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几天后,Z 和常胜姐出差回来了,案件在异地的执行听说非常顺利:这件案子
影响很大,被好几家媒体竞相报道,案件的标的额也非常大,律所和主办律师都获
利丰厚。律所的其他两位合伙人为他们设宴庆功,邀请所有的同事参加。我没能参
加,那天我正好接了一个案子。(自我做律师以后,我养成了每天记日记的习惯,
每天见到的人,每天发生的事,无论大小,我都会记录下来。十八年来,我记了厚
厚的二十二本。以下是我根据当年的日记整理出来的,没有一句夸大其词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正在法院办事,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说在办公室等我,有事
要委托我听听声音,再看看电话号码,都很陌生。我赶紧办完手头的事往回赶。我
回到办公室,看到一伙年轻人围着Z ,笑语喧哗。那时我们都还没有单独的办公室,
十来个人共用一间大屋子,四周靠墙摆着一圈沙发,显得非常拥挤。一位神情黯然
的中年男子坐在我办公桌边上的沙发上等我。我冲Z 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拿
了记事本就带着那个中年男子往接待室走去。Z 连忙分开众人跟了过来,他抢先打
开接待室的门,让那位男士进去等着。Z 拉住我,说晚上一起吃饭吧,吃过饭我们
找个地方坐一坐。没容我回答,他又指了指接待室虚掩着的门,说我刚刚和他聊了
会儿,这个案子,我看你还是别接吧,未成年人犯罪,手段特别残忍,办起来费神
费力的。
我谢过他,说反正也是闲着,我先跟他聊聊再说吧。说完这句话我就赶紧走了
进去。不知为什么,我简直不能单独面对Z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害怕自己在他面
前会变得软弱。我走进接待室,把门关上,在那位男士的面前坐了下来。我坐在那
儿,胡乱翻着记事本,一时间竞忘了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是那位男士首先打破了沉
默。
我叫卢焘。那位男士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回过神来,感到万分羞愧。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很抱歉,突然间想
起了一些事情。
他点点头,说不要紧。他是为他女儿的事情来的,他为女儿请过两个律师,但
都被她拒绝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夹,打开后递给我。钱夹里是他女儿的
照片,一个看上去天真烂漫的少女,宽宽的额头很像父亲。
她叫小宇。他说。
我把钱包还给他,问道,以前我们认识吗?
卢焘说,我的一个朋友介绍我过来,他曾经找你咨询过——可能你不记得了,
他从澳洲回国的时候,带了一箱鱼类标本,结果被海关扣留。
我隐约想起来有这么回事。一个研究海洋鱼类的家伙,在国外待得傻头傻脑的。
那箱标本中有一份叫斯托特的微型鱼,据说是世界上最小的鱼。我帮他取出那箱标
本后,他欢天喜地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去,翻箱倒柜找放大镜,好让我看看这条世界
上最小的鱼。不过他并没有找到放大镜,我也没能看清楚那条鱼。
这个叫卢焘的中年男子,留着朴素的平头,穿着件做工考究的白色棉布立领衫,
脚上是一双半新不旧的咖啡色软底皮鞋,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显得很干练。但显
然他现在遇到了令他忧心的事,脸上愁云笼罩的。
隔着一条走廊,对门的办公室里传来一阵阵的哄笑。我不由皱起了眉头。
要不,我们再约个时间吧,明天你有空吗?卢焘沉默了一会儿说。在这个地方,
显然他也没什么心情谈委托的事。
