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家里人看着伊斯哈格回来,并没有觉得他跟往日有什么不同,只是发现他更加
沉默寡言了,就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伊斯哈格知道,他现在就像是一个带着疾病
的孩子,在等待和期盼着伤口的愈合。每天,他会在没有人的时候,在被窝里要用
手揪一揪那根红线,使它早日切断那个肉体的系带。那个系带,在他身上是多余的
一个东西,是必须要斩断的,这样就可以清洗和洁净自己的身体,使那里不会再如
虫子啃咬那般难受了。
最让伊斯哈格感到痛苦和难受的是小便的时候,那个疼呀,如辣椒在眼睛里一
般的感受。有时候会使他心里难过得几乎要流下眼泪来,但是他强忍住。他觉得这
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是必须要忍受的痛苦,所以他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哭。
他每天都揪那根红线头,给它施加压力,睡觉时揪一百下,小便的时候也揪一
百下,他在心里就这样默默地数着,一天又一天过去了。
时间怎么那么漫长啊!
第四天的时候,他准备要揪那根红线的时候,发现那根红线已经不在那个地方
了,他惊恐异常,找了半天,终于在裤筒里找见了它。他拿着那根红线开始检查自
己的身体,发现肉体的系带那里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他的心又一下子抽紧了,
愁苦的感觉再一次占据了他幼小的心灵。但是,渐渐他发现原先的那里可以自如打
开了,不再有牢笼般的约束了。他感到自由而兴奋。突然,有一阵酸楚般的难过和
欣喜淹没了他,同时似有一个沉重的什么东西在心头落了地。一切释然了,身上的
一个背负了多年的包袱被他甩掉了,变得异样的轻松。他在院子里跑呀跳,他追着
一群鸡飞上了墙头;他爬到树上去,用手掌和指尖感受着风自由地掠过他的手掌和
指缝;他大声地哇哇地叫:我长大了,明天可以洗干净自己,去礼拜了!
第二天的时候,伊斯哈格虔诚地沐浴了自己,洗上了洁净的大水,去了老陕家
参加盼舍隆重的做颂乃提的仪式。盼舍家宰了一只羊,请了许多可以被请的人,有
些是有头有脸的,有些不是,是亲戚或者交往的朋友吧。大部分客人是步行来的,
还有一些是骑着自行车来的,阿訇是满拉(念经的学员)用摩托车捎来的。唯独有
一辆小汽车,走下来了一个说是在县城银行的行长。他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使得
人看不见他的眼珠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显得非常神秘。他的胳膊下夹着一个棕色
的皮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大家一直认为那里面一定是一扎扎
一百元的红票子。因为他是行长嘛,可能还有别的什么贵重的东西,我们就不得而
知了。他是盼舍他们家的一个远亲,能来参加他的颂乃提真是非常地给面子,真把
面子给到家了!
大家纷纷向老陕巴巴表示祝贺,有给盼舍家拿来绸子被面的,有拿一件衣裳的,
有送红包的。礼物贵重而繁杂,无法均衡一致,就像世上的穷汉富汉一样,永远都
不能平等一致,但是却丰富多彩。
伊斯哈格心里突然有些乏力和自卑,因为他没有给盼舍带礼物。但是,热闹的
场景一会儿就使他忘记了这些。他在院子的人群里寻找盼舍,想跟他打一声招呼,
听见人们议论说,这个做颂乃提的习惯是伊布若希迈圣人流传下来的,也是一项成
人礼。通过做这个颂乃提,象征着这个男娃娃已经长大成人了,成了一个真正的顶
天立地的男子汉;其二是请阿訇诵读古兰经,过一个象征平安祥瑞的乜贴,也让阿
訇给娃娃做个好杜瓦(祝福),让他将来走到善的正道上去;再就是通过这个仪式,
宣扬一下,让大家都知道,这个娃娃已经做了颂乃提,是没什么毛病的,别人也就
不嫌弃了,将来对象也好找。
给包皮过长的娃娃做手术,有些地方把颂乃提称作海太乃,叫法不同而已,翻
译过来叫割礼,意为干了一件善事,做了一件好事。
后来,伊斯哈格看见盼舍已经跪在他们家大房的炕上,他跪在阿訇的对面,那
位面容清俊的年轻阿訇开始诵读经典。别的人能跪的就跪在铺在地上的单子上,不
能跪的就坐着或站在院的某一角里,静静地倾听着。阿訇的声音像沙沟河里的水一
样。
念完之后,阿訇就对所有的人说:“我郑重向大家宣布一下,人家的娃娃颂乃
提已经做了,好着哩,各方面都很完美,没有任何毛病和挑剔的地方!”此前,阿
訇了解到昨日盼舍已经被割了,听说不是保健员割的,是一个念经人用一把割麦子
的刃子割了那个系带一下子,虽然意思了一下,但还是流了一丝丝的血。是啊,这
人生的第一关,在他们是难免的。
伊斯哈格想从盼舍的脸上看出他有没有疼痛的迹象,心里说盼舍如果真的疼的
话,就忍一忍吧,要忍住!
那个个头不高但面容清俊的年轻阿訇对盼舍说:“今天之后,你就是一个真正
的男子汉了,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了,肩膀上就有承担了。”
伊斯哈格就在心里想:是啊,从今以后,我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人了,我会
承担我自己应该承担的一切!
阿訇继续说:“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不容易啊,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有些东
西是父母帮助和手把手教会我们的,但是有些事情要全靠你自己,无论痛苦、挫折、
绝望、孤独和无助,都得自己扛着和承受住,你们得从小学会承受和向自己求救。
求人不如求己,咱们一辈辈在这么艰难的地方活下来,靠的就是个内心的力量。一
个人内心能够忍受一切屈辱、误会、孤独,那才是最有力量的人,是强大的、打不
倒打不败的人。我们要做一切的善事,多行好,爱一切的人和生命……”
伊斯哈格觉得阿訇的话不仅说给盼舍,也是说给他的。他认真地听着,但是他
很想看看盼舍的表情。这么想的时候,盼舍像是知道他的内心似的,折过头来也在
看着他,并向他微微地笑了笑,那两颗兔牙白白的,闪闪发光。伊斯哈格觉得特别
的温暖,觉得自己的心和他的心非常的近。从今天开始,他们两个就都已经是大人
了。
老陕匆匆忙忙地在院子里招呼客人,摸了一下伊斯哈格后脑勺说:“一会儿,
要多多地吃些啊!”
伊斯哈格感到一股热热的清水一样的东西从心头淌过,犹如沐浴了一场洁净的
大水。他暗暗地想:这也是我的颂乃提呢!
接下来,大家就开始吃饭。这是一个谁吃得快谁就可以抢着多吃一些最好吃的
东西的筵席,主人一边端,大家一边都争先恐后地抢着吃,越是吃得快主人就会越
是高兴,觉得这个颂乃提做得圆满!这种吃法,也是老陕特有的一种招待人的习惯
和风俗。此刻,只见大家的两只手紧张而又兴奋地在饭桌上飞舞着,仿佛两只手已
有些不够用似的。
伊斯哈格转了一圈,直到吃撑了肚皮。也没看见保健员的身影,这使他多少感
到有些遗憾,但是他不知道老陕巴巴到底有没有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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