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夜未眠。伊斯哈格爬起来穿上衣裳,他心里装着一个秘密,却不能告诉父母,
在他好像这些是难以与父母交流的话题。他心里躁躁的,猫抠似的。听老陕说,
“如果不治疗,里面会发炎感染的,想换个水,讲究一下卫生也不成嘛!”老陕硬
茬茬的胡子一起一伏的,吓唬他说,“看来你是个挨刀子的货,挨上一刀子就好了!”
他觉得他不怕刀子,但是他真的怕羞呢!
伊斯哈格一个人悄悄地走到沙沟的山上,在旷野中,他听到细微的风声,以及
一切自然界的窃窃私语。连绵起伏的群山在眼前翻滚着,有两只灵性的鸟儿在土崖
边想引着自己即将离窝的孩子们到天上去飞翔。小鸟们也渴望自由、长大,它们那
嫩黄的嘴巴翕动着,扑闪着软弱的翅翼,只要飞出去,飞到天上去,它们就长大成
人了,就可以自己去寻找光明了。
旷野中的草发出一种空幻的声音,鸣奏出大自然特有的歌谣。伊斯哈格一阵一
阵激动,他在一条羊肠小道上看见了那个保健员。保健员笑眯眯的,歪歪扭扭地走
过来,因为他的腿子过去被一条老黄狗咬过,后来就有点跛,一起一伏的,身子向
一边倾斜着,背上的保健箱箱子拍打着自己的胯骨头子。他走到伊斯哈格跟前,问
道:“哈格吗?”他爱抚地摸着伊斯哈格的脑袋瓜子,“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伊斯哈格心里惴惴不安,他望着保健员的眼睛和救苦救难的模样,压低声说:
“我在等你呢!”
保健员疑惑地望着伊斯哈格,“等我?”这个娃娃可能是肚子疼了,给两个甜
甜的打虫药一吃,就什么都解决了。
“你的肚子有问题吗?”这个背着红色加号箱箱,干干瘦瘦,走路还时不时两
只脚踝就摩擦碰在一起的保健员,有点神秘兮兮地问。
伊斯哈格摇摇头。
“家人病啦?”他想可能是家人病了,特打发娃娃在半路上等着请他。
“不是!”
“怎么啦?”保健员大声问,“啥事?赶紧说!”
伊斯哈格嗫嚅着,头上的汗水往出一层一层地冒。怎么跟保健员说呢?怎么说
啊?他一只手握住自己衣衫角,用牙咬了咬手指,鼓足所有的勇气问:“老陕巴巴
的儿子要做颂乃提了,叫你了没有啊?”
“呵呵,让我去割盼舍那里的系带。”他得意洋洋地说,“我有一把阉割公鸡
的小刀,是专门给老陕的娃娃准备的!”说完就把眼睛眯成一条线,用那一条线丈
量着伊斯哈格。
伊斯哈格只要一想起自己那里常常像许许多多的虫子在啮咬,使他难受和痛苦,
就想:那干脆给我也来上一刀吧!可是自尊心、惧怕,以及害羞等等这些心理上的
痛苦在折磨着他。他忧心忡忡。人在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苦难和痛苦,这是他在人
生之路上所经历的第一道病痛的关口。
“刀子能让我用一下吗?”他瞪着红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一头拦在路上的
小狼在望着保健员,“老陕巴巴说我也得挨刀子,不然一辈子就洗不净自己了!”
他勉强笑一笑。
保健员眼珠子转来转去,突然就明白了。
“真的,我真的想把自己洗得干净!”伊斯哈格突然反复说着这句话,他不知
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同时又如此激动。我要把自己洗得千干净净的!他想。
保健员望着这个一脸认真严肃的娃娃,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保健员
蹲下来,把箱子放在地上慢慢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根红线、几粒花椒,又取出一根
最小号的钢针一起递给了伊斯哈格,说:“给你!”
