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们的交往渐渐多了起来。有时候我们一起出去午餐,慢慢地我不再感到失恋
的痛苦,甚至慢慢忘了自己曾有过那么一场恋爱。Z 是一个你跟他待在一起不会觉
得不舒服的男人,而我当时所能接触到的大多数男人都很粗鄙。这个时代盛产粗鄙
的男人。当我不想一个人的时候,我就跟Z 待在一起。我们在周末的时候一起去爬
过几次山,也看过几场电影。他对我渐渐有些不同,我能感受到这一点。至于这是
不是一场新恋情的开端,我没有把握。也许是一种直觉,我隐约觉得这很不靠谱,
个中缘由我也说不出来。我曾经有过一个妹妹,小我两岁,她长得很美,微微卷曲
的头发,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皮肤像白瓷一样温润细腻……美得不像是个真人。很
小的时候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也许,有一天,我们,我的父母和我,会失去她。
我的父母,还有我们那个简朴得有些寒酸的家,实在是与她不相称。果然,在我七
岁的那年,一场流感就轻易地夺去了她的生命。我的父亲在那一年酒喝得更勤,在
地上滚来滚去的次数更多,我常常要顶着烈日,步行四五里路去给他买酒……我想
象不出如果我和Z 成为一对恋人会是什么样子。Z 有时候老于世故,有时候又很天
真。他与律所三位合伙人的关系处理得都很好,他把尊重不多不少地分给他们每个
人。合伙人之一是一位年轻的女律师,非常漂亮,名校毕业,传说私生活异常混乱,
她所承接的案件胜诉多,执行快,加上她本人正好也姓常,因而她在律师界有“常
胜姐”的称号。常胜姐对其他的新人都冷冷的,唯独对Z ,总是笑脸相迎。
那时我和Z 都还年轻,相互可以追溯的历史都不长。我告诉他我喜欢大海,有
见血就晕的毛病。他也告诉我他大学时的一些趣事,包括一两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他曾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就像鲁迅当年学了医以后才发现文学比较重要一样,他是
在学了历史后才发现法律比较重要的。我还记得当时他跟我说这句话时的情景,他
身子坐得笔直,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一边用几根手指轮番敲打着桌面,一边
说几千年来,法律这事我们一直没有弄好,没有弄好!他那副执拗、认真的样子令
我发笑。想想看,一个出庭的时候连套像样的西装都没有的人,在那奢谈几千年来
的国家大事……这是他天真的一面。随着交往的深入,我慢慢发现自己和他有着很
大的不同,我选择做律师很简单,因为这是我在这个城市能找到的工作,而且我认
为自己能够胜任,而且我认为只要我努力,它就能给我带来相应的回报。我一直是
个羞于谈论理想、目标单一的人,我只做我比较擅长的,比如现在,我就把我的业
务范围限定在公司业务、知识产权与合同纠纷上,不再插手刑事案件与行政案件。
尽管当时Z 的书生气令我很不以为然,但他还是有很多令我佩服的地方。他读书之
多超出我的想象,从自然法学到社会法学,从分析法学到后现代法学,那些令我畏
惧的经典他都有涉猎,奥古斯丁、罗尔斯、德沃金、边沁以及庞德和哈耶克等人的
代表作他都研读过,且如数家珍。我觉得他其实很适合做学问。我曾开玩笑似的对
他说,继续读书吧,硕士博士一路读下去,以后找家高校教书、育人。如果他当时
这么做了,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或许他不会那样死去。不过,或许会有另外的事
情发生,谁又能说得定呢?
