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放学以后,我尽可能地磨磨蹭蹭,想拖延回家的时间。但一个小学六年级女生,
一个口袋里没有一分钱的孩子,无论怎么拖,终究是拖不过父母的。在操场待到黄
昏,传达室老头来巡视时就再无理由不回家了。进了家门,妹妹不高兴了,她独自
在家的时间太长了,她怨我:“你去哪里了?你平常最多比我晚二十分钟!”我说
我哪里都没去,在班里做了会儿作业。妹妹还是怨:“那你来我们班做好了,我可
以跟你一起回来啊!”
这时我听到了父亲的脚步声,这又不寻常,往常是母亲早。他进来,我们扭头
喊了他,继续做作业。我听见他进里屋,放下包,胡乱走了两圈,从我们身后穿过,
到了走廊。在走廊上静了几秒,往楼梯口走,下楼。走了四步台阶,他叫我:“阿
瑾!阿瑾!”
我放下铅笔,走过去。他在楼梯上等到我,不说话,往下走。我跟着他,走出
楼门,拐到与另一座楼相邻的弄堂,停下来。我看到他的脸。怎么形容,比昨晚更
加可怜,更加慌张,脸上的肌肉好像已经不属于他了。昨晚有夜色在帮他遮掩,现
在,还有天光,我看得分明,我更加不愿看他的脸。
他压着嗓门说,说了很长的话。他说的是:“我今天去找书记、厂长谈了,我
没把那个事,那个姓田的冤枉我的事说出来,我就是问问他们有没有可能分房子给
姓田的。她的困难确确实实是很大,应该可以分到房。我原来想问题不大,毕竟我
还有一票嘛。没想到,书记、厂长倒是对我很信任,给我交了底。书记的妻弟要分
一套,我想这个没办法;另外,书记从前还欠了一个人情,这次要还;厂长是老董
提拔上来的,老董的儿子在我们单位,要分给人家的,人家也等了好几年了;还有
两套,一套是四年前就应承下来的,今年人家五十五岁了,最后一次机会了;最后
一套是一定要分给一个姓顾的女人的,她上个礼拜拿着安眠药去书记、厂长办公室
闹了一圈,不给她就要自杀。就是这个情况,没房子给姓田的。书记厂长倒都跟我
蛮知己,都跟我说了心里话,本来都是机密,我还是蛮感动的。他们掏心掏肺,我
要是再帮姓田的争取,也难开口了。”
他看着我。我没有了昨晚的愤怒,我站着,一动不动的。身子没动,脑子也不
会动了。
“我们家要完蛋了。”父亲说了这么一句。原来他已不再当我是救命稻草,他
只是对我提前宣布我们家的结局。
“这个女人,有没有脑子?”父亲又压低了声音骂一句。
要完蛋了,要完蛋了,我的脑子里来来回回地穿梭着这几个字,但我继续沉默
以对。
夜晚如期降临,父亲跟母亲像往常一样说话,临睡前母亲照旧给我们打了热水
泡脚,捏着妹妹粉嫩嫩的脚指头给剪了趾甲。剪的时候,妹妹因为痒,身体左右扭
着,还咯咯乐。母亲笑着叫我帮忙:“阿瑾,把阿灵的腿箍牢,剪到肉怎么办?小
傻瓜!”跟往常一样,剪完了,母亲就把妹妹的脚丫拉到自己的鼻子底下,使劲嗅
一嗅,仿佛在闻一朵气味芬芳的鲜花。被蒙骗的母亲,即将崩溃的家,关了灯,大
家都睡下,我在被窝里不出声地掉泪,枕巾立刻就湿了;流了半夜的泪,我觉得自
己好似漂在泪水中的一片叶子,晃啊晃啊,触不到岸,贴不到地,无所依凭,任何
力量都比我强大,后半夜眼泪流干了,眼眶干涩发紧,一直躺着没有动的身体累得
骨头发酸,终于睡了过去。
第二天的早上,母亲给我和妹妹端来泡饭和满满一碟切得细细的酱瓜。酱瓜黑
得发亮,咬下去会发出一声脆响。我和妹妹都爱吃。母亲整理了两个房间,经过我
们身边时,说了一句“小心烫!酱瓜咸,别吃太多噢”。我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水汽,
我看着母亲走来走去,天大的事情就摆在她身旁,而她却浑然不知。
吃完早饭,我和妹妹一齐出门。学校不远,也有公交车,但我们从来不坐,不
