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一天晚饭的时候,儿子嘴里还嚼着东西呢,突然问我一个问题,很发愁的样
子:“妈妈,我不会谈恋爱,恋爱怎么谈啊?应该谈什么?”
我和孩子爹一时没反应过来。
儿子只得解释:“我们同学老说谈恋爱啊谈恋爱的,要是我不会谈,我就不会
结婚喽?”
我明白过来,赶紧化解他的烦恼:“谈恋爱不是真的去谈话。如果你喜欢一个
女孩子,你就希望一直跟她在一起,跟她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你根本不用费心考
虑说什么,什么话你都想跟她说,那些话刹都刹不住。这么过着过着,你们就觉得
可以结婚了。这不就是谈恋爱吗?”
“噢。”儿子的疑惑解除了,放松了,继续吃饭。孩子爹还用他的理解作进一
步的交代:“儿子,你放心,谈恋爱的时候你都不用谈,让女孩子一个人去呱唧呱
唧谈,可能还更好。”
儿子觉得这个观点很新奇,问:“你跟妈妈谈恋爱的时候都是妈妈在谈吗?你
们两个人谁谈得多?”
爸爸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们两个人,好像都没怎么谈。”然后问我,
“是吧?”
儿子大叫:“这也叫谈恋爱?”
爸爸笑:“儿子,你理解得很准确!”
对这样一个儿子,世界单纯到就像一部动画片,他什么时候会复杂起来,什么
时候能听懂某些事,当他长大了,我要告诉他我的过去吗?他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暮色四合时,我到家了。我是怎么走过来的?好像每一步,我留在地上的不是
脚印,是一个个“痛”字。走一步,就刻下这一个字,它一路跟随我到家。进楼门
前,我先去了马路边的公共厕所。里边有个水龙头,早上人们来刷马桶就得在这个
水龙头前排长队,队伍还经常会排到门外。我把手弄湿了,慢慢捋头发,捋衣服、
裤子、鞋子、袜子、书包。我掸过,一直在掸,还是怕掸不干净。手上一片一片的
白灰被粘下来,用水冲去,我安心很多。这下我知道我的心还在,我原以为身体里
的痛、灵魂里的痛早就把我的心吞噬掉了。
七点左右,全家四人围着饭桌吃饭。母亲刚吃了几口,突然问我:“阿瑾,你
不舒服吗?”
我答:“没有。”
“怎么这个脸色,还瘦了一圈!昨天不是这个样子的。”母亲接着说。
我往嘴里塞米饭,父亲抬头看我一眼:“蛮好啊!哪里会一天就变瘦的?多吃
点!”
妹妹说:“今天阿姐有体育课。”她说的倒也没有错。
母亲又看看我,说:“有不舒服,要说噢。”
我很使劲地点头,很使劲。
他们到底不知道我这一天经历了什么。
如果我自己也不知道,就好了。
请原谅我不记得第二天的事了。我记得我想忘的事,我忘了我可以去记的事。
从姓田的女人为房子的事来我家那晚算起,第七天,还没超过一个礼拜,上午
的四节课上完了,所有的学生抓着各自的长方形铝饭盒冲出教室,奔向食堂。每个
饭盒里都放着一把饭勺,因此一路上饭勺撞击出的咣咣声异常汹涌。我没有跑在队
伍中,我是班里最后一个出门的。走上楼道,母亲迎面站着。
我叫一声:“妈!你怎么来了?”除了家长会,母亲从不会到学校来。
母亲微笑,上上下下看看我,问:“去吃饭啊?”
“嗯。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怕下雨,带把伞给你。”母亲把手中握着的伞递过来,还有搭在
臂弯上的一件蓝色外套。
我抬头望天,天气很好,连阴天也算不上。母亲加了一句:“我怕要下雨。”
我接过伞和衣服。
“快去吃饭。”母亲笑着挥一下手。
“嗯。”我就往食堂走去。
我感到母亲的怪异,但我主要怕她发现我的怪异。
我手里握着那把不需要的伞,书包里塞了那件不需要的外套,书包鼓得像个大
瘤子,我慢慢往家走。沿路有两个我喜欢的店铺,一个是糕团店,一个是文具店。
我没有钱买,但我总爱看上一眼。现在它们在我的眼里通通已经消失了,糕团店,
文具店,还有其他任何店铺任何在我身边经过的人。我只是在往家的那个方向走去。
走进我们的巷子,前方聚了一大堆人,把路都堵了,人群还吵吵嚷嚷的,凝成
急促惶惑的嗡嗡声。再往前走几步,我发现他们是围在我们的楼门口,在人群中还
有一辆白色的不同一般的汽车,后屁股的门掀起,悬在空中。
我的步子没有慢下来,也没有快起来,我接着一步一步往前去。
“阿瑾回来了,阿瑾回来了。”人群里有人看见了我。
住一楼的邻居宋阿姨直冲着我跑过来,不等我叫她一声,紧紧揪住我的胳膊,
把我往巷口拉:“阿瑾,走!走!宋阿姨带你去吃馄饨!”这莫名其妙的邀请使我
愣了一下,但身体已经被宋阿姨拽了一百八十度。
“吃馄饨,吃馄饨,你是出名的好学生,宋阿姨要请请你!”她的手还使着劲
儿,我几乎被她拽得要跌倒。
拉了十几步,宋阿姨又猛地停了脚步,于是我真的一个趔趄,幸而她的手劲把
我钉在地上。
是妹妹进了巷子。
我们两个人真好笑,面对面的,一人手里握着一把伞,长柄伞,在这个一丝云
都不见的夕阳通红的天空下。
“阿灵啊,阿灵也来!宋阿姨请你吃馄饨!”宋阿姨带着我冲向妹妹,用她的
另一只手揪住了妹妹的胳膊,我们就是这样,像两只被老鹰捕获的猎物,拉进巷子