保健员的箱子在伊斯哈格看来有趣而神奇,里面不仅有药丸,什么乱七八糟的
东西都有,几乎就是一个百宝箱。
伊斯哈格接过保健员手里的东西,就像是接到一个很重要的必须完成的什么任
务似的。
“娃娃,你知道吗?在世上,有些事情靠别人帮助完成,但是有些事情没办法,
得靠你自己。闯过了这一关,人的苦难就少了一个,你就会长大!”
伊斯哈格的心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把自己洗干净,干净地活在世上。但
是现在天生的现状,使他不能很顺利地洗净自己。尽管他还是个孩子,但他依然渴
望把自己洗得清清白白和透透亮亮的在世上,像祖祖辈辈那样堂堂正正地做人。这
也是他们一代代人流传下来的习惯。
“真的,我给你帮不了什么大忙,就看你自己的了!”保健员说,“把那根针
穿过系带,把红线引过去系住系带,扎紧后每天拽一拽那根红线头,多则四五天,
少则两三天勒断了就好了。别告诉任何人是我告诉你的。好了,一切就看你自己的
了,我走了!”保健员说完,就一点一晃地走了。他一天很忙,没有闲工夫待在一
个固定的地方,还有许许多多的村子在等着他的到来呢!
伊斯哈格拿着保健员给他的东西,心跳得异常剧烈。他第一次感到从未有过的
孤独。他精神恍惚,独自在山上转来转去。后来,他走到一个汤土洞口,就把衣裳
脱了钻进汤土堆里去。他抓着干净的干黄土面放在那个像是发炎的地方搓呀搓,一
会儿,就打开了,黄土就像是另一种水,把那里慢慢地洗干净了。就是,据老人说
在没有一丝水的情况下,或者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里,如果要净身沐浴的话,用干净
的黄土也是可以的,这也是比较讲究卫生的一种方式。天道是多么宽泛呀!
伊斯哈格一阵激动,他开始拿花椒放在那个系带的地方,小心地研磨,刚开始
有种钻心的疼痛,就有一种想退缩的感觉。但是他一想到自己一定要把自己洗干净
在世上活着,就狠了狠劲儿,手上的力量就更大了。后来他感觉整个身体都愈发地
麻木了。再后来,他一点不觉得疼了,只感觉那个地方变薄变透明了,就像是身体
之外的一个什么,似乎跟自己没有关系了。他趁着失去知觉的刹那,就把那根带红
线的小钢针从系带的那个地方艰难地穿过去了。在钢针穿过身体去的那一瞬间,就
像是自己的整个身子从一个钢针的针眼里穿过去了,有点火辣辣被炭火灼伤般的难
受和痛,但是没有流血,当然比流血更加难以让人忍受。这是生命路上许许多多的
人无法感知的一种痛,只有他知晓,只有他体验过。
当那根线跟随着钢针在肉体里行走的时候,每过去一丝就感到自己的某个神经
被拉长了,就觉得生命的道路每前行一步都有万般的艰辛千般的痛苦。人生没有一
步是让你平静的。那根红线在继续前行,每过去肉眼看不见的一丝,都让你不无感
到惊心动魄。人生没有任何一段是让你觉得轻松和愉快的啊!
一切都是那么的难!
伊斯哈格稍稍缓冲了一下,终于把红线引到理想的位置,他拿掉了钢针,系紧
了红线,并背水一战似的给打上了一个死结。现在就是想解开它也无能为力了,只
能把那肉身的系带勒断之后,红线才能够离开肉体,疼痛也方才能终止。他有些害
怕,同时又有些欣喜。用悲欣交集来形容伊斯哈格此刻的心情吧。
那些小鸟们终于跟着妈妈飞出了窝门,开始在天上飞了,尽管它们的翅翼还很
稚嫩。
伊斯哈格看看天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开始往家走。他觉得那根红线就像是
一个阴影在身体里、在心里时时提醒和压抑着他,仿佛拽着他的身体在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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