习惯坐车。上学还要坐车?都是走着去,二十分钟就到了。妹妹的教室在进了大门
头一栋楼里,六年级在里头,挨着操场。我把妹妹的书包交到她手里,看她走进楼,
自己则回身走出了学校。
我要逃课,有生以来第一次逃课。我必须逃课来做一桩事,来挽救我快要完蛋
的家。从小到大,我规规矩矩,一堂课都不曾缺,一篇作业都不曾落下,连生了病
母亲带我去了医院,打了针吃了药都要赶紧回到教室,我规规矩矩得比那个时代还
要过分。可是我这样一个好学生,却不犹豫地转身走出学校大门,走上大街,往西
北方向的松木场路走去。
那条松木场路,我只知道它的方向,因为人们说起那个地方的时候,总是手臂
往西北方向一扬,就像我们说到“西伯利亚来的冷空气”时,就往北边那么一指。
姓田的女人夜晚带着橘子来我家,说到她恶劣的住房条件,也是手臂往西北方向一
指。方向我是清楚的,但我的书包里没有一分钱,我只能跟着公交站牌一站一站往
前走。
那真是一段漫长的路,现在的我定然走不到。途中我问过许多人,因为并没有
一趟车直接通往松木场路。走着走着,路旁会突然换了一种景致,由街市商店变成
水泥房子的工厂,或又由跑着汽车的大马路变成只有三轮车平板车的窄窄的石头路。
脚掌由火辣辣的痛变成麻木,双脚已经不属于我。我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姓田的那
个人,请求她饶恕我父亲,勿惊动我母亲,我和妹妹需要一个好好存在的家。
路不再变来变去,它开始清静、荒凉,两旁尽是农田、树与孤零零的厂房。路
面是碎石和粗沙混合,走在上面嚓啦嚓啦响;路基边是一丛一丛野草,风过来,野
草就哗哗地倒伏直起,前后望去极少有人。偶尔有,也几乎都是骑着加重自行车从
旁掠过的农民。
终于有人指着一幢大楼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单位的宿舍楼,这里只有这一
幢!”
我仰望那座楼,田野中孤零零耸立的一幢楼。
这本是我永远不会来到的地方,为了我的家,我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站在田家的楼下,我开始慌了。我能找到他们吗?我能把事情说清楚吗?他们
能听我的吗?当我从学校大门迈步出发时,壮烈赴死般的勇气占据了我的大脑,以
致根本没有时间用来想下一步。而这会儿,事情才真正开始,我那几个小时受的苦
就像一阵风一样吹得荡然无存。
我不知田家在几单元几层,但我有勇气从第一家门敲起,直到最后一家。我走
进第一单元,爬上最高一层,开始敲门。八层的大楼,一共五个单元,每层有左右
两家。我很快算出一共有八十户人家,如果我最最不幸,我得敲八十家的门。这没
有什么,我已经从清早走到了正午,还怕敲门吗?
在住宅楼绝不可能有电梯的年代,人们不懂得抱怨。我见过的唯一一部电梯是
在医院的急诊楼里,并不是因为生病才发现的。班里的一个男生有一回告诉我们某
某医院很高级,有电梯,于是放了学我们有六七个孩子跟着他去那个急诊楼见识电
梯。跟着病人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缓缓到三层,再下行,然后我们走出来,乖乖
等另一群大人用时好跟进去。很不幸,一个白大褂走过来,觉得我们七八个孩子堆
在一起很可疑,根本不像病人或者病人的孩子,就舞动着胳膊像赶麻雀一样把我们
赶了出来。田家的大楼虽有八层,要一层一层爬上去,我却一点儿也没有冒出“要
是有电梯多好啊”这样的念头。我想的是: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找到她,
我们家就有救了!
