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比赛前两天，汤伯光在打球时淋了一场雨，感冒了，人虚得连球杆也挥不动。
他还是坚持上山，练完球后，赶到医院挂点滴。
比赛那天又下起小雨，还刮着风，一会儿刮西风，一会儿刮南风，这给打球增
加了难度。不过这对南雨他们来说比较有利，他们在这里打了将近十年球，什么样
的天气没碰过？除了打雷，各种天气都试过。如果夸张一点说，闭着眼睛都可以把
球场走下来！而影视明星队就不同了，他们对这个球场不熟悉，对今天这个天气也
不适应。影视明星队昨天来练过球，南雨他们在边上观摩，虽然大家都没开口，心
里却清楚，影视明星队的水平要强一筹。别的不说，单看开杆就知道，他们最好成
绩能开到三百二十码左右，这已经是职业球员的水平了。而南雨他们四个人里，只
有巴特尔有这个水平。老天保佑！早上一起来，居然刮风下雨了，事情开始朝着有
利于南雨他们的方向扭转。按照高尔夫比赛规定，必须风雨无阻，除非天上打雷
（因为球杆是铁的，容易触电），现在是冬天，就是把天空戳出个窟窿来也不可能
有雷啊！
开赛前，他们在休息室里布置战术，必须抓住这一有利条件，坚持每一杆打出
最好水平，争取前半程把优势拉开。凭影视明星队的水平，估计半程之后，能够慢
慢适应这个环境，会一点一点赶上来。这个时候，不能急，更不能慌，把心态放好，
只要心态一好，估计成绩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比赛开始了。他们穿着汤伯光专门找人赶制的队服出场，一样的白帽子，一样
的白手套，一样的白球衣，一样的白球裤，一样的白高尔夫球鞋。他们这边是巴特
尔先开球，汤伯光第二，南雨第三，刘丙奇殿后。
巴特尔的开杆就把对方镇住了，他开出了三百三十码，这几乎是他的最好纪录。
第一个洞就抓了一只小鸟。
他们的士气也被巴特尔带动起来，打了半场，每个人都有小鸟进账。巴特尔和
刘丙奇各抓到一只老鹰。
果然，半场过后，影视明星队逐渐适应了场地，再加上这时雨也止住，风也停
了，他们的水平体现出来，也有队员抓到了老鹰。
到了最后一个阶段，双方的杆数已经持平。他们还是按照原来布局的战术，一
杆一杆地打，倒是影视明星队，可能急于想赢，出现了两次失误，OB了两个。
比赛结束，影视明星队总杆合计是两百九十九杆，他们队总杆合计是两百九十
八杆。以一杆险胜。
那天晚上，巴特尔兑现诺言，请大家在朝庭会所喝酒。他还邀请了希娜和鲁若
娃，但鲁若娃没来。入座后，巴特尔说：“打赢这场比赛，是我今年以来最高兴的
一件事，比五百架钢琴大联奏高兴，比我分公司开业高兴。晚上我们改喝茅台，一
定要一醉方休，没醉的人谁也不准离开这个门。”
“不会是假酒吧？最近市场上假茅台很多。”汤伯光把酒瓶拿来看了看。他看
不大懂，又把酒瓶放回去。
“绝对放心，是我一个兄弟特意从厂里批出来的。”巴特尔拍着胸脯说。
“说到假酒，我们平时喝的洋酒可能更假。”刘丙奇说。
“不会！我们喝的洋酒是直接从海外带进来的。”汤伯光说。
“管那么多干什么？只要能让人高兴起来，我认为就是好酒。来，兄弟们干一
杯。”巴特尔说。
一瓶茅台很快就喝光了，又开了第二瓶。
开了第二瓶后，南雨上了一趟洗手间，刚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希娜从座位站起
来，朝他眨了眨眼，走到门外，南雨不知什么事，跟了出去。
“最近碰到鲁若娃了吗？”她问。
南雨摇了摇头。
“我听刘丙奇说，她遇到问题了。”
“什么问题？”
“她有几个楼盘是在刘丙奇银行贷的款，已经到还款日期了，楼盘不能脱手，
她问刘丙奇怎么办。刘丙奇能怎么办？银行又不是他一个人开的，最多只能再延期
一个月，到期不能还，只能走法律程序。”
“她欠银行多少钱？”南雨问。
