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个晚上过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跟Z 见面。我们都忙自己的事情,即使
偶尔在律师事务所碰到了,也就是匆忙中打个招呼。后来我参加了侦查机关对小宇
的询问,也与小宇会见多次,不知不觉地,我开始留意一些原本我并不关心的细节,
那个少年死去的过程,在我的脑海里变得无比漫长,这令我感到痛苦。案件移送检
察机关审查起诉后,我得以查看案卷,已经耳熟能详的犯罪过程第一次直观地呈现
在眼前。案卷中有大量案发现场的照片,剩有一小口可乐的杯子,带血的小而薄的
剃刀,死者左手臂内侧动脉血管处细长的微微外翻的伤口——这伤口五分钟内即可
令一个人流尽体内所有的血,即便是他立马从剧痛中醒来,也难逃一死。浴缸很干
净,一尘不染,是温润的白色。但那个少年从头到脚的惨白,盖住了一切的白,令
人惊惧。我在看那些照片的时候,吐了。这引来了负责接待的女检察官的取笑。
你见得太少了!她笑着说。
以前我没有想过,一个人的肉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少年,就像一个被戳了
一针跑完气的气球,窝在浴缸内,那种白,那种薄,那种皱巴,无端让人生出绝望,
很难用言语形容。小宇那些毫无悔意、满不在乎的话,开始激怒我。
有什么了不起?我不满十八岁,大不了判个无期。
是吗?我压抑住一阵恶心,故意用轻描淡写但却十分冷酷的口吻说,在监狱里
待一辈子,跟死有什么区别呢?
这一回小宇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我心里竟涌起了一丝快意,没有痛苦的惩罚就
不算惩罚。我希望看到她的痛苦,并进而看到她的悔恨,最好她在法庭痛哭流涕,
请求宽恕,这样才有机会获得谅解,争取宽大量刑。
公诉机关的起诉书指控小宇的行为并非出于激愤,而是蓄意的谋杀。很难否认
这一点,事实证明她是做了足够的准备工作的,比如,了解一个人手臂上动脉血管
的位置,提前买好安定,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凡果必有因,小宇为什么要这样
做?卢焘半点线索都不能提供,他的妻子,那位退役女军医在小宇案发后不久就病
倒了。问及小宇平常的生活表现,卢焘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她很乖。
学习一直是班级的前几名。
中考的时候,她以总分第七名的成绩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
老师同学都喜欢她。
至于女儿是如何认识受害人,并每周都去同一个地方与他厮混,做父母的竟一
无所知。我第一次碰到如此糊涂的父母,孩子对他们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
有很多次,我有意延长了与小宇的会见时间,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自信,那样满
不在乎,她变得有些沮丧,我能看出来。我把可能的刑期告诉她,对她说,等她出
来,应该还是正当年,一切都还可以重新开始。我尽我所能地去鼓励小宇。我们的
谈话渐渐深入。
有次我告诉她,说我去了你们住的地方。她沉默。
我对她说,前天正好路过那儿,我就进去看了看,小区环境不错,阳台上有盆
仙人掌都开花了,淡黄色的小花,非常好看,站在楼下的草坪上能看到呢。
她抬起头飞快地扫了我一眼。过了一会儿,她低头一笑,说那花不是真的。
怎么可能?看上去跟真的一样呢。
她的脸上露出孩子才有的单纯的笑,说因为我们说不准什么时候有空过去,就
想着买盆仙人掌就好。买的时候,卖花的人说很快它就要开花了,上面也有些枣核
儿大的蓓蕾,后来才知道那是骗人的。他很生气,要去找那个老板算账,我就说算
了,犯得着吗?我做了几朵绢花插上了。
原来是这样。我又问,为什么想着要在外面租个房?
她把额前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说我们想有个自己的地方。学校、家里都挺没
意思的,到哪儿都有人管着你,把我们当玩偶、玩偶?我有些惊讶地问,怎么会这
么想?
她撇了撇嘴,说本来就是嘛。
有时候那么晚回家,甚至不回家,父母一次也没发现吗?
