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上的杜鹃花刚刚开放,一丛丛,一蓬蓬,把远山染红。到了近前,花瓣已收
了露水,在阳光下,可以看见一层薄薄的粉。
巴特尔开着七座奔驰商务车。旁边坐着汤伯光,刘丙奇和老婆希娜坐在第二排,
南雨坐后座。几个人里,汤伯光的年龄最大,今年五十。今天他们是去给汤伯光的
老婆下葬。汤伯光看着窗外,说:“今年的杜鹃花开得真艳啊!”
“操!晃得我眼睛都花了。”巴特尔说。
“时间真快,一眨眼,又一年了。”汤伯光说。
“老汤,你怎么没叫儿子回来?”希娜把身子前倾,用手拉住前排座椅的靠背。
“老汤的儿子是在美国吧?”刘丙奇跟着问。
“是的,大学三年级了。”汤伯光把头转过来,看了看他们,“去年他妈妈过
世时回来了,这次就算了。”
巴特尔笑了一下,说:“我觉得老汤越老越迷信,去年一次性葬了就完了,选
什么日子,非得把骨灰寄存一年,这不是葬两次吗?”
“这个你不懂。选日子是很要紧的,这是一门学问……”汤伯光说。
“咦,老汤,今天怎么没叫上你的女神鲁若娃?”巴特尔故意把话岔开,他知
道汤伯光一说起风水就停不下嘴。
巴特尔把头朝后转一下,看了眼希娜,鲁若娃和希娜是朋友。汤伯光赶紧说:
“你注意开车。”
巴特尔把头转回去,哈哈一笑,说:“老汤是拆迁办主任,一个电话,鲁若娃
的婚姻就解体了,他哪里还敢给鲁若娃打电话。”
“这话从何说起?”汤伯光说。
“这事不能全怪老汤。鲁若娃跟她未婚夫的关系本来就很脆弱,双方早有散伙
的意思,只能说老汤那个电话只是个导火线。”希娜说。
“我成导火线了?”汤伯光一脸委屈。
“你晚上十一点后给鲁若娃打过电话吗?”希娜问。
“只有一次。”汤伯光想了一下,“那一次我在鲁若娃的意大利酒吧,没看见
她,就打电话问她在哪里。我记得那晚下暴雨:”
“对,就是那个晚上。鲁若娃已经上床了,突然接到老汤的电话。未婚夫问她
是谁打来的,鲁若娃不说。未婚夫一定要她说。她就说是一个男人。未婚夫问她跟
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鲁若娃说没什么关系。未婚夫说没什么关系这么晚了还打电
话?鲁若娃听他这种口气,生气了,就说,打电话怎么了?他还叫我出去呢!”
汤伯光插话说:“我可没叫她出来,只是问她在不在酒吧。”
“没错。”希娜对他摆了摆手,“老汤你听我把话说完。鲁若娃这么说当然是
故意气她未婚夫,故意放一个炸弹,她未婚夫果然就炸了。他对鲁若娃说,你今天
晚上如果出去,我们的关系就完了。鲁若娃看了他一眼,从床上弹起来说,今天晚
上我还真就要出去呢!”
“可她那晚真的没来酒吧呀!”汤伯光又叫冤了。
“哈哈,老汤紧张了。”巴特尔跺了一下脚。
希娜看了巴特尔一眼,又看了汤伯光一眼,说:“鲁若娃出来后,开车到香格
里拉大酒店,开了一个房间,把手机一关,蒙头睡了一个晚上。”
“然后呢?”汤伯光问。
“第二天就退婚了呀!”希娜说。
“老汤你是罪人哪!”巴特尔说。
“南雨,你给评评理,我怎么稀里糊涂成罪人了?”汤伯光转头求助。
南雨避开汤伯光的眼光,笑了笑,没有回话。
“这样吧,老汤,晚上请我们去鲁若娃的意大利酒吧喝一顿,开一瓶路易十三。
这样罪会轻一些。”刘丙奇说。
“这样太便宜老汤了。最少再请我们打一场高尔夫。”巴特尔高声说。
汤伯光用眼睛看看巴特尔,又看看希娜。希娜也看了汤伯光一会儿,说:“老
汤,你今天对着大家说一句实话,心里是不是喜欢鲁若娃?”