“差不多一千万吧！我知道你们的关系，现在是鲁若娃最困难的时候，你如果
不帮她，就没人能帮她了。”希娜看着他说。
南雨点了点头。
“鲁若娃的性格你知道，这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啊！”希娜说。
南雨又点点头。
希娜进去后，南雨掏出手机拨通了鲁若娃的电话，她没接。再拨，她还是没接。
拨了三次，她都没接。
南雨回到包厢，又跟大家喝了几杯酒。实在坐不住，站起来要走。巴特尔不让，
说：“你要走可以，跟在座的每个人连喝三杯。”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摇了摇，差不多有半瓶，叫服务员拿来一个大杯子，把瓶
中酒全部倒出来，举起杯子，一口干了。
“有血性，我喜欢。我们再干—杯？”巴特尔说。
“南雨可能是真的有事情，大家让他走吧！”希娜出来打圆场。
“老巴你这样不公平，老南刚喝了一大杯，你要找他比酒，也要先喝一大杯。”
汤伯光出来主持公道。
“没事，我跟老巴再喝一杯，今天高兴。”南雨说。
“好，够兄弟。”巴特尔让服务员又开了一瓶，倒了两杯，一口喝光。
离开朝庭会所，南雨又给鲁若娃拨了一个电话。她关机了。
南雨打车到幸福花园的楼下，发现她家没开灯。转身去了意大利酒吧，她没在。
他要了一个包厢，坐在包厢里给她打电话。还是关机。突然，喉咙一阵难受，有一
股东西快速地奔涌上来，他还没站起来，嘴巴一张，把刚才吃的喝的全都吐了出来。
第二天，他再打鲁若娃的手机，还是关机。他想了想，开车去了一趟鲁若娃任
教的学校。学校说她请了年休，已经一个星期没来上班了。从学校出来，南雨又到
她的幸福花园，来到楼下，按了很久门铃，也没应答。停了一下，他改敲门，还是
没有反应。
农历小年夜的前两天，南雨接到汤伯光的电话，邀请南雨参加他的婚礼，说他
随后会把请柬送来。刚挂了电话，希娜的电话就来了，她说：“鲁若娃要跟老汤结
婚了，你知道吗？”
其实，刚接到老汤的电话时，南雨就有这个预感。虽有心理准备，接到希娜电
话后，脑子还是出现了一段时间的空白，手脚发软，手在微微颤抖。
“南雨你在听我说话吗？”希娜在电话那头问。
“我在听。”
“这个死人，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也是刚从老汤那里知道的。”
“她跟老汤结婚挺好，会幸福的。”
“我知道老汤人不错，对她是既喜欢又崇拜，可她从来没喜欢过老汤。我刚才
打电话给刘丙奇，他告诉我，老汤已帮鲁若娃还清了银行贷款，可能正是这个原因，
她才嫁给老汤吧！”希娜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可是，我想不明白的
是，她既然能接受老汤的钱，为什么不愿接受你的钱？”
“她可能有她的想法吧！”他说。
“你难道感觉不到，鲁若娃不愿意见你，不愿意接受你的钱，正是她爱着你的
表现？”
“我没觉得。”他故意说。
“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算我多嘴。”
他的话可能惹恼希娜了，手机那边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声音。
两天后，南雨去参加鲁若娃和汤伯光的婚礼。婚礼在信河街香格里拉大酒店举
行，摆了五十桌酒席。来之前，南雨跟巴特尔通过气，鲁若娃和汤伯光两人都是朋
友，应该送两份人情，南雨包了两万元的红包。
南雨到时，鲁若娃和汤伯光正好站在门口，汤伯光一套白色西装，白色皮鞋，
系红领带，头发刚做过，满脸泛着幸福的红光。他不停地转头看身边的鲁若娃，生
怕一眨眼，鲁若娃就不见了。鲁若娃身穿乳白色婚纱，戴着白色手套，头上戴一个
金色凤冠，她今天化了浓妆，脸特别白，眼睛特别黑，嘴唇又厚又红，脸上挂着不
