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天后,大家去参加汤伯光小额贷款公司的开业仪式。他是信河街第一批核准
成立的小额贷款公司,全称叫光明小额贷款公司。
别人的开业时间都是定在上午九点五十八分,汤伯光却选择在下午五点五十八
分。南雨和巴特尔五点半到他的公司。巴特尔双手作揖,对汤伯光说:“恭喜恭喜,
老汤你选择了一个夕阳西下的时辰。”
“你只看到事物的一面,现在确实是夕阳西下。”汤伯光拍了拍巴特尔的肩膀,
“可是,你没看到的是,现在正是涨潮的时辰。”
南雨是和巴特尔一起来的。汤伯光看看南雨,笑了一下,问:“你真的没兴趣
参一股?”
“这钱还是让你赚好了。”去年申报公司前,汤伯光就问南雨要不要参一股,
一股两百万,汤伯光一个人占了四十股。南雨知道,汤伯光主要是让他回家去问父
亲。他回家却提也没提。
“你再考虑考虑,明年可能会扩股,到时你也可以加进来。”汤伯光说,“有
钱大家一起赚。”
南雨笑了笑。
“老汤你偏心,为什么好事只想着老南?”巴特尔说。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只要你不嫌弃,明年扩股时,我一定邀请你参加。”
“说得好听,你心里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的钢琴公司赚不了钱。你是狗眼看
人低。”巴特尔刚开始只是开玩笑,说着说着就认真起来。
刘丙奇走过来。他穿着西装,右胸前别着一朵红花,红花下面又别着一条红布,
上面写着贵宾两个字。巴特尔指着刘丙奇胸前,对汤伯光说:“你说你是不是势利
眼,现在用得着刘丙奇,就让他戴红花,我和南雨为什么就没有?”
“你这见人就咬的疯狗,怎么连我也咬?”刘丙奇笑着说,“你以为我想戴呀!
你要戴的话,我摘下来给你戴好了。”说着,他伸手去摘胸前的红花。
“开个玩笑嘛!”汤伯光马上伸手制止刘丙奇。
巴特尔一动不动,看着汤伯光和刘丙奇怎么把戏演下去。
“老巴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汤伯光道,“给刘丙奇戴红花情况特
殊,他今天不是作为朋友来捧场,而是作为信河街银行的副行长来剪彩。我的小额
贷款公司挂在他们银行下面,他是我的领导。”
“我说得没错,你的眼里只有两类人,要么是有钱人,要么是领导。势利。”
巴特尔就是这个性格,汤伯光拿他一点没办法。
五点五十八分,仪式准时开始。上台剪彩的人一共九个。汤伯光还请了分管经
济的副市长,还邀请了省金融办副主任。刘丙奇排在末尾。
仪式结束后,大家去信河街香格里拉大酒店的瓯江厅参加庆祝酒会。汤伯光摆
了十五桌。桌上放着法国奥利维尔葡萄酒。他把希娜和鲁若娃也邀请来了。
她们是一起来的。
希娜和鲁若娃年纪相仿,都是三十出头。希娜身高一米六七,瘦,白。五官长
得开,嘴大,眼睛又圆又黑。剪一头短发,很精干的感觉。鲁若娃矮一些,一张干
净的瓜子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巴都是细细的。虽然鲁若娃的个头比希
娜矮,但两个人站在一起,鲁若娃的光彩却完全盖过希娜,鲁若娃不用开口说话,
身上自有一种让人想亲近的气场。
这天晚上,希娜穿一身紫色套裙,一件裸色披肩,脚穿黑色高跟鞋。参加这样
的酒会,希娜的穿戴是得体的。而鲁若娃今晚的穿戴却显得不合时宜,她脚穿一双
黑白相间的三叶草运动鞋,蓝色直筒宽松牛仔裤,上身是一件T 恤外套一件米黄色
夹克。只有南雨知道鲁若娃为什么会这样随意地打扮。
汤伯光看见鲁若娃,赶紧迎上去,本想伸手去握,突然又把手缩回去,嘴里说
着欢迎欢迎,把她们领到南雨这一桌来。刘丙奇坐在领导桌,看见希娜后,过来打
了一个招呼,又看了看鲁若娃说:“咦,听说鲁老师去杭州发财了?”
“跟几个朋友去看一个楼盘。”鲁若娃说。
“有发财的机会不要忘了我啊!”
“好啊,你如果一起买,贷款就不用愁了。”
隔壁桌有人叫他,刘丙奇就过去了。
酒会马上开始。汤伯光要去陪领导,恋恋不舍地离开这一桌。希娜凑近南雨耳
边说:“老汤看来是真的喜欢鲁若娃,你看他坐在那边吃酒,眼睛一直往鲁若娃身
上看。”
南雨转头看去,刚好和汤伯光的眼光相遇,汤伯光笑了一下,举了举手中的酒
杯。南雨也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放下酒杯后,南雨看了看身边的鲁若娃,说:“老
汤一直在看你呢!”
