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天晚上巴特尔又喝高了,是南雨送他回家的。
活动是在一周后的星期日下午三点,地点在松台广场。那天太阳很大。还好有
风。南雨特意提早半个钟头到。去的路上,看见市区主干道上插满五百架钢琴大联
奏的彩旗,几个大的LED 上也在播放这次活动的宣传片。到了广场一看,好家伙,
广场堆满了人,四周站着维持秩序的警察。
南雨拿着巴特尔给的邀请函,从贵宾通道进入。
广场中央围出一块空地,五百架钢琴按照横二十竖二十五的阵形排开,像一个
大大的围棋棋盘。参加联奏的五百个演员中,基本是小学生和中学生。他们已进场,
每个人胸前别着一个编号,正由他们父母领着,寻找钢琴上对应的编号。广场里有
引导员,父母们似乎更相信自己的能力。广场上起码来了二十拨电视台的记者,有
电视吉尼斯,有中央台,有省台,也有市台,边上停了一排直播车。所有的记者都
在寻找最佳的采访对象和拍摄角度,他们跑得比那些父母更盲目。场面混乱。广场
西边搭了一个两米高的指挥台,巴特尔和两个穿着电视吉尼斯马甲的人正在台上,
巴特尔手里拿着扩音器,他的嗓子有点沙哑。南雨远远跟他打了一个招呼,他的眼
睛朝这边看了看,不知道有没有看见。
南雨看见了鲁若娃。
“我带学生来参加大联奏呢!”鲁若娃指了指身后一队学生。
哦,南雨差点忘了鲁若娃是信河街艺校的钢琴老师,她教出的学生很多考上了
中央音乐学院和上海音乐学院。她比那些父母洒脱一些,把学生交给引导员,告诉
他们,不要紧张,等一会儿听指挥的号令就行,跟早两天的彩排一样。她看着学生
一个个进场,坐在相应的钢琴前。她见所有学生都找到了座位,才转头问南雨:
“你一个人来的?”
“是的,我听不懂钢琴,过来凑个热闹。”
“你可从来不是一个凑热闹的人。”她笑了笑。
南雨也笑了笑。
广场里又响起巴特尔的声音,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显得更加沙哑,他让各个
部门就位,做联奏前的检查工作。十分钟后大联奏正式举行。
汤伯光和刘丙奇同时出现。汤伯光看见鲁若娃,眼睛闪亮起来。鲁若娃看见她
学校的—个同事,就走了过去。汤伯光的眼睛一直跟着她。
指挥台上换成另一个人,他宣布大联奏三分钟后开始,各部门进入临战准备。
巴特尔走来,朝他们作了一揖,兴奋地说:“晚上在华侨饭店瓯江厅喝庆功酒!”
他们点了点头。
很快,指挥台上的人宣布大联奏进入一分钟倒计时。广场上静了下来。举眼望
去,五百架黑色的钢琴前,坐着五百个穿着黑色西服的琴童,在他们的最前头,站
着一个指挥,是个秃顶老头,也是一身黑色西服。
接着听见一声令下,只见那秃顶指挥的指挥棒一挥,五百架钢琴同时轰的一声,
让人脑子一震。
真正的钢琴大联奏只有三个节目,第一个是《黄河》的一个乐章,第二个是《
茉莉花》,第三个是信河街民歌《叮叮当》。中间穿插了舞蹈和独奏。活动结束后,
汤伯光说:“时间还早,叫上鲁若娃,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
“我单位还有点事,要回去处理一下。”刘丙奇说。
“老南你呢?不会也要回公司处理事情吧?”汤伯光看着他说。
“我不回公司,可我已经跟别人约好,现在要赶去见面。”南雨笑着说。
南雨看了看广场,巴特尔正忙着指挥工作人员搬运钢琴,没有看到鲁若娃。他
对汤伯光和刘丙奇挥挥手,说:“我先走了,晚上见。”
离开广场,南雨回了一趟家。刚才身上出了汗,需要冲个澡,换一件短袖衬衣。
五点半,南风打电话来,问他在哪里。他说在家里。她说约好对方了,七点整,在
学院路的BOBO咖啡馆见面,她预订了二楼一个贵宾包厢,让他务必在七点以前到达。
南雨七点五分到达,南风已经在那里了。南风对他的迟到相当不满,绷着脸说
:“说好七点以前到,为什么又迟到了?”
“对方不星还没到嘛!”南雨看了看包厢说。
“这不是对方到没到的问题。”南风脸色一点没缓和下来,看着南雨的眼睛,
“你的问题就是对什么事都不上心,都无所谓。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脾气?”
“你们就当没我这个人就是了,我做什么就当没看见,说什么就当没听见。”
南雨在南风身边坐下来。
“这怎么可能?谁叫你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谁叫你是父亲的儿子,是我的弟
弟!”
“生在哪里由不得我啊!”