真实的笑容。南雨走到汤伯光跟前，汤伯光转头看了鲁若娃一眼，张开双臂跟南雨
拥抱了一下。然后，南雨走到鲁若娃跟前，笑了笑，她也笑了笑。南雨看不出她脸
上的波澜，也看不出她眼睛里的波澜。他转头笑着对汤伯光说：“老汤，我能抱一
下你的新娘吗？”
“当然可以啊！”汤伯光笑着说。
他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了抱鲁若娃。
后面有客人进来，南雨对他们挥挥手，继续往里走，寻找他的桌位。没走多远，
抬头看见巴特尔和希娜正朝他挥手。
坐定后，南雨问希娜：“怎么没见到刘丙奇？”
“刘丙奇马上要高升了，领导找他谈话呢！”巴特尔说。
“老巴你别瞎说。”希娜说。
“他们银行里的人都这么传。”巴特尔说。
“老刘有能力，办事又稳妥，高升是迟早的事。”南雨说。
“没影的事，你们别乱说。”话虽这么说，希娜已经笑得很开心了。
正说着，看见汤伯光在美国读书的儿子走过来，他穿一套黑色西装，打着红色
领带。一年没见，他长大了很多。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希娜问。
“回来两天了，父亲叫我一定要回来。”
“有空到阿姨家里玩啊！”希娜说。
他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说：“叔叔阿姨再见！”
“老汤生了一个好儿子，越来越懂礼貌了。”巴特尔看着他的背影说。
“你也赶快生—个送到美国去啊！”希娜说。
“操！你干什么不生？”巴特尔笑着说。
“我生不生关你什么事？”希娜突然有点恼怒，转过身，不理巴特尔。
她和刘丙奇结婚五年多，没有生育，这是他们一直回避的话题，一直到酒席开
始后，巴特尔连着自罚三杯酒，希娜的脸上才有了笑意。开始敬酒的环节后，鲁若
娃换上红色旗袍，她跟汤伯光各拿一个小酒杯，杯里是矿泉水。到他们这桌，巴特
尔站起来要汤伯光喝酒，汤伯光求饶说：“兄弟，这么多桌，我不能开这个头，一
开肯定醉。”
“不喝也可以，表演一个节目。”巴特尔说。
“我不会表演啊！”
“讲个故事也可以。”
“我也不会讲故事啊！”
“那好吧，就交代你是怎么把鲁若娃骗到手的。”
“我算过命，鲁若娃是我的福星，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就会万事大吉。”汤伯
光笑着说，目光温和地看着身边的鲁若娃。
“你追了鲁若娃多久？”
“这个我也说不清。”汤伯光笑着说，“老巴你就饶我这一回吧！”
“要我饶你也可以，你们对着大家亲个嘴。”
“这个这个……”汤伯光转头看鲁若娃。
他的话音刚落，鲁若娃已经把嘴伸过去，亲住他的嘴。
酒席结束后，南雨和巴特尔坐希娜的车回去，先把巴特尔送回家。巴特尔下去
后，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又开了—会儿，希娜咳嗽了一声，说：“两个月前，
鲁若娃找到我，说她怀上孩子了。”
“哦？”
“她让我把孩子打掉。”
南雨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捅了一下。
“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
“都过去了。”南雨轻轻说。
“唉！我真搞不懂你们两个冤家。”
南雨没有再说话，伸出左手靠在车窗边，食指顶住嘴唇，用牙齿狠狠咬住。车
子正驶过瓯江大道，一边是江海交汇的黑暗巨流，一边是灯火闪耀的明亮城市。他
在明暗交界之处，像潮水一样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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