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月的一个星期三,我正好轮休。吃了早饭,丈夫背上包,带着儿子出了门。
等他们进了电梯,我站在阳台,看见他们走出楼门,走上小区的甬道。两个人高矮
相差很大,可是步态却很相像,往学校方向拐去,消失了身影。我却趴在阳台上久
久凝视,好像看到了二十六年前的自己——身形瘦小,穿着浅蓝罩衣深蓝裤子,梳
两条辫子,读小学六年级。
那条松木场路,现在一定不存在了,或许拓宽了整治了,或许都在上面盖起了
高楼,而且必定已经属于了市区。那一年那一天我独自走在那儿,它有多荒凉,两
旁全是农田,或者树,或者孤零零的厂房。路面是碎石和粗沙,走在上面嚓啦嚓啦
响,路基边是一丛一丛的野草,也是跟今天一样有风,一刮过来,野草就哗哗地倒
伏直起。我一路走去,遇见极少的人,几乎都是骑着加重自行车从旁掠过的农民,
其中的一个骑车人,我是不会忘记的。
今天是母亲的忌日。据我妹妹说,我父亲还活得好着呢,他一个人住在老家那
个老旧的居民区里。我离开他已经二十年,不跟他说话已经二十六年。我从不主动
向妹妹打听他的消息,妹妹愿意说一点儿,随她,我听了都不回应。她能告诉我的
也不多,因为她定居在上海,有丈夫有女儿,只是周末打电话问一下他。是的,是
“问一下”,我不愿意用“问候”这个词,这个词太温情,没必要。
丈夫怎么看这件事——我是一个没有了母亲也像是同时没有了父亲的女人。结
婚前后,他试图跟我父亲见面,翁婿之间沟通一下,如同父子一样。我想了几日,
对他说,父亲再婚了,他和那个女人想过自己的日子,不想跟我们往来,双方都有
子女,关系难处,还是算了吧。
我离开阳台,走到卧室,床头柜靠墙边立着母亲的黑白照,是年轻时的照片,
二十多岁吧。她走的时候也很年轻,比现在的我还小两岁,明亮的眼睛,温婉的笑
容。她在市图书馆上班,新书来了,要登记造册,还要在每本的书脊上贴一张红框
的小纸片。她专写那些卡片、标签、编码,每一个数字都一样大小,每一个汉字都
像是印刷体。不知道是工作让我母亲一丝不苟一尘不染,还是由于母亲的性情才让
她承担了这个工作。总之,我的母亲无论是衣着还是做事都干净整洁,从里到外,
都像一本崭新精致、散发着淡淡油墨香味的书籍。
我父亲,在一个大单位工作,他具体工作的科室可能比今天的总经理办公室还
让人敬畏,让人臣服。他是房管科的科长,在那个房子由单位分配的年代,他见到
的所有职工都是对他堆着笑脸的。每当面临分房,哪怕只是为了重新分配某个调走
的职工的一个单间,我们家也跟过年一样。有许多人,当然都是分头前来,但都在
夜黑时分,拎着水果,或者用报纸包了一条烟,或者是两瓶用结结实实的棕色包装
纸绳绑住瓶颈的老酒。他们分别但都是同样的过程:放下礼物,然后坐下,母亲为
他们泡一杯茶,他们顾不上喝茶,先说自家恶劣的住房条件,然后请父亲在分房工
作会议上为自己说句话。父亲嗯嗯地点头应承着,来人放下心来,笑着赞美我和我
妹妹,有时伸手抚摸我们的头。他们多半不敢久留,是怕父亲的应承会瞬间消失,
然后父亲起身送客,母亲跟随其后,客人有说不完的“谢谢”和“再会”。
就是这样的一个有房要分的日子,冬天刚过去,空气还很凛冽。天黑了,我和
妹妹坐进被窝里,并排靠着墙,穿着小棉袄,她翻连环画,我看《金陵春梦》。一
本很艰深的跟春梦无关的书,一套有好多册,我那时候虽然懵懂,却是个文学爱好
者,看的尽是大人都不看的生僻书。《金陵春梦》我当然也是看不懂,看这种书可
能跟母亲在图书馆工作有关吧。那天母亲不在,我想不起来她为什么不在家,也许
是去看生病的同事,或者去给妹妹开家长会,或者她自己身体不适去医院拿点药。
总之那晚母亲不在家,甚至那晚她回来了没有、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有印象
—一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那块记忆的地方。
田阿姨来了。父亲把她迎进来。我们的老房子很奇特,木结构木地板,两层楼,
环成一大圈,于是有宽宽的回廊,中央是个花园。我家就是二层的其中两间,奇怪
的是每家都没有厕所,要方便,只能去大马路上的公共厕所或者用箍了铜条的马桶。
但我家却有个厕所,在三层。三层那间用作厕所的小板房,我不知道这是否与我父