“眼睛是他的,他要看谁我怎么管得住啊!”鲁若娃微笑地看着他说。
南雨闻到一股夜来香的味道,凉凉的,迅速钻进鼻腔,先往脑门冲,然后弥漫
全身。他心里颤抖一下,那是从鲁若娃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南雨很想细细地看看
鲁若娃,可是却把酒杯端起来,对着巴特尔说:“老巴我们喝一杯。”
最忙的还是汤伯光,每桌都要敬酒。他显得异常兴奋,喝酒特别爽快,每敬一
桌都是一满杯葡萄酒。
酒会进行到一半时,领导退场,客人也陆续离场。刘丙奇回到这桌来,坐在希
娜身边。汤伯光来敬了一杯酒,又被另一桌的人叫走。他看了鲁若娃一眼,鲁若娃
故意不看他,他只好拿着酒杯去另外一桌。
等他再回来,醉态已现,走路歪歪斜斜,说话大舌头。他端着一杯酒,把刘丙
奇面前的杯子也倒满,说:“老刘,够兄弟,我敬你一杯。”
“我们晚上已经喝好几杯了。”刘丙奇的样子不想喝,但汤伯光没看出来。
“不行,今天一定要喝,一定要喝醉。”
“你已经醉了。”刘丙奇冷冷地说。
“我没醉,不信我把这杯酒喝了给你看。”说着,他一仰脖子。杯子就空了。
他身体晃了晃,拿起酒瓶,给自己的杯子倒酒。
刘丙奇没有说话,也没制止他。
“不能少,一点儿也不能少。”汤伯光把酒倒得溢出来,倒完后,他端起酒杯
对刘丙奇说,“来,为兄弟干杯。”
刘丙奇坐着没动。倒是希娜站起来,说:“老汤你坐下来,慢点喝。”
“不行,这杯酒一定要喝。你看我一点没醉,最少还可以喝两瓶。”说着,他
的身体往后一晃,杯里有一半的酒洒在他胸前的西装上,里面的白衬衫变成了红衬
衫。希娜赶紧拿餐布去擦。
这时,鲁若娃站了起来。
“鲁若娃,你去哪里?”汤伯光看着她,大着舌头问。
“洗手。”鲁若娃微笑着说。
“回来我敬你酒啊!”汤伯光看着她说。
“好的。”
过了一会儿,南雨的手机响了,一看,是鲁若娃打来的。他站起来,走到瓯江
厅的门口。
“南雨,你出来。”鲁若娃说。
“你在哪里?”
“我在门口车里。”
南雨走到酒店门口,鲁若娃的路虎越野车已经发动起来,他坐进副驾驶座,刚
关上车门,车子就窜了出去。
香格里拉大酒店的右边就是信河街的母亲河——瓯江,蜿蜒八百里,从信河街
流过,汇入东海。江边修了一条大道,名叫瓯江大道。
刚开始,两个人都没说话。鲁若娃只顾开车,南雨也不想开口。
鲁若娃沿着瓯江大道往西开,开到一个突出的观景台,把车停住,车窗打开,
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面对一片江水。
岸的对面有一排若隐若现的灯光,这使夜里的瓯江看起来更辽阔。这里是江海
交汇处,水流浑浊,夜色掩盖了水的颜色。风吹进车里,湿湿凉凉的,有轻微的腥
味。
坐了一会儿,鲁若娃转头看着南雨,说:“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我没有刻意躲避你。”南雨说。
“我说的是你的心。我能感觉到,总是不能接近你的内心。”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什么样的。”
“你的内心就像个刺猬,一遇到什么,马上就缩回去,把自己保护起来。”
见鲁若娃这么说,南雨笑了笑,没有辩解。他真的是不愿意跟别人交流,遇到
什么事,就把手机和电话关掉,把自己关在家里,躲起来几天不出门。鲁若娃还说
他从来不敢跟她四目相对,是不是有自闭症的倾向,鲁若娃是信河街的社交名媛,
她身边总是围绕着一批信河街的富豪和权贵,汤伯光就是其中一个。她身边围绕着
众多成功男人,只要她开口,甚至不用开口,那些人就会把她想要的送到她的面前。
南雨从没有把自己跟鲁若娃联系在一起的想法,所以,鲁若娃的主动让他惊讶。更
让南雨感到惊讶的是,接触了鲁若娃后,发现她也有很单纯的一面,她从来没向南
雨要求什么,而是尽量迁就南雨,只要参加南雨出席的聚会,她都是一身休闲装打
扮,也不化妆,人也变得孩子气。
鲁若娃见他没说话,也停住了。一片水浪拍岸的断裂声。她突然笑了一下,眼
睛看着他说:“不说这些了,说点别的吧!”