不久,所里把一个无人愿接的小案子交给我俩,这是我们独立承接的第一宗案
件。我们很开心,并为此做了充分的准备。但是开局就很不顺,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们都没能立上案。案子的标的非常小,政府要修一条便于消防车通过的道路到郊
区一个新开发的小区,需要填掉一个菜农三分之一的粪坑。菜农是在城市化进程中
快速成长起来的菜农,开口索价三万,承包商是在城市化进程中身经百战的承包商,
只肯出七千。菜农和承包商谈不拢,一怒之下,执意要“到法庭上去谈”。我和Z
分析了一下案情,都认为有很大的把握可以进行庭内调解。就这么点事情,立案庭
却迟迟不接受起诉材料,这是我俩没有想到的。如果立案庭做出了不予立案的裁定,
我们还可以上诉,不接收材料,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两个多月过去了,我们连案
也没有立上。委托人非常不满,合伙人也把我俩骂了个狗血喷头。那段时间我的情
绪非常低落。Z 竭力安慰我,说万事开头难,他会想办法解决的。可是除了一遍遍
跑法院,他又能怎样?那时候正好有个交警在追求我,得知这个情况后,他给他的
一个哥们打了个电话,那个哥们正好认识该院的一个法官,于是很快就通过了立案
审查,前后十二个小时都不到。这令我和Z 又惭愧又感慨。
当然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接受那位交警的感情。但这件事后,有那么一段时间,
我和Z 竞慢慢疏远了。我们都已过了实习期,每天忙于拓展自己的业务,彼此无暇
顾及。尽管见面少,我们却都清楚对方在忙什么,这真是一件令人灰心的事情。
得力于我的童年生活,我的酒量之大令我自己也觉惊讶。小时候我常被父亲支
使去离家五里地的酒厂买酒,我也常常在回家的路上偷喝父亲的白酒解渴,这样的
童年经历竟然帮了我的大忙。每一次应酬,我在醉倒之前,总能先让对方倒下。有
个晚上,我中途去酒店的卫生间洗手,当我俯身在洗脸台前哇哇吐完之后,抬头却
从镜中看到了Z ,Z 站在我的身后,正以一种令人心碎的眼神看着我……那样一种
眼神,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我重返酒桌后,喝得肆无忌惮,我知道他也在这
家酒店里,就在这里……那个晚上我真希望自己能醉得不省人事。您在《最后的国
王》中,描写的那位年轻国王,那位偏安一隅的小王朝的可怜国王,面对迫在眉睫
的亡国危险一筹莫展,他把整整一个王宫的美酒都喝完了,都不能求得一醉。许多
个深夜,酒精在我的身体里燃烧,就好像每根骨头都被放到了火上炙烤,我躺在床
上,头疼欲裂,不能成寐。这时我唯一能想得起来的人,就是那个年轻的无助的国
王。我常常在黑暗中伸出手去,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他……我没有可丧失的国土,
没有待庇护的臣民,我只有一个自己,但生活却令我和一个国王一样,痛苦得不能
一醉……
作家把信放下,拿着杯子进屋去添水。
坐得久了点,他的腿竟有些酸麻。写《最后的国王》时,他的中年很快也要过
去了,源于某种强烈的对现实的无力感,他为自己写下这部小说。写这本书时,他
的脑海里有一幅画面,一条奔向大海的激流,河水正穿过崎岖的峡谷,它把那些激
荡的河水拍在两岸的峭壁上,使之消散……它去掉了最令人心惊的那部分自己,很
快就变得平缓起来,直到融人大海,彻底消失了自我。现在看来,他写这本书,就
像是为了跟那个怀抱梦想、悲天悯地的自己告别,大约那时他就已为自己选择了现
在的生活,只爱自己的生活。书迟迟结不了尾,他还记得他当时特意回到自己的老
家去写最后一章,那是一个非常冷清、破败的小山村。他不知该拿那个身处绝境的
年轻国王怎么办,活着,还是死去?他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睡,常常一个人在寂静的
星空下游荡……
他端着一杯水走到书房去。把水放到书桌上后,他从书柜里找出了那本书。扉
页上有他的大幅黑白剪影,脸上的线条十分冷硬,显得很孤傲,与现在的他判若两
人。他爱怜地注视着自己的这幅剪影,用苍老的手指抚摸那些冷硬的线条。他把书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有“完成于某年某月”的落款。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完成一本书
后标明写作日期,后来的作品,都与时间无关,或者说时间已不重要。他最为畅销
的两本书,一本是童话,写中世纪的一个城堡,在这个城堡里,小动物们都寂寂无
声,但城堡里却暗流涌动。那阵子只要是写童话故事,不管多傻的童话故事,都可
以卖上个几十万册甚至上百万册,他狠赚了孩子们一笔。另一本叫《天花板上的外
星人》,外星人随意地造访地球,在人类的生活里来去自如,他们化为人们卧室天
花板上的污迹,饱览了人类在床上那千差万别,却又乏善可陈、毫无建树的性生活
后,他们对人类失去了兴趣。评论界对这两本书,尤其是对后一本好评如潮。那时
候他也算是文坛的老江湖,自然知道如何吸引读者与评论家。书中有多处汪洋恣肆
的情色描写,与当时盛极一时的“此处略去三百字”的写法不同,他从不用直白而
赤裸的字眼去描写一场欢爱,那些最为质朴的文字在他手中也总能衍生出了令人心
旌摇荡的蒙蒙水雾。有段时间,他对别的事都提不起劲来,就只爱那奢靡香艳、雾
气腾腾的生活,如飞蛾之爱暗夜里的光……他沉醉其中,不惜和这世界一起烂掉。
一生竟然过得那么快,现在回想起来他不免有些愕然。到头来所谓人生伟业,
不过是“宝枕生寒、被翻红浪”,“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裳”……他还记得他在
书城签售时的情景,一头浪漫灰发,Burberry经典款中长黑风衣,一现身,人群中
立即爆发出连连的尖叫。有时候群体就像一个不善推理的以貌取人的动物,一个人
的外形在它面前显得那么重要。因此,这辈子他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体面——这是
他可以做到的。尽管现在他回顾往昔,偶尔也会想到某句诗:“看上去优雅,闻起
来却臭。”世间事大抵如此。此刻他就想到了这句诗。想到这句诗他又想到了丽莎。
他开始怀疑,那些问题,也许根本就不是出自张教授之口,或者,根本就没有张教
授,丽莎杜撰了一切。
“有没有遇到过,粗暴的客人?”