“真是罪过。”汤伯光看了希娜一眼,“今天这样的日子,你不应该问这样的
问题。”
“你就这点不好,总是躲躲闪闪。”希娜说。
汤伯光摸了摸下巴,笑了笑。
“晚上路易十三啊!”刘丙奇说。
“下午高尔夫啊!”巴特尔说。
“请客当然可以,但你们不能胡乱定罪。”汤伯光笑着说。
车子已经到半山腰的桃源陵园。巴特尔泊好车,大家依次下车。汤伯光到后备
厢拿出一个大运动包,先到陵园管理处,报了自己的名字,说一个星期前预约的。
缴了费用后,跟着一个泥水匠,一伙人来到一个墓前。这是个双人墓,上面刻着汤
伯光和他老婆的名字。他老婆有照片。
汤伯光先从运动包里拿出香和蜡烛点上,又拿出三个果盘摆好,盛上水果和糖
果,再拿出冥币烧在一个铁桶里,然后拜了三拜。
到达陵园的时间是十点。汤伯光选定给老婆下葬的时辰是午时,还有一个钟头。
大家本想再开汤伯光的玩笑,可他这时很肃穆。
希娜去摘杜鹃花,刘丙奇要陪她去,她不让他陪,偏偏叫上南雨。南雨知道她
还在生刘丙奇的气。昨天晚上,他们在鲁若娃的意大利酒吧给她做生日,大家轮流
用威士忌敬她,刘丙奇要替她喝,她不让。她很快就醉了,频繁地上洗手间,进去
马上就出来,来回走了五趟,终于歪在沙发里睡着了。大概过了一刻钟,嗷的一声
就吐了。刘丙奇见她这个样子,拉着脸,皱着眉头,冷冷地说,你看你看。希娜努
力睁开眼睛,瞥了他一下,又开始吐。吐完后,大家要扶她回去,她根本站不住,
南雨看看刘丙奇,刘丙奇一脸嫌弃的表情,南雨就把希娜背起来,巴特尔和汤伯光
在两边扶着,还没出包厢,希娜嗷的一声又吐了,刚好吐在南雨肩上。刘丙奇没好
气地说,你能不能忍着点,吐了南雨一身。南雨笑着说,没事的,没事的。
去摘杜鹃花的路上,希娜对南雨说,昨晚不好意思了,真是对不起。南雨说,
怎么这样说呢!希娜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说,刘丙奇要是有你一半的好就好了。
南雨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笑了笑说,老刘脸冷心热,对你是真的好。
“我终于知道朋友们为什么都喜欢你,喜欢跟你在一起了。”希娜转头看了他
一眼,继续说,“所有朋友里,你最善良,最会替别人着想。”
“我没你说的那么好。”南雨笑笑。
“以后,你也不要太委屈自己了,该拒绝的时候就拒绝。”希娜说。
“我知道。”
一个钟头后,希娜捧着一大束火红的杜鹃花回来,下葬的程序才正式开始。
其实很简单。那个泥水匠把墓穴的大理石撬开(去年有意少用水泥),把骨灰
盒放进去,再重新用水泥封上。前后只用了三分钟。封好后,汤伯光拿出一个红包
递给泥水匠,泥水匠接了红包,嘴里念着“恭喜发财”,下山去了。
汤伯光从运动包里又拿出三串鞭炮分给巴特尔、刘丙奇和南雨。放鞭炮时,他
又在那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他们都见过汤伯光的老婆,她动手术时,大家去医院探望过。汤伯光与众不同
的是,老婆得乳腺癌,他却很平静。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坏事的背后就是好事。
这是他的思维方式,也是他的人生态度。他的经历也验证了他的思维。就拿去年发
生的事情来说,先是老婆去世,下半年,他公司的一个楼盘大卖,半年之间价格翻
了一番。没过多久,他的腿却摔断了。腿摔断后,他错失了市中心一个地块的竞标
机会,从现在的情况看来,这又是一件好事,因为从年底开始,由美国次贷危机引
起的全球经济危机,已经影响到信河街,一个明显的特征是,这年年底,房价比上
半年下降了三分之一,房子卖不动,很多已经开工的楼盘提前放假。经济危机反而
给汤伯光提供了新的机会,他牵头筹备了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春节前上报到信河街
金融办,信河街金融办上报到省里,春节刚过,省里就批了。万事俱备,只等开业。
汤伯光并不急着开业,而是把开业日期选在老婆下葬后的第三天。
离开时,希娜把杜鹃花摆放在汤伯光老婆的墓碑前,拜了三拜。
从陵园直接开车到牛栏山高尔夫球场。球场有一个小会所,汤伯光预订了包厢。
汤伯光是牛栏山高尔夫球场的终身会员,球场老板是他房开公司的股东,因为这层
关系,他花四十万办了会员卡。巴特尔、刘丙奇和南雨都不是会员。是不是会员,
待遇不一样。他们打一场球要花一千元,汤伯光只要三百。
汤伯光点了五个人的套餐,开了一瓶XO. 希娜没喝酒,她喝鲜榨的苹果汁。XO
是汤伯光寄存在这里的,汤伯光喜欢喝洋酒。
本来说好喝完一瓶就收手,下午还要打球。汤伯光不尽兴,又开了一瓶。巴特
尔问他:“你这么兴奋,是不是现在可以放手去追鲁若娃了?”