我合上记事本,抓起放在身边的小包,说我们出去找个地方谈吧。我们在律师
事务所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坐了下来,卢焘开始跟我讲他女儿小宇的事。亲爱的周,
请您原谅我这么哕唆,我还是想先跟您说说小宇,正是从小宇开始,我才意识到,
我们每个人,无论我们有着怎样的生活,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看到这,他笑了下,想,没错的,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他开始对这个写信的
人产生了一丝兴趣,凭他的直觉以及这辈子与女人相处的经验,他觉得她应该是一
个表面上看上去沉闷但实际上不乏情趣的女人。她很胆小,容易受惊,害怕受伤,
像个蜗牛一样总是躲在一层硬壳中,但同时她也很机智,是个聪明的女人,像个蜗
牛有层硬壳一样,她也有着蜗牛那样的敏锐的触须……这真让人心疼。他的身体里
兀地涌起了一阵久违的情欲,温暖的情欲。做女人的风险总是大过男人,在任何一
个时代似乎都是如此,他不无爱怜地叹了一口气。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认认真真地读起这封信来。
小宇十六岁,名副其实的花季少女,但她所犯下的罪行却是耸人听闻的。卢焘
先跟我说了一件她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他们住在南方一座湿热的城市,夫妻俩都在一所军校工作。小宇的妈妈
在学校卫生科工作,卢焘自己在学员队任指导员。后来大裁军,他们夫妻双双转业
回到了欢城。小宇妈妈去了一家小医院,卢焘自主择业,经营一家爆破公司,赶上
了一个到处拆拆建建的好时代,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卢焘告诉我,在军校的时候,每年学校都要组织学生去一个叫确山的偏远山村
打靶。作为学员队的指导员,他每年都要去的,但从未想到要给小宇带回点什么。
有的干部会用军用胶鞋、军大衣从当地老百姓手中换麻油、土鸡蛋,甚至小兔小狗
什么的。他从未想到要这样做,他是去打靶的。有一次,小宇的妈妈作为随队医生
也去了。回来的时候,小宇的妈妈给小宇带回来一只小松鼠。小宇一见非常开心,
拿出所有的零花钱买松子给小松鼠吃。但是小松鼠一直蜷缩在笼子的一角,无论小
宇怎样爱抚它,它都不肯动一下。后来,小宇把它从笼子里抱出来,这才发现小松
鼠受了伤,它的肚子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伤口上蠕动着纤细的白色蛆虫。小宇抱
着小松鼠就往卫生科跑,小宇的妈妈从小松鼠肚子里取出了一块指甲盖那么大的碎
弹片,并给小松鼠做了伤口缝合的手术。但是,小松鼠还是死掉了。小宇非常伤心,
哭了很久。那是小宇六岁时发生的事。
十年后,小宇十六岁,十六岁的小宇却杀死了一个比她还大两岁的男孩子。这
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卢焘一脸不解与茫然。
令卢焘不解的还有那只小松鼠。卢焘说那次打靶他们用的是90B 式122 毫米40
管火箭炮和89式122 毫米履带式自行火箭炮,每次实弹射击后他都要亲自到落弹区
实地考察,对弹坑的大小、形状、深度,弹片飞散的方向以及溅落区域进行详细了
解,及时修正相关指挥参数,以使下一次射击能更精准。卢焘用一种陷入沉思的语
气说,他们当时使用的弹种主要是杀伤爆破火箭弹,每弹重约七十公斤,爆炸时能
分裂成三千多块菱形破片,有效杀伤面积约为七千平方米。炮弹爆炸后,预压成形
的杀伤破片与射向垂直,成扇面竖直密集飞散,能把两侧的树林、灌木切出两道深
沟。当时他们学校有二十辆发射车,一次齐射能发射重量达五十多吨的炮弹,可在
二十秒内覆盖六平方公里的区域。每次打完靶,方圆十里的土地就像是被翻耕了一
遍,那只小松鼠是如何经历了一场暴风雨一样的轰炸后活下来的呢?
