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星一闪一闪在村子上空动弹着,伊斯哈格躺在炕上靠近窗户的地方,望着窗
外的苍穹,心里突然泛起一丝说不出的迷茫和凄凉。老陕的儿子,那个常和自己一
起玩耍的盼舍,下星期就要给他做颂乃提了。老陕家的男孩子在十二岁之前都必须
举行这一成人礼。在他们,即做颂乃提,举行这一仪式是他们的一个风俗,一项圣
行。
伊斯哈格的心里怪怪的,几许莫名的惆怅和压抑在心头挥之不去。
“只要身体没什么病,能沐浴净身,做不做颂乃提全在于自己,只要能用干净
的水清洁身体的任何部位就好。”伊斯哈格的家人是这样教导孩子的。
伊斯哈格在黑暗中叹了一口气。他觉得他也即将成为大人了,也可以像父母那
样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一切,扛起生活的担子。最近,伊斯哈格开始自觉不自觉地
注意起自己的身体,渐渐地他发现在学着沐浴净下的时候,有一个地方总是洗不到
位。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们跟外界一些人的区别就在于这一把净身的水上,没有
这一把清洁自己肉体和灵魂的水,就形同于一疙瘩行尸走肉。
记得前几天,他们在村子的河里洗大净。那个有着一脸短硬胡子的老陕教儿子
盼舍怎么沐浴。
“沐浴时,可不得像洗动物那样一通胡洗,”老陕说,“人毕竟是个人,是万
物之首,得对自己要求严格。沐浴的时候也得有讲究,先洗三把手,然后净下,就
是把羞体洗干净。这样一路洗下来,全身每个窟窿眼眼和骨节必须洗干净。”
盼舍在河里弯着白净而瘦得像一根细木棍的身子,咧嘴笑着,露出两个自得其
乐的小兔牙。盼舍捞起来的河水,清冽冽地流过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涤荡着他的
身心。这一套沐浴的程序真是非常烦琐,但这恰恰是周围的人生活与习惯中必须要
做的功课。
小河里的水欢愉地向着大山的外面跑着。
老陕一边指挥着盼舍,一边打量着他的某个地方,片刻,折过头来,看见了立
在岸上浑身黝黑的伊斯哈格。
“来,娃娃,下来也换个水!”老陕穿着个白布大裤衩,走过去把已经脱光但
有些怯怕的伊斯哈格拽进了河里。
河水很浅,分成一绺一绺地在他们的脚趾间淌过;河底下,沙子一粒一粒扁豆
一样清晰分明,使人脚心痒痒的有点滑腻。
这时候,老陕的目光变得毒辣起来。老陕那双眼睛像鹰隼一样,有点咄咄逼人。
伊斯哈格顿觉脸火辣辣的,有点发烫。
“再过几天,我给我的盼舍要做颂乃提了!”老陕一边讲,一边伸手抓住伊斯
哈格的腿子,就把伊斯哈格拽了个仰儿背,倒在河里。他不容分说,就扳开伊斯哈
格的腿子看,“过来巴巴检查一下,看要不要做颂乃提!”说完,就翻寻开了。
伊斯哈格在水里泥鳅一样扭动着身体,声嘶力竭地叫唤着。
老陕哈哈大笑。
突然,老陕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声音停留在他的胡子上,然后声音顺着胡子
又悄没声息地跌进河里被水冲走了。他用一种讨厌的目光剜了伊斯哈格一眼,严肃
地说:“真得做颂乃提了,去,叫你大给你到保健员那里看看去,包得那么紧,翻
也翻不过来,以后可怎么净身沐浴呀?”他添上说,“恶心,不割一刀子,这辈子
不要想洗干净了!”
伊斯哈格的身体一下子从上凉到了下,半个身子都麻麻的,浑身哆嗦了一下,
心里感到惶恐。是啊,颂乃提可以不做,可是长大了不能不净身呀?他觉得这是一
件非常大的事情,这么大的事情显然在他这里却无法得到大人们的认同。伊斯哈格
不知道是否真的要去找那个保健员,即使不是为了信仰和风俗习惯,不是为了洁净
身体,乃至不是像老陕们那样必须要给家里的每个娃娃做颂乃提,但他发现自己那
里有时会突然莫名地肿胀,甚至有些疼痛,痒痒的,似有许多小虫子在里面啮咬。
他不敢告诉大人,也羞于告诉任何人。这样的事情可以告诉谁呢?似乎谁都不好意
思说。要告诉那个保健员吗?不知道!现在,可能真得找那个保健员看看了。伊斯
哈格听大人讲,在沙沟古老的村子里看病看得最高明的非那个保健员莫属。也只有
这个老保健员了,他无师自通,声名远播,整天背着亲手用鸡血打了个红加号的皮
箱箱走村串户。人们都很信服他,把他的话相信到头里面了。除此,似乎没有比他
更有说服力的医生了!
伊斯哈格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依然久久望着天幕上被窗格子框住的那一
颗星星,它仿佛往窗子的木头花格子的前面稍稍移了一下,似也在叹息。做颂乃提
时,由谁来割盼舍那一刀子呢?是保健员吗?要是不小心割坏了怎么办啊?这样的
事情不是说没有过。老陕说唐朝的时候,从国外来了三位先贤,维斯、嘎斯,还有
宛嘎斯,只有宛嘎斯巴巴经过长途跋涉,一路鞍马劳顿到达了长安,见到了皇上李
世民。李世民奉他若座上宾,并对宛嘎斯巴巴的生活习惯大加赞赏,认为非常科学,
也颇讲究卫生。一国之君李世民常常怀着好奇心,乘兴跟随宛嘎斯的信徒们去一些
地方参加礼拜。然而好景不长,有家人在给娃娃做颂乃提——即老陕们俗称为割礼
的仪式时——不慎把一个娃娃给割死了。这事恰好被兴高采烈的李世民撞上了,他
龙颜恼怒,有些不喜欢了。但是这一仪式依然还是被一部分人因其积极健康的一面
而被保存了下来。
老陕讲这些的时候,咯咯地笑得几乎背过气去,像是他亲眼看见李世民兴冲冲
地,有点亢奋地跟随信徒们走来走去,突然发生的不愉快,使李世民的笑容消失了,
他拂了一下龙袍,转身离去。
这一系列的事情让这个老陕笑得声音都有点走样,仿佛当初大家引以为豪,并
让皇帝那双充满好奇和发亮的眼神突然间暗淡下去。一系列的过程,就像一条巨大
的跑得很欢的车胎猛然把气放了,瘪了,瘫软在地上。而正是这个令高高在上的李
世民颇为失落的镜头,使老陕好笑无比,一再不厌其烦地讲给人听。
一个不幸的故事。伊斯哈格心里痉挛了一下,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盼舍有老陕
呢,我有谁呢?什么都不敢给大人讲,大人也是不管的。他感到紧张、迷茫和无助,
觉得眼泪就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了。但是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暗暗地给自己鼓劲:加
油啊!
星星一如稀疏的灯盏,有一颗从窗前轻轻划过,把光亮带向遥远的沙沟之外的
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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