,这场恋爱谈得我筋疲力尽,我们分居两地,原本也是件毫
无希望的事,可还是觉得难过。就像你一脚踩下刹车,汽车不会说停就停,总要滑
行一段距离才肯停下。感情也是这样,不会喊停就停,总要难过一段时间才能彻底
过去。当时我就在一场恋情结束后的滑行期。我没有什么心情听他说王安石和那个
天朝的事,王安石和天朝田亩制关我什么事?可是他一路上都在眉飞色舞地跟我说
着这些,当时我认为他根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所以非常烦他。我对自己说,再
忍五分钟,如果他还不停,我就直接让他闭嘴。自从做律师以后,我就一直在练我
的忍功,即使遇到忍无可忍的事,我也会对自己说,再忍五分钟,就五分钟。他没
有让我忍那么久,说着说着他突然停下来,笑眯眯地看着我问道:你知道为什么现
在有那么多拆迁纠纷吗?
不知道。
猜猜看。
为什么?
因为王安石搞的那个天朝田亩制啊!
哈!这是哪跟哪儿呀!我看着他,说你觉得好笑吗?
他有些羞涩地看着我,说,给个面子好不好?这可是本世纪最出色的冷笑话!
他故意把一个“最”字拖得很长。
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只好咧嘴笑了一下。
他非常开心地说,笑了就好,笑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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