亲的职位有关。田阿姨进来了,我和妹妹喊她“田阿姨”,她走到我们床边,摸摸
我们的脸,手凉凉的,然后从提包里往外掏,掏出十几个橘子,搁在我们的被子上。
我挺喜欢这个田阿姨,因为她皮肤很白,头发蓬松微卷,个子高,身段苗条。虽然
她结婚了,有两个女儿,但我觉得她跟其他已婚女人不一样,脱俗,让人喜欢看。
我以前去父亲的单位,见过她,她与许多人在一间极大的办公室里,每人一张桌子,
堆满各种文件资料,好像是在做统计。
我和妹妹的床在外间,里间是父母的卧室,田阿姨就在卧室里跟父亲说话。她
家住得太远,远到公共汽车都不通,她又不会骑自行车,每天要先由老公骑车把她
驮到公交车站,再搭两趟车,才能到单位。因为远,两个女儿都寄放在爷爷奶奶家,
方便上学,周末接回家。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三年多了,当然以前连房子都没有。
现在全厂职工都知道有五套房子可分配,田阿姨觉得应该来努努力,通过父亲这儿,
“让领导充分了解我家住房条件需要改善的迫切性”。
类似田阿姨这样的话,有许多叔叔阿姨来我家讲过,所以我听到了。很可怜她
家,但是也没有觉得必须首先解决田阿姨家的问题。谁家都很迫切,谁家都是因为
有难处才来我家的。
田阿姨说要回去了,她家很远嘛。经过我们的外间,跟我和妹妹打招呼道别,
笑笑地提醒我们:“吃橘子啊!”父亲这个时候在旁对她提议:“要不要上个厕所?
我们楼上有。”
这个提议很正常,田阿姨一路回去,一两个小时里都没法上厕所。她想了想,
点头说:“好。”于是父亲走在前边带路,田阿姨也忘了跟我们做最后的道别。
然后我感到事情的怪异。从我们的房间出去,是公用的回廊,拐个弯,是那道
极陡极窄的木楼梯,楼梯下方贴墙有根灯绳。父亲没有拉那根灯绳,他们是摸黑上
楼的。我没有如往常那样看到拐弯处射来的光,这使我感到奇怪。其次是当他们上
楼后,非常安静,时间好长。上个厕所该有的声音,没有,不该有的声音却很大。
最后,奇怪的是当他们下来时,不是摸索着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而是噼噼啪啪,凌
乱不齐,听起来,像是一个在逃一个在捉。脚步立定后,静了一刻,父亲朝我们这
边叫了一声:“阿瑾、阿灵,田阿姨要走了。”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和妹妹再打声招
呼,于是我和妹妹参差地喊道“田阿姨再会”。田阿姨却没有跟我们说“再会”,
除了她往外走的脚步声。那天晚上我感到的就是这些怪异,但我什么都不说。即使
妹妹跟我同龄,我都不会跟她讨论的。我现在发现,小孩子都有一个充满疑惑和秘
密的阶段,一个得不到答案的阶段,同时也是不想去寻求答案的阶段。
放下母亲的照片,我觉得不需长久地沉溺在过去。今天虽是个特殊的日子,但
是日常的事情需要按部就班地做。我首先得把卫生间清理干净,床铺还乱着,丈夫
和儿子匆忙吞咽下的早点还有残渣在盘中,我一点儿一点儿收拾,心里渐渐舒展开
来。卫生间里,儿子的牙刷上残留着一团牙膏,不知他的牙是怎么刷的。叠他们两
人的被子,发现睡前竖铺的被子这会儿都横过来了,可见夜晚他们都不安生;而早
晨的煎鸡蛋,儿子爱吃蛋黄,父亲爱吃蛋白。做这些事让我高兴,我碰到的所有东
西都有他们的体温,都有他们的气息,让我安心。跟二十六年前的那一个星期比,
现在我每一天都生活在安宁与温暖中。
田阿姨来过的第二天,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第三天,就变了脸。
晚上,吃了夜饭,母亲在一个拐角的公用厨房洗碗,我和妹妹在写作业。父亲
轻轻走过来,用手搭了搭我的肩,我回头看他,他还是轻轻地说:“你来一下。”
我起身,父亲走在前边,我跟着。父亲走向那道通往厕所的楼梯,手在墙边停
了半秒,拉亮了灯,往上走,还回头看我跟上了没有。我们没说话,我好像知道这
会儿该沉默,而不是连声问怎么了,我们一齐走上三楼。
三楼有点儿像如今的露台,一半是露天的水泥地,一半是红砖和木板搭就的小
厕所,蹲式的白瓷坑嵌在砌高的水泥台子中央。父亲在露天的暗地里站定,没让我
等多久,开口问:“田阿姨来的那天,你记得吧?”