说去补习功课了,他们就信。我爸出差、我妈在单位值班的时候,我就把家里
电话转到手机上,他们听不出来的。如果我学习成绩不好,他们可能会盯我盯得很
紧,可是我的学习很棒哦,呵呵。
你的学习成绩真的是很不错啊,你挺棒的。
她再次撇了撇嘴,说我不觉得学习好有什么了不起,学习真是件很傻的事情,
听老师的话,多背书多做题,就会好的,挺没劲的。但学习好,父母啊老师啊他们
就都不怎么管你了,学习好才有更多自由。
我点点头,说是这样,对学习好的孩子,父母是比较放心的。我想起了卢焘忧
戚的面容,说你父母是很爱你的。
她笑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时很烦他们,真的。他们两个人,很奇怪,看
电视吧,沙发一端坐一个,好几个小时可以谁都不说一句话,我很奇怪他们怎么可
以在一起那么久。
我看着小宇,不由想起了我的父母。父亲去世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家乡。后
来我的母亲给我写了一封信,她在信里说:“我也知道你怨恨我……你以为我愿意
让人看他的笑话吗?我一个人又搬不动他……笑,至少比哭要好一点吧。”我记得
当时我读着母亲的信,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小宇低着头,翻来覆去地扳着自己的手指。小宇说道,小时候出去玩,他们给
我照相,也不管你在不在状态,两个人总是轮番对我说,笑一个,快笑一个——都
没有别的话可以说!我不想笑,他们就不停逗我,我只好笑了二我喜欢狗,我妈嫌
家里小,没地方养狗,但她总觉得我喜欢狗,就一定喜欢其他小动物,小鸡,小鸭,
小兔子,小鸟什么的,时不时弄个给我,养一阵,死了,再弄一个,养一阵又死了。
她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我,说好像什么东西在我手里都活不长,特没劲。
我问道,你养过小松鼠吗?
小松鼠?她摇摇头,说不记得了。后来只要我妈弄回来那些小东西,我就想办
法让它们尽快死掉,反正迟早要死的。弄死鸭子最容易,去菜场捡片白菜叶,不洗
就喂给它们,两个小时不到,准死翘翘。乌龟特别厉害,插块小弹片到它身体里,
过了差不多三个月才死掉。后来家里有了钱,换了个大房子,我妈问我要不要养狗,
但那时我什么都不想养了,万一养着养着不想养了,弄死一条狗应该不是一件容易
的事吧。说着说着她笑了。
从哪里弄的碎弹片?
我父母单位年年都要打靶,步枪、手枪在学校的靶场打,火箭炮、榴弹炮拖到
山里去打。大院里的孩子,玩的都是子弹壳、弹片什么的。
我想了一下,又问道,你们在外租房,开销不小啊,钱够用吗?
他家境不好,家里给他的零花钱特别少,我也不是每次都能从家里要到钱的。
那钱不够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赚呗。
我又问,你们都是学生,怎么赚啊?
她把脸扭到一边,不再说话。
小宇的案子开庭之前,Z 家里出了件事情,他的叔叔被村支书的儿子打伤住进
了医院,Z 的父亲一个电话把Z 召了同去。一个多月后,小宇的案子审结,因为卢
焘对附带民事部分的赔偿非常积极,受害人家属情绪稳定,小宇最后被判了十五年
有期徒刑。这个案子对我来说也算是圆满完成。我给自己放了两天假。
我在宿舍窝了一天后,第二天,我突然想起了那条叫斯托特的鱼,它是怎样的
一条鱼呢?我打电话给卢焘,要到了鱼类学博士的电话。是个座机,博士没有手机,
这是我在这个城市遇到的唯一一个没有手机的男人。电话打通后,博士一点也没有
觉得惊讶。我告诉他我想看看那条世界上最小的鱼。博士淡淡说道,那就来吧。我
倒了三趟公交,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博士所在的研究所。研究所设在一栋老式德
式别墅里,靠近一个海湾,是个十分僻静的所在。博士的办公室在二楼,满屋子生
机盎然,地上、窗台上、每一件家具上都摆着盆栽。博士浑身散发着香皂味,用苍
白细长的手指挨个指点着那些盆栽对我说:铁线蕨、卷柏、问荆、贯众、凤尾蕨、
金毛狗脊、满江红、卤蕨……这些盆栽看上去都很平常,但它们差不多都有一个我
闻所未闻的名字,看上去都很眼熟,可能就生长在我们的房前屋后,常常被践踏,
却从未被注意。就在这间到处都是蕨的房间里,我终于看到了那条世界上最小的鱼,
显微镜下看上去和一条虫子没有什么区别,无齿,无鳞,无鳍,无色,通体透明。
博士告诉我它的寿命只有两个多月,但这两个多月是完全属于它自己的,在海洋这
样一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这条鱼活得像个神仙,世界上再小的鱼钩、渔网对它都
没有用,即便是被其他的鱼吃到嘴里,它也能从它们的牙缝、嘴角自由进出。别的
鱼必须小心翼翼地活着,而斯托特鱼却可以无忧无虑、快乐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放弃鳞,放弃鳍,放弃漂亮的颜色,放弃庞大,甚至放弃牙齿,斯托特鱼于是
成了微观世界的仙……我告别博士回去的时候已是傍晚,一路上我都在想那条鱼。
那也是鱼。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的门把手下夹着一张纸条,我打开一看,
是Z 留下的。他说十点之前都会在那家西餐馆,如果我有空的话可以过去坐一坐。
他回老家以后,我们只通过一次电话,在电话里我们探讨过小宇的辩护方案,我也
知道他叔叔的身体已无大碍。但是他叔叔被打这件事最后到底是怎么处理的呢?我
觉得我应该过去问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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