当我一家一家地敲一遍一遍地在门口高喊“田阿姨”,不等敲完第一单元,我
就知道了最终的结局。我想起来这是上班的日子,这是中午时间,上班的大人们午
饭都是在单位食堂,没有人会回家吃,更何况这是郊外的松木场。那一扇扇门,像
是已紧闭千年,都抿着嘴在耻笑我,楼道里我一声声喊叫,还有回声。我敲完三个
单元的房门,统共只有两家有人应声出来,都是老人,都不知道田家在哪里。后边
的两个单元,我的嗓子已经哑了,我不得不放低喊叫的音量;走进最后一个单元的
时候,眼泪盛不住了,噼噼啪啪往下掉,我在剩下的十几家门口叫“田阿姨”时,
完全是在哭喊了。
我站在楼前,再次仰望这座孤独置身在田野里的楼房,它跟我一样的孤独。它
的前后是农田,左边是沙石马路,右边像是在挖地基,预备盖另一座楼房。在这个
明晃晃的午后,它和它的四周却是那么静寂无声,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只有云朵被
风带走的影子。眼泪很快就被风刮干,我往回走。如果我保持来时的速度,到家也
是晚饭时分。我还一点儿都不饿,伤心和绝望使我顾不得饿,但我终究得往回走,
即便那个家马上会面临一场大地震,我也得回到那儿去。
往回走的路是更难走了,两旁的农田怎么也走不完,柏油路面不知在多么遥远
的前方。书包越来越沉,黑布鞋已经被蓬起的尘土染成灰白。一辆自行车从我身边
经过,骑出不远,骑车人回头朝我看一眼,继续往前蹬。蹬了一阵,那人刹了闸,
跨下车,将车调头,朝我推过来。
“小妹妹,一个人啊?”这个看来已经四十的男人问我。
“我找人。”我还有哭腔。
“找谁啊?”他说,同时他再次调转车把,这样就跟我平行了。
“没找到。”我答非所问,但我只能这么答。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用一只手拍了拍车后座:“我带你一段路。我看你好像走
不动了。”
我不理他,往前走,但听到他说“你好像走不动了”,我的鼻子一酸,因为有
人同情我可怜我,我越加脚步沉重。
他跟我并排着走,我侧目看去,他衣服上有不少白灰,抓着车把的手很黑很糙,
裤管卷起一小圈,那儿沾了更多的灰土。他该是这里的农民,要不就是来往在城市
和农村的打短工的。我们院子里有时就会叫这样的人来补个砖、通个下水道什么的。
“我有个女儿,跟你差不多大的,你有没有十一岁?”他又开口说话了。
“十二。”我回答。那他的女儿大概就是十一岁了?
他重复刚才的动作,用一只手拍拍车后座:“我带你一段路!就当带我女儿,
我女儿每天都坐我的车。”
我绕到他的车左边,一蹦,坐上了车后座。他已经不是陌生人了,对陌生人的
防备啊猜疑啊女孩子的颜面啊矜持啊都不需要了,而且,我还要防什么呢?那一刻
我简直是一截无心无神的木头。
男人一只脚踩上脚蹬子,一只脚使劲蹬几下沙石地,嚓嚓几下,一弓腿,他上
了车,霎时车好似湖面上带帆的船,平缓迅捷地穿行在水面,好轻快,好舒心!方
才令人厌烦的风现在好像在我身后轻推,宽厚地安慰地,它要帮我早早回到家。
这个男人也像风一样,不知是从哪儿吹来的,骑得风快,我竟然体会到了欢畅。
他突然慢下来,半扭过头说:“骑累了骑累了,让我歇一歇。”我还没说话,
自行车变了方向,拐上了一条小岔路。我没有惊讶,他倒主动抬起一只胳膊,指着
前方远处一座矮矮的房子,道:“那是我上班的地方,进去喝口水。”
我不知道是他想喝水还是他让我喝水,不管哪样,我都接受。
那个不能叫房子,只能称作工棚,四面都没有拼接好,房顶和墙之间留着宽宽
的空隙,光线就是这样进来的。满地横七竖八堆着砖头、钢筋、石灰和扫帚、锯子
这样的东西。没有人走动,空气里都是灰扑扑的。这真是一个工棚,不过我没有看
到能在什么地方找出水来。那个男人在哪儿,是他把我带进来的。
其实他这会儿站在我身后。
我刚刚看清楚这个地方,他的一只手突然从我脖子后边绕过来,死死捂住了我
的嘴,另一只手却来扯我的裤子。
我明白这太可怕了,我必须咬他,踢他,掐他!
毫无办法。那两只手像是用钢筋做的,我咬不到他,踢不到他,甚至连一点声
音都发不出来!我的身体整个被掀翻在地,后背立刻感觉到皮肤贴上了一层石灰,
石灰下面不是水泥地,应该是泥地,潮湿,高低不平,被踩实过。那个男人像一具
用石灰和水泥混合成人形的东西,倒下来,压着我。
这会儿往窗外看去,天色耀眼,风像是小了好多。没有风的天气让我很满足。
我打开冰箱,考虑晚上做什么菜,离父子俩回家还早,我甚至还没给自己弄午饭,
但是晚饭是提前多早准备都应该与必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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