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宇被带走后,我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那个带我进来的女警一直
沉默地坐在角落里。这时她站起来往外走,我听到她叹道:老天,这都是些什么孩
子啊!
我从看守所出来后,站在大门外等了一会儿车。看守所在远郊,只有一路公交
车通到这,每隔半个小时来一趟。我站在一棵梧桐树的树荫里,一边等车,一边看
对面的远山。山不大,被茂密的林木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山和看守所的高墙之间是
几块空旷的水田,水田里种着水稻。水稻中间立着几根电线杆,像一列队伍,从山
那边次第排过来。电线上面歇息着三两只黑色的小鸟。我站在树荫下,想了想那个
中年女警最后说的那句话,又想了想小宇说的不要急着上床的话。没有风,天气有
些闷热,令人头昏脑涨的。这时我的手机响了,Z 约我一起吃晚饭。我答应了,正
好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安排,我就想,不妨去和Z-起吃个饭吧。后来我坐在摇摇晃晃
的公交车里,老是想起小宇问我有没有男朋友这件事,她问我有没有男朋友的时候,
不多不少,我正好想到了Z.一路上我都在问自己,这会不会就是爱呢?世界上那么
多人,我刚好想到了他……
晚上,我和Z 在距我住处不远的一家西餐厅见了面。可也正是在这个晚上,我
却又沮丧地发现,我和Z ,实在是太不同的两类人。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晚我们各
自要了一份西冷牛排,我带着内心那点莫名的温情,把我的那一份切下三分之一叉
到Z 的餐盘中。(这个举动使我们看上去更像一对恋人。)Z 看着我开心地笑了,
露出一口虽不整齐但却很白净的牙齿。距我们餐台不远的地方放着一台钢琴,一个
年轻小伙子穿着件燕尾服在那郑重其事地弹理查德·克莱德曼。月光,星空,雨滴
……来自大自然的美好的一切。(当时稍像样点的商场连卫生间放的都是这类钢琴
曲。)Z 心情很好,看上去容光焕发的样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显得很有生气。
他告诉我他又接了一宗申请国家赔偿的案件,一个家伙坐了差不多二十年的牢,现
在才发现他被冤枉了。这世上冤案真不少。
二十年!我想,真是个倒霉蛋!
Z 笑着看着我说,他真是个幸运的家伙,二十年过去了,还有机会沉冤昭雪!
Z 切了一小块牛肉送到嘴里后,说等那人拿到国家的赔偿款,他就可以好好开
始新的生活了。我没有吭声,一直在那想着二十年。二十年!一个人能有他妈的几
个二十年?
Z 身子前倾,关切地看着我问道,你那边怎么样?今天还顺利吗?
我说,还好。说这话时我想起了小宇最后说的那句话,不要急着跟他上床哦。
我不由打量了Z 一眼。事业顺利真是件不错的事情,他看上去特别精神。
他的父母一定非常痛苦。Z 不无同情地说道。
庭审的时候,当着他们的面辩护也会很为难的吧。Z 沉默了一会儿后又说。
最初我以为他说的是小宇。我正在想卢焘那样子算不算得上痛苦呢?只听Z 接
着又说,既然接了就好好办吧,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啊,我会尽力的。那天我劝你别
接这个案子,一是觉得这个案子不过就是走法律程序罢了,办好了也很难有成就感,
还有就是怕你心理上受不了,想想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后却……Z 摇了摇头。
我这才恍然大悟,Z 问“还顺利吗”,以及后面那些话,原来都是针对那个案
子中的受害者说的。我低着头,有些羞愧地用叉子扒拉起餐盘里的几颗青豆来。这
时我才想起来这个案子中还有另外一个人,受害者,那个被小宇杀死的少年。小宇,
他,都和我素昧平生,现在,小宇是我的委托人,而他,和我什么关系也没有,对
我来说,他是不存在的。我从来不曾考虑他。我去会见小宇的时候,也没有想到要
向相关人员打听受害人的具体情况,换个人,比如Z ,也许会?对我来说,这个少
年,甚至都不是死了,他,也可以说是“它”,只是一个物证,是这宗凶杀案众多
证据中至关重要的一个,“它”使众多的证据相互关联,并最终构成一个完整的证
据链,没有“它”,一切就都没有意义。Z 让我看到了自己机器般冰冷的一面。
今天早上我醒得很早,我一直躺在床上想你这个案子,这个阶段律师可做的事
情太有限了……Z 的书生气又回来了。他很感慨地说了一大通,具体的话我不记得
了,大概意思就是如果哈瓦那原则都能被国内法吸收,律师在侦查阶段发挥的作用
就会大很多,那么我也可以早点阅卷,早点了解案情。他还说他打算就此写篇文章,
投给《中国律师》。
我低着头扒拉着那几颗豆子,一直保持微笑。即使没有相关的规定,不是也有
人在任何一个阶段都拿得到案卷么?法律是一个世界,而生活曲径通幽,是另外一
个世界。我很奇怪,Z 是跟着常胜姐办过案的,何至于就不知道这一点呢?我不关
心制度本身,就如我不关心那个受害人。对一个律师来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我
只能接受已存在的一切,无力改变什么。制度的设置与完善是法学家与政治家的事,
说到底,无论什么样的制度,其出发点无非是为了确认某些利益,并确定在什么限
度内保障这些被确认的利益。法庭也是一个利益的博弈场,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
非要说出点特别之处,那就是在司法的山头上总是飘着一面公平正义之旗,如此而
已。
我对Z 说,都说过要吃臭鱼的了,还费这功夫干吗?
Z 笑了,说臭鱼是不得不吃的,但我们也不能忘记鲜鱼的味道啊。
我笑了笑,沉默了。我是既不想吃什么臭鱼,也不想惦记那吃不到的鲜鱼二我
看到了我和他的不同。
而Z 热切的眼神,使我意识到白己已到了一个不进则退的地步。
我扒拉着那几颗青豆,决定结束这一切。我转移话题,直接跟Z 说我刚交了一
个男友。Z 愕然,那神情就像突然间被人扎了一刀二我狠了狠心,干脆又在这把刀
上使了点劲,说我们彼此满意,打算结婚。
Z 愣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他很绅士地向我表示祝贺。
Z 有些懊恼地笑着说他从小到大,干什么都比别人晚,将近两岁才学会说话,
别人六岁、七岁上学,他八岁才上学。上大学了,读了两年历史,才发现自己喜欢
法律。
原以为这同是个例外,没想到还是晚了。他有些沮丧地说道。
他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问道,那个幸运的家伙是谁?我认识吗?
就像小宇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时我想到他一样,这一次我想到了卢焘的朋友,那
个傻头傻脑的海归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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