外的小吃店。
我和妹妹吃着馄饨的时候,应该正是我母亲被抬进那辆运尸车的时间。我从此
未再见到母亲。最后一面是我拿着饭盒在走廊,母亲微笑着说“来看看你”。对妹
妹来说也是一样,她从母亲手里接过一把伞,听到母亲笑着对她说“来看看你”。
没有人告诉我她是用什么方式自杀的。我也没问任何人,更不可能问父亲。因
我从那天起再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直至今日。
不知母亲是怎么了结自己的,这样也好,我的头脑中永远不会闪现那幅画面,
也因此我时常会觉得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这桩事。
二十六年前的今天。时针也几乎要走到同一个地方了。
家里再也不会有母亲的身影了,她的呼吸,她的嗓音,她的脚步,每一样被她
擦拭被她摆放好的东西。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我们俩前边,低着头唉唉叹了几口长气,最后一搓手猛地
站了起来:“饭还是要吃的。”从他告诉我们“你们姆妈死了,她自己不想活了”,
到现在,妹妹只会哭,什么都说不出来,而我是在等着他告诉我为什么。我知道一
定有他的罪过在里边,我要看他说什么。于是,我也跟妹妹一样什么话都没说,只
是哗哗地流眼泪,但我跟妹妹还是不一样。
他立起身,走出房门。我听见他进了公用厨房。过了一阵,他端了一碗酱油炒
饭进来,照旧坐到我们面前,神情是难过的,但张大嘴巴吃起来。他记得宋阿姨带
我们吃过馄饨,他只炒了他自己的酱油饭。
吃了大半盘以后,他的心情缓过来了,放下筷子,对我说:“你姆妈这么做,
太偏激了,何至于嘛!我碰一下扶一下别的女人家,就这么要不得?比几千年前还
封建——我想起来了,封建社会男人可以随便碰女人,平常事!我照顾人家一下就
去寻死?客人嘛,楼梯又黑,又没发展下去,你姆妈,真是不大开窍——也不能什
么都怨我,一个女人家,半夜三更到家里来,来做什么嘛,是不是本身心里就——”
我没听完,拉着妹妹走开。
那一刻我跟自己发誓不再跟他说一句话。
大约是一个月后,学校组织春游。我找了理由不去,实际是因为每人要交两块
钱,我不想因为这两块钱跟他开口。春游那天,同学们排了队往公园去,我则在大
街上晃荡,逛东逛西的。逛去许久时间,我一下子觉得很不像样儿,自己变得不正
经了吧,于是赶紧换了方向,去逛菜市场。
我在菜市场捏捏掐掐水泥台上的豇豆、茄子、大辣椒,旁边一个买菜的老头轻
声问我:“你是某某某的女儿吧?”他说了我母亲的名字。
我抬起头,对他点点头。
老头“啧啧啧啧”地连声叹息:“你姆妈傻啊,怎么要走这条路啊?你看看,
你还这么小——你好不好?”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这样眼泪不容易流出来。他以为我是疑惑,于是介绍他自
己:“我呢,是图书馆传达室的。你姆妈走的那天,我有印象,她平常进出都是跟
我笑笑的,那天不到中午就走了,我注意到了。不过她特意半低了头,不想让我看
清楚,但我还是看到了,眼眶红红的,好像哭过。”
我把一根豇豆掐断了。
“我要知道后来的事,我肯定要拼命拉住你姆妈的。”他的语气好像在求我原
谅。
“大伯,”我问他,“我姆妈早上上班的时候是好好的吧,她怎么突然会这样?”
关于这件事,我只有这一点不明白。
“一个男人来找你姆妈。他是先问我你姆妈的办公室在哪里。我要不告诉他就
好了,后来大家说这个男人在办公室里哇啦哇啦说了好多难听的话,什么流氓啊,
强奸未遂啊。唉,不说了不说了,反正一般女人家都听不下去的话,何况你姆妈!
他什么时候出的门,我没注意,我那个时候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我的母亲,活得纹丝不乱的一个女人,那个男人怎么知道他的那些话根本不是
话,是狂风,把母亲的生活吹乱了。所有的东西都吹跑了,再也归置不好了。
终于,三口人围坐一起开始吃晚饭,吃我准备了一下午的晚饭。我把勺子、筷
子递到两人手中,招呼他们鉴定我的厨艺时,丈夫却放下筷子,也伸手拿下儿子手
里的勺子,对儿子说:“吃饭前,先抱一抱妈妈。”
儿子歪过身子,搂住我脖子抱了我,然后问他爸爸:“为什么呀?”
“今天是你外婆的忌日,是你妈妈最难过的一天。你抱抱妈妈,她会好受点儿。”
原来丈夫牢记着这一日。
“噢。”于是儿子又扭过软软的小身子,整个地抱住我,虽然他还是不太明白。
“你不抱妈妈吗?”然后他问他爸爸。
“抱。当然要抱。”丈夫站起身,过来抱住我。
这一刻我应该幸福到可以原谅任何事,可以原谅任何人吧?可是没有。在我身
上,未发生电影和小说里总会出现的放下心结,海阔天空。我跟高尚的人不同,仇
恨永远有它的一块位置。仇恨给谁,我知道的。
我们三人重新坐好,开始吃饭。
“好吃吗?”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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