“鲁若娃不会喜欢我的。”汤伯光说。
“老汤,年龄不是问题,这点自信你应该有。”巴特尔笑着说,“我们要永不
妥协,永不言败,直到攻克所有堡垒。”
“老汤你应该向老巴学习,老婆跟他闹了五年离婚,每年上一次法庭,人家老
巴就是咬牙不离,这叫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战斗精神。”刘丙奇说。
“老巴那叫什么精神呀!无非是怕老婆分了他钢琴公司的财产罢了。”汤伯光
笑了笑,看着巴特尔,“要是我,早就签字了,人家心都不在这里了,要钱就给嘛!”
“我赞同。在这一点上,老巴应该向老汤学习。”希娜对汤伯光竖了下大拇指。
“要学习也要向我们的富二代学习,向老汤学习什么呀?”巴特尔看了南雨一
眼,笑着说。
“南雨当然潇洒了,开的是玛莎拉蒂,换女朋友跟换衣服一样。”汤伯光说。
“我跟你们无冤无仇,把我扯进去干什么?”被叫成“富二代”的南雨笑着说。
“我最羡慕南雨了,女朋友常换常新。不像我,在一棵树上吊死。”
“你找死啊!”
刘丙奇刚说完,希娜一拳捶在他手臂上。刘丙奇顺势握住希娜的手,希娜挣扎
了一下,刘丙奇没有松手的意思,她也就妥协了。
两瓶酒下去,每个人都有了几分醉意。
“还是别下场了吧!”刘丙奇说这话时,大家已在更衣室。
“下场,一定要下场。”汤伯光第一个把球衣换好。
希娜一个人去了练习场。
他们到第一洞蓝T 发球台上,开始抛球配对,南雨和巴特尔一对,汤伯光和刘
丙奇一对。刘丙奇先开球,最后是汤伯光。汤伯光很兴奋,第一杆开了二百七十码,
南雨是二百六十五码,刘丙奇二百六十码,巴特尔只开了二百四十五码。四个人里,
巴特尔球技最好,他今天的开球有失水准。
巴特尔一开始就不在状态,一开球就OB了。
“有心事?”南雨问。
“还不是经济危机闹的。”
“经济危机关你钢琴什么事?”
“经济不景气,原本准备买钢琴的人也不买了。”
汤伯光像打了鸡血,在第三洞,抓了一只小鸟,在十一洞,长推二十五码的距
离,收获了一只老鹰。半场过后,汤伯光好运气用光,劣势凸现,走路一拐一拐,
每挥一杆,都要喘几口气。
刘丙奇打得不紧不慢,基本保持原有水平。毕竟喝了酒,后半程挥杆也显得吃
力。
一场下来,南雨和巴特尔总杆合计输了两杆。
“怎么可能输了呢?”巴特尔说。
“我一眼就看出你今天有心事,怎么可能不输?”汤伯光说。
“再来一场?”巴特尔像公鸡—样看着汤伯光。
“下山吧,希娜已经从练习场回来了,天快黑了。”汤伯光说。
车开回市区,已经是七点半了。一车人杀到朝庭会所吃晚餐。朝庭会所设在闹
市区,是一座老式的三层别墅,一层有一个花园,四周用五米高的围墙围起来,自
成天地,闹中取静。被人承包后,做成高端会所,以粤菜为主,清蒸野生黄鱼做得
尤为出色。黄鱼都是当天从南海空运过来。在信河街也只有这个地方能吃到正宗的
野生黄鱼。
刚坐下来,汤伯光看了看希娜。
巴特尔嘎嘎嘎笑起来:“老汤想让你打电话叫鲁若娃来一起吃饭呢!”
“鲁若娃人见人爱嘛!”希娜说,“可我还是要提醒老汤,你既然喜欢她,就
要积极去追,鲁若娃可是抢手货。”
汤伯光笑了笑,低头去点菜。
希娜给鲁若娃打了电话,鲁若娃说早上跟朋友去了杭州,明天晚上才能回来。
希娜故意大声说:“老汤隆重邀请你吃酒呢!要不要跟老汤说两句?”
“不用了不用了。”汤伯光赶紧说。,“老汤说他不想跟你说。”希娜笑着说。
晚餐开了三支小拉斐红酒,吃完后,大家去鲁若娃的意大利酒吧,又喝了一瓶
XO. 到了晚上十点半,希娜和刘丙奇先走了。希娜是信河街人民医院的妇产科医生,
明天早上有好几个手术。他们走后,剩下的人又开了一瓶XO. 喝到十一点,汤伯光
也走了。南雨和巴特尔离开酒吧已是次日凌晨。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