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个人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他像个天外来客,突然就降临在你家门口。
你父亲和他攀谈起来,起初以为他只是个借宿的异乡人,后来两人越谈越投机,
相见恨晚。半夜睡下后,他又叫醒你父亲,将手伸进床前的月光中,月光爬上他的
手背,他惊讶不已,“我以为是银子呢。”那个人来自北京。
“首都,知道吗?那里是祖国的心脏。”他说这话时摸着自己的心脏部位。村
里人围着他,听他用骄傲的普通话讲外面的世界。“火车来的时候像一座山,叫声
要比黄牛大上十倍。”他说。有人问他:“火车上真的有火吗?”他便笑得满地打
滚。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大凉山腹地那个叫风岭的村庄还没有通电,邓丽君的歌声
必须依靠四节电池才能发出,这个北京人却给人们讲起了电视机和霍元甲。到了晚
上,他和你父亲去屋后的小山包上坐着,顶着月光,像两个阴谋家,或低头私语,
或哈哈大笑。
第七天晚上,火塘里烧的湿柴熏得那个北京人直流眼泪。你父亲咳嗽了几声,
将烟斗在火塘石上磕了几下,很突兀地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这时,北京人一手擦眼泪,一手掏出香烟递给你父亲,又忙不迭地帮他点火。
你父亲吸了一口烟,咳嗽起来。
“我们想把你嫁给他。”你父亲说,“这山沟沟里,永远也挖不出金娃娃。”
确实,这个北京人让你知道了山的外面还有一个更精彩的世界,并且你对那种
经他描绘的生活充满了向往。凭良心说,他看上去并不讨厌,很善言谈,像个演说
家,这一个星期以来,他简直就是风岭的焦点。
“如果你没太大意见,我们后天就去北京。”你父亲兴高采烈,“去看看他家,
顺便去看看天安门和长城。”
你在歌里听过天安门,也听过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但你做梦也没有想过,有
一天会嫁到遥远的北京,在天安门旁边或长城脚下生活。
北京。你挖空心思也无法想出它的面貌。那年你十八岁,命运将万能之手伸向
你,就要将你变成北京人。你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被一种力量主使,稀里糊涂
接受了命运的安排。那天晚上,他们聊得很晚,你一直听着。然后外面安静下来,
你听到有人推开了你的门。你一下翻身起床,拉被子护住胸口,问,谁?
“我。”你父亲小声说。
你松了一口气。他带着一身酒气,摸黑在你床边坐了下来。
“你真是个聪明的娃儿。”他在黑暗中轻声说。
“你以为爸真会让你嫁到北京去?”他又说,“北京那么远,嫁去就相当于死
了。”
“我们不是后天就要走了吗?”
“我们只是去看看天安门和长城,”你父亲掩饰不住地兴奋,“这相当于找了
个傻瓜出钱让我们去北京玩一趟。”
你险些叫了出来。你知道他从来就是一个善耍心机的人,只是在风岭这样的穷
乡僻壤,他的心机没有用武之地。不过你没有想到,他会以你为诱饵,换取一次去
北京的机会。
“当然,我不仅仅是要他出钱供我们到北京。”你父亲压低了声音,“我已经
跟他谈好了一万块的彩礼。”他在黑暗中用手指比画了一下。你在发抖,从他进屋
到现在,你就一直保持着用被子护住胸口的姿势。你觉得寒意不时朝脚底袭来,你
裹了裹被子。
“到时候,你先留在他家,然后借机跑出来,我等着你。”他打了一个酒嗝,
“一万块呀,祖祖辈辈在风岭这么多年,也没挣下这么多钱。”
“如果人家追来,怎么办?”
“追来?”你父亲冷笑,“如果他追来,我还要管他要人呢,我是把你交给他
的。”你就像一颗棋子,就这样被摆在了棋盘上。他见你沉默,似是知道了你心里
的矛盾,又说:“这山沟沟里,没出路,不动点脑筋,这日子怎么过?”
这倒是事实。风岭的人们,世代守着这大山,与飞禽走兽为邻,与树木杂草称
兄道弟,像被上帝遗弃的子民。他们最大的目标就是活着,像野草一样,凭一双手
一把锄头,向土地要粮食。然而,这沉默大地,给予他们的回报少得可怜。
如果真能嫁出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想起你父亲刚才的话,你不由得有点
同情这个北京人了。这事其实关键在你。你想到了一个两全之策,可以让你父亲和
那个北京人皆大欢喜。你觉得,与其让你父亲成为骗子,不如你真的嫁给那个北京
人。
第二天的主要任务就是为出门做准备。你去洗衣服的时候,顺便将北京人的衣
服也给洗了。你揉着他的白衬衣,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你小心翼翼刷着他的衣
领,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破了。这个男人,他就要带着你投入北京的怀抱。下半生,
他就是你的神。你将他的衬衣晾在屋外的柴垛上,眼前的风岭突然变得生动起来,
你就要离开,不知归期。你开始处于一种紧张不安的情绪中。
你们离开风岭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村庄被雾笼罩着。透过浓雾,沿途那些低
矮的房子像是淡淡的剪影。前路朦胧,你父亲在最前面疾步行走,神秘地沉默着。
你紧跟着他。北京人跟着你,气喘吁吁。你想了想,说:“走慢点,像逃一样。”
你父亲却粗声回你:“你懂个屁!”
前路迢迢。你们得先走路到黑水镇,再坐班车到县城。好在走出风岭的地盘之
后,你父亲渐渐变得活跃起来了。他像个孩子一样,对北京人问东问西:“天安门
有多宽?”北京人回答:“很宽,但我没量过。”他又问:“长城真有一万公里?”
北京人说:“万里长城嘛,这当然不会有假了。”他们说话的时候,你一言不发,
心事重重。
中午的时候,到了黑水镇。北京人请你们在镇上的一家饭馆吃饭,一盘番茄炒
鸡蛋,一盘回锅肉,一盘杂烩。那时的黑水镇很小,只有一条街,街道两边是商铺。
所谓的车站,其实就是路边立了一个牌子,连售票的地方都没有,上车买票。
你一直羞于对人说起,这是你第一次坐班车。窗外的树木向后“倒”,你很快
便晕车了。吐了一阵,又昏