“过什么样的生活也由不得你。该是你做的事情,你就要负担起来。”南风的
眼神柔和下来,看着南雨,“你不能总在躲避。你可以躲一次两次,甚至躲五年十
年,但不能躲一辈子。”
“所以,你们总想挽救我,不断给我介绍相亲对象。”
“今天这个女孩跟以前的绝对不同,是我同学的妹妹,叫吴一帆,是从英国留
学回来的。”南风的脸色在咖啡馆灯光的荡漾下,涂上了橘黄色的光,“父亲已见
过她,非常满意,吴一帆不仅长得漂亮,脾气又好,在英国学的专业是家政礼仪,
非常懂礼貌,又懂得体贴人。”
南雨对他们这种做法已习惯,只是笑笑。
七点十分,吴一帆来了。她进门的第一句话就说:“对不起,我来晚了,路上
塞车,到了这里又找不到停车位。”
“没关系,我们也是刚到。”南风赶紧站起来,请她入座,然后,指了指南雨,
介绍说,“这位就是我的弟弟南雨。”
“你好!”吴一帆看了南雨一眼,对他点点头,嘴角微微一抿,“你们姐弟的
名字起得真好,风调雨顺。”
她剪一头短发,很干净的打扮,没戴首饰,穿一件绿色的短袖连衣裙,皮肤白
而细腻。坐下来后,南雨发现,她脸上也干净,看不出明显的化妆,眼睛不大,含
着笑意看人,嘴角俏皮地翘起。
南风按铃叫来服务员,让她点吃的。她让南风点。南风问她喝什么,她说要一
杯开水就行。南风让南雨点,南雨刚想开口,手机叫起来,是巴特尔打来的:“你
怎么还不来?”
“我马上就来。”他匆匆挂了电话,转头对吴一帆和南风说,“不好意思,朋
友家里起火,我马上要赶过去。”
南风看出他的小把戏,气得脸色都青了,又不好开口。吴一帆笑着说:“救火
要紧,你快去吧!”
南雨说了声谢谢,站起来正要走,吴一帆把他叫住:“南雨,你把手机给我一
下。”
他不知她要干什么,只好把手机递过去。她用南雨的手机打她的手机,存了号
码,把手机还给他说:“路上小心。”
南雨点了点头,眼睛不再看南风,大步离开BOBO咖啡馆。
路上一直接到巴特尔和刘丙奇的电话,让他快点赶去。他到达华侨饭店四楼瓯
江厅时,已是晚上八点。
在门外,听见巴特尔沙哑的声音,他的声音很高,大着舌头,正在骂汤伯光呢,
说他是个虚伪的老封建。
南雨进门,看见鲁若娃和希娜也在。
鲁若娃身边有个空位,南雨坐下后,看见巴特尔的眼睛都红了,巴特尔说:
“兄弟,你终于来了,你来作证,我是不是喝醉了?”
“你怎么可能喝醉呢?你是巴特尔啊!干杯不醉。”
“还是兄弟你了解我啊!”巴特尔伸出手来,在桌子中央握着南雨的手,然后,
指着汤伯光说,“可这个老封建却说我喝醉了,他这是嫉妒我。”
“我没嫉妒你,我嫉妒你干什么呢?”汤伯光也喝得不少,舌头大了,一边说
一边拿眼睛瞄鲁若娃。
“你就是嫉妒了,你嫉妒我把活动办得这么大,这么有影响,你就做不出来。”
巴特尔不依不饶地说。
“你做出这么大的影响又能怎么样呢?”汤伯光又看了鲁若娃一眼。
“喏,老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吧!”
“我如果是老狐狸,你就是小狐狸,你就是小心眼,一点点事都怀恨在心。”
汤伯光今晚的情绪比平时激动,换了一个人似的。
“你说清楚,我怎么小心眼了?”
“你觉得我开小额贷款公司没让你参股,觉得我看不起你。”
“操!我要你看得起?你以为你是谁啊?我才没有把你那破公司放在眼里呢!
你也不看看你那一脸的蠢相。”
“还不知谁一脸蠢相呢?”汤伯光突然站了起来。
“就是你。”巴特尔也站了起来。
鲁若娃把头转过来看着南雨,她朝他这边靠了靠,小声说:“我们走吧!”
“我刚来呢,再坐一下,好不好?”
“今天你倒要给我说说清楚,我怎么一脸蠢相了。”汤伯光高声说。南雨注意
到,他刚才跟鲁若娃耳语时,汤伯光的眼睛一直关注这边。
“说你蠢相已经给面子了,我还想揍你呢!”巴特尔声音也高起来。
“你揍揍看。”汤伯光梗着脖子说。
“老子就揍你。”巴特尔一拳朝汤伯光脸上揍去。
汤伯光也不甘示弱,举起拳头朝巴特尔脸上砸。
刘丙奇拉住巴特尔,希娜拉住汤伯光。刘丙奇说:“今天到此为止,我们都撤
吧!”
“就这样散了?”巴特尔的酒突然又醒了。
“你这段时间太累了,早点回家休息吧!”刘丙奇说。
“老南,你也走?”巴特尔想挽留他。
“我还有事。”南雨有点不忍,可鲁若娃碰了碰他的手臂,“你也累了,我们
明天再喝吧!”
跟鲁若娃坐上出租车后,南雨以为是去意大利酒吧,没想到鲁若娃让司机开到
幸福花园。南雨知道她在幸福花园有一套房子,主要是教钢琴用的。
鲁若娃一路上都没说话,进了门,她开了灯和中央空调。南雨看见一个大厅,
有两排钢琴,边上还有几个小间,里面也有钢琴。他还没反应过来,鲁若娃已转身
搂住他的脖子,把嘴唇伸上来。
“你晚上去哪里了?”她问。
“我去相亲了。”
“怪不得我心里一跳一跳的。”鲁若娃让他的手捂着她的胸口,“对方怎么样?”
“还行。”
“你准备跟她交往?”
“你说我会跟她交往吗?”南雨笑了笑,捧起她的脸。
“你这个人说不清楚的。”
鲁若娃把他带进卧室,夜来香的味道从南雨心里溢出来。躺在床上,南雨听见
她手机的铃声,说:“你的电话。”
“别管它。”
她抱着他的脑袋,看着他。
“我们不能做这种事的,我觉得不能。”南雨看着她说。
“我喜欢抱着你的感觉。”
“你觉得这样行吗?”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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