“嗯。”我点头。
“我对她做不好的事情了吗?”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好的事情”?我根本听不懂,于是我沉默不答,但我隐
隐觉得大事发生了,而且这是一桩坏事。
父亲其实也不期待我回答,他自顾自地跟我讲述:“我没有对她做什么过分的
事嘛,楼梯黑,那天我没拉到灯绳,怕她摔跤,就好心扶她。她上厕所时,我就站
在这个地方等,我没进去,怎么可能进去嘛,我晓得分寸的。是因为她上好了,你
看,厕所不是高一块吗?我怕她地方不熟,要踩空,所以就马上过去搭把手,把她
扶下来。就是这两个动作,两个再小不过的动作,完全是客气嘛!”
他边说边做着手势,随着他的讲述指点我看楼梯看水泥台子,好像我是刚来此
地的陌生人,不熟悉周围环境。
“爸,你说这个做什么?跟我。”我语气平静地问,但我已经开始恼怒了。我
听出了他的不端的举动,这让我觉得羞耻。一个女人上厕所,你本来都不该跟上去
的,你还要伸手扶人家,扶两回!你真不要脸,还硬要说是好心、客气!
父亲听了我的疑问,刚才的争辩语气一下子跌落下来,变成了可怜兮兮:“她
老公今天来单位找到我,说这个女人回去以后就说我调戏她,扑上去,动手动脚,
解她裤带,要强……”
我大喊一声:“爸!”我不想听见这肮脏的词。我从未听到过这种东西,比我
亲眼看见还恶心!这么难听的词这么难看的事竟然来自父亲,我无法接受。
父亲收起话头,往楼梯下方张望,可能是怕我的这声大喊把母亲招来。我们静
了几秒,楼上楼下都很安静,然后他叹了长长一口气。
他接着讲下去,很慌张,声音发抖,像是在央求我,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他对
自己的卑怯可怜不加掩饰:“她老公说,只要房子分给他们,这件事就算了,亲啊
摸啊随便;房子不到手,大家都有好看的,弄到我们单位都晓得,弄到你姆妈单位
都晓得,叫我们做不成人。”
夜空下这么两个人,做了丑事的父亲和唯一可倾诉的女儿。我觉得这两个人都
可怜,几乎要被扒光了皮的父亲不可怜吗?有这么一个父亲的女孩不可怜吗?
我根本没想去问他一句:你到底对那个女人做没做不好的事?这种问题我问不
出口,也无须问。我已经确认父亲做下了这种肮脏事。谢谢你在女儿面前还要点脸
面,没把话说透。不去拉灯绳,扶她上楼,站在一旁听女人小便,你已经足够了!
你不需要更多的行为,我不需要更多的理由。我不但不追问他是否被冤枉,我也不
问他为何要告诉我这桩丑事。他脸都不要了来告诉我是有原因的,我偏偏咬紧牙关
不给他路走。
我们在夜空下对峙。
父亲败下阵来,肯定是他败,因为母亲的碗不会无休止地洗下去。父亲开口:
“你去找找那个姓田的,叫她不要把事情做绝。房子我尽量争取,但是,争取不到
也有可能的。分房委员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书记、厂长、副厂长,八九个人呢!”
“要找你自己去找。”我回答。
父亲叹息:“我要自己能去找,这件事情还告诉你啊?她老公今天差点要打人,
要把事情闹开!你是小伢儿,你哭哭啼啼去求他们,他们应该会心软一软吧。”
我全身被痛心和愤怒填满。父亲一夜之间沦落到如同蚁蝼般由人捏咕,而这都
是咎由自取。现在要让我低声下气地去求人。我继续沉默。他沉默地等待。母亲的
脚步声响起来了,我趁着这声音慌忙跑下楼梯。
我现在的早饭一般都是打扫丈夫和儿子的盘中剩物,有时煮面,加了青菜和鸡
蛋,有时煮速冻的馄饨,也会面包夹奶酪。不管吃什么,总希望他们吃得饱饱的。
分量宁多不少,于是最后就变成我是吃得最多的。在北京,我已经改掉了在家乡吃
泡饭的习惯。父亲可怜巴巴地求我去找田家的第二天,我很早醒来,并且一睁眼就
坚定地起身离家,没有如往常等母亲给我们做泡饭。泡饭就是早饭,从钢精锅里舀
出半碗剩饭,开水冲满,就着榨菜丁、霉豆腐呼噜呼噜吃下去,又快又舒服。多少
天多少年都如此,从来吃不腻。但是那天我第一次最先起床,飞快地收拾好自己,
只在开门出去时高声交代一句:“我去学校做值日,昨天忘了!”我头一天晚上想
好的理由。不管有没有理由,我都要赶紧逃出去。
到了学校,我真的开始做值日,我去女厕所打了一桶水,擦窗,擦黑板,擦桌
子。如果时光允许我永远这么擦下去也很好,因为擦干净了,所有都擦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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