“会觉得受到伤害吗?”
“获得过快乐吗?”
“会恨吗?”
似乎是张教授问出了他想问丽莎的那些问题,每次他都会对丽莎的回答充满期
待。有些想法他羞于说出口,可是他也并不因此感到羞耻,他的灵魂还寄居在这躯
壳内,受这肉身的禁锢与驱使,他怀抱了一丝希望,寄希望于后世,也许真正的生
活,是在挣脱了这禁锢之后才能到来。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曾有那么一段时间,
他带了一点年轻人才有的莽撞傻气,暗自计划从自己的养老金里省出一笔钱来给丽
莎,好让她回故乡去过一种体面的生活。她的按摩手艺是真的好,只是做按摩她应
该也能养活自己。后生可畏,他稍稍流露出一点这样的念头,年轻的丽莎寥寥几语
就刺穿了他体面的面纱。是啊,他和她到底有何高低贵贱之分呢?那一刻他简直有
些措手不及。
他做完最后那次按摩,丽莎把他从按摩床上扶起来。丽莎微笑着,一边揉搓着
自己的手指,一边有些抱怨地说道:“问来问去的,到底有什么好问的呢?”那语
气,听上去就像她遇到了一个任性的、胡搅蛮缠的孩子。丽莎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
去,侧身倚靠在窗台上,阳光将她的半边脸照得透亮。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一
直以来,她给他的感觉,都好像是她在舞台上,穿着华丽的戏服,尽心尽力地扮演
一个不甚重要的委屈的角色。这天丽莎自然流露的表情,还有那些平常女孩子的小
动作,都让他觉得清新。他用赞赏的眼光打量她。丽莎将一只肩斜倚在窗边,把自
己的双手举到眼前,歪着头翻来覆去地端详。似乎是不经意地,丽莎看着自己纤细
的手指,说:“张教授自己呢——”一个微笑在丽莎的嘴边荡漾开来,“两只手都
留着好看的长指甲,右手的中指倒剪得秃秃的。”
丽莎说这句话时,他正坐在按摩床上把脚往拖鞋里套,悟过那句话的意思来,
他差一点一头栽到地上去。
他把书放回到书架上,端着一杯水回到阳台上去读那封信。
尽管我站都站不起来,可是意识却还算清醒。Z 把我背到我租住的房间门口,
从我的拎包内找钥匙开门。我租住在一栋公寓的顶楼,淋浴房、卫生间都是公用的。
我躺在床上头疼欲裂,却还清醒地记得他跑进跑出给我打热水洗脸。他把饮水机打
开,烧了点温水让我喝下。Z 告诉我,在他的家乡,人人都喜欢吃臭鱼,刚打上来
的鲜鱼,反而不怎么有人吃。宴席上如果碰到一个不吃臭鱼的人,大家就会很奇怪
地问他:臭鱼这么好吃你为什么不吃呢?好歹也要吃一口啊。Z 临走之前对我说,
既然人人都在吃臭鱼,今后我们好歹也要吃一口。
第二天下午,我彻底从酒醉中清醒过来后,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我没有看到
Z ,同事告诉我他陪常胜姐出差去了外地。傍晚时分,我顺着海边慢慢往回走。在
大海面前,人显得是如此渺小。步行道的栏杆边卧着块石碑,石碑上记载着一件感
人的旧事:二十年前,有个叫郭路的年轻人从这里纵身跃人大海,舍身将一位落水
小女孩救了上来,而他自己,永远停留在了十九岁。
我把头上的一朵珠花取下,插在石碑旁的石缝中。那个小女孩,幸运的小女孩,
也许后来有过一场美好的恋爱,也许结了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她应该有美好的
一生。不是谁都有那样的幸运,落水时会有另一个人肯不顾一切地跳下去将她捞上
来二那天风很大,海浪时不时翻过长长的防波堤扑到人行道上来,惊得行人躲闪不
及。不一会儿,我的裙子就都湿了。我两手提着湿漉漉的裙子,走进了路边的一家
咖啡馆,我要了杯拿铁,坐在那等着裙子慢慢干。我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好,只是喝
着咖啡,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天空就像匹一端浸在海中的布,海水的黑蓝
从海天相接的地方慢慢洇上去,最终将天海染为一色。看着窗外的景物,我有些心
酸地意识到,对我来说,怀抱理想的时代过去了,理想太过洁净了,像个初生的婴
儿——也许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羞于谈论它们的原因。人每活一天其实都是在跟自己
的既往告别,我得去过一种力所能及的生活,从来就没有救世主,我不能指望遇到
一个肯为我舍命的英雄,我不是常胜姐,天下也没有免费的午餐。明白了这些,使
我后来免却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生活也曾一度变得轻松起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