南雨赶紧把眼睛移到江面上。
“你放心,不用躲避我,我们是朋友嘛!”她说,“我只想对你好一点。我比
你大一岁,喜欢照顾你的感觉。”
南雨点了点头。
“把手伸过来。”她说。
南雨把手伸过去,鲁若娃接住了他的手。
南雨的手机响起来,是巴特尔打来的。他说:“你去哪里了?”
“老汤怎么样了?”南雨担心老汤。
“老汤晚上很兴奋,一定要跟刘丙奇喝,刘丙奇偏偏不跟他喝。他转头找我,
要跟我连喝三杯,只喝了两杯,就挂了。”
南雨听出来,巴特尔也喝高了。
他们四个人里,酒量最好的是刘丙奇,但他一般不喝。他要喝起来,谁也不是
对手。最差的是巴特尔,他喝酒声势浩大,如果是一桌的人,第一个站起来打“通
关”的肯定是他;如果是一个人,他喜欢跳起来跟对方连干三杯。他也就是“三板
斧”的量。汤伯光的酒量比巴特尔好一些,他喜欢喝慢酒,如果跟着他的节奏走,
两个巴特尔也不是对手。南雨的酒量跟汤伯光差不多,但每次都喝得少,对于喝酒,
南雨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有一个上限,这个上限时高时低,他把握的尺度以想呕吐为
准,只要有这个感觉,马上刹车,谁劝也没用。
“喂喂,你在听吗?”巴特尔在手机里问。
“我在听。”南雨说。
“再过来喝酒嘛!”
他看了看鲁若娃。她摇了摇头。南雨说:“不去了。”
“我还没喝够呢!怎么办?”
“你到鲁若娃的意大利酒吧再喝嘛!”
“我们在意大利酒吧等你,一定要来!”他说。
鲁若娃突然放开他的手,把车子发动起来,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
鲁若娃把车子转了个头,由瓯江路往东开,经过香格里拉大酒店,再朝南开,
进入会展路,会展路开到头,就是机场大道。她由机场大道朝西开,开过新城大道,
进入锦绣路,开到白鹭洲公园。过了白鹭洲公园,又朝南拐入飞霞南路。四周的灯
光突然暗下来,过往的车辆也少了。大概又开了五百米,她把车子朝右一拐,停在
一座小桥上,她熄了火,打开车门,南雨跟着走下去。
南雨看了看四周,黑糊糊的。朝天上看看,天空也是黑糊糊的,很厚,很低。
站了一下,眼睛才开始适应周边环境,才辨认出来所在的位置。朝南看去,前面应
该是牛山,南雨小时候爬过。但现在前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西北方向的
天空不时有亮光闪烁,没有声音,不知道是不是闪电。但南雨已看出来,这是一个
工地,桥的右边有一条机耕路,前方有房子。
鲁若娃领南雨走进机耕路,说:“这里叫白鹭别墅,去年上半年开发的,是信
河街以后最高档的住宅区。”
南雨知道开发白鹭别墅的老板,也是鲁若娃的一个追随者,听说他每开发一个
新楼盘,都会留一套给鲁若娃。有的房子鲁若娃过好长一段时间才去办手续,有的
转手就卖了,能赚一大笔钱。南雨不知道鲁若娃是用什么方式买下白鹭别墅的,他
没问。
大概走了五分钟,鲁若娃说:“到了。”
南雨看了看,是一幢联体别墅,房子已结顶,其他还没完工。鲁若娃带他往里
面走,一边解说,这里以后是围墙,这里是大门,这里是花坛,这里是游泳池,这
里有两棵大榕树,这里是车库……
刚走到鲁若娃未来的车库,头顶上突然一个炸雷,鲁若娃惊叫一声,伸手抓住
了南雨。接着,又是一声巨响,比刚才更响更近,头顶上似乎有东西裂开,雨已砸
到他们头上。南雨拉着鲁若娃的手跑进房子,外面的雨声顿时响成一片。
鲁若娃牵着南雨的手,借着闪电的光,从一楼走到三楼,在三楼的楼梯上坐下
来。刚开始,随着一声雷响,就听见一阵密集而响亮的雨声。他们坐下不久,雷声
稀疏了,雨声轻了许多,闪电也少了,天空明朗起来,房子外的景物也比原来清晰
一些,可以看见雨水一条一条挂下来。鲁若娃靠在南雨身边,熟悉的夜来香味道钻
进南雨的鼻子,弥漫全身。
南雨的手机声响了起来,是巴特尔打来的:“我们都到意大利酒吧了,你快来。”
鲁若娃站起来,看了看他说:“走吧!”
他们走到一楼,雨还在下。鲁若娃抱着南雨的腰,南雨脱下开襟针织衫,披在
两个人头上,朝鲁若娃的车子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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