那个晚上,卢焘坐在光线暗淡的咖啡厅里,说话的语气平静,但目光散淡,神
情迟钝,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喝过一口东西。看得出,他已被对自己女儿的无知以及
生活中那些超出他理解能力的偶然完全击垮了。他对弹药是很在行的,那些数字都
是信口拈来,但除此之外他却近乎无知,也许他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向来是漠然
的,很多人都这样,只活在自己狭小的天地里,自己出不来,别人也很难走进去。
他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战场上的英雄,生活中的失败者。我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
这个案子正如Z 所说,并无什么悬念,作为未成年人,小宇不会被判死刑,她会在
监狱里度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悬念对律师来说也就没有挑战,没有挑战也就
意味着没有什么大的油水。而且作为小宇的辩护人,我不得不仔细了解整个案件的
过程,仔细阅读卷宗,包括那些可能非常血腥的案发现场照片,这对我来说也是一
个考验。但我还是接受了卢焘的委托,答应做小宇的辩护人。这期间,我的手机响
了很多次,都是Z 打过来的,我没有接。后来,我只要想到这个晚上,想到Z 要多
次寻找合适的机会从庆功宴上抽身而出给我打电话,只要想到这个晚上,我的心里
多少就会有些酸楚。
小宇的案件当时尚在侦查阶段,我跟她的第一次会面是在市郊的一家看守所。
一位中年女警带我走进会见室。会见室很大,是个像教室一样的长方形房间,窗户
很高,上面安装着手指粗的铁条。我和小宇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坐了下来。我原以
为,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犯下这样一宗大案后,一定会吓坏了,至少,她应该会
有些紧张,有些六神无主,甚至会大哭一场。大部分少年犯都是这样。出乎我意料
的是,她看上去非常镇静。人比照片上更瘦一些,一张白净的瓜子脸,浓密而柔软
的黑发抿在薄得近乎透明的耳朵后,谈不上有多漂亮,但乍一看就是个乖巧的邻家
小女孩,跟杀人犯八竿子也打不着。在我表明身份后,她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
然是:律师?有证件吗?
语气粗暴得令人吃惊。
我马上把她父亲和律师事务所签好的委托协议,以及我的证件都拿出来放在她
面前的桌子上。她看了看我的证件,把它们统统推回给我。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
番,说她以前也想做律师来着,看港剧看的,觉得做律师很神气——语气舒缓了很
多。
我笑了一下,说电视剧里没多少东西是可信的。你父亲聘请我做你的律师,你
同意吗?
她看了看那位坐在一边的中年女警,点了点头。她说我要再不同意,他们就会
随便为我指定一个了。
我将律师的职责以及犯罪嫌疑人在这个阶段的权利义务都向她做了详细说明。
我知道她并没有听,她一直在那打量我,不,可以说她一直在那研究我。大概这些
天来她已搞清楚了那些跟她有关的法律条文,她不需要听我照本宣科。法律就是那
么回事,你冒犯一次,就清楚一些,再冒犯一次,再清楚一些……就像久病成医。
接下来我向她了解案情,就像我从卢焘和侦查机关那了解到的一样,她先是在那个
男孩的可乐里放了两片安定。男孩在浴缸里泡着澡,她把电脑的音响开到最大,播
放他和她都最爱的酷玩:
这就是我统治的时代
凛)禀狂风呼啸袭来
吹开重门我深陷阴霾
门户不守礼崩乐坏
世人不信我已当年不再
在酷玩那异常沧桑的歌声中,她把那杯放了安眠药的可乐端给他,看他饮尽,
等他睡去。再把他手臂上的动脉血管割开,把浴缸的水放掉,然后打开淋浴喷头…
…现场干干净净的,一点血迹也没有。
等她说完,我问道,这些真的都是你做的吗?
她飞快地答道,是的。
我又问,你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吗?
她眉毛一挑,再次飞快地答道,有什么了不起?我不满十八岁,大不了无期嘛。
这话令我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我又问她道,为什么要杀死他呢?
小宇将两道弯弯的眉毛拧起来,有些不耐烦地说,当时我很烦,烦得不行!
我尽量让我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平常,我说,烦就要杀人吗?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吗?
她没有吭声。
我又问道,他伤害过你吗?
小宇把脸扭到一边,再不肯说什么。我本来还有一些问题想问问她,我希望找
到一些能影响量刑的细节,可以让她在监狱里少待几年的细节。但小宇的样子,显
然对交流已失去兴趣,想着还有会见的机会,这一次我只好就此作罢。我与小宇的
第一次会见就是这样,很平常,甚至感觉不到是在跟一个杀人犯谈话,某种程度上,
她说话时的情形就好像那都是别人犯下的事,都是别人作的恶。最后我让她在会见
记录上签字。签完字后,临被带走前她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有男朋友吗?我愣
了一下,想到了Z.我本可以不回答她,但是我还是认真答道,有一个人……不知道
能不能算是。
她笑了下,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如果还没有上床,那就别急着跟他上床哦。
她把一个哦字拖得很长,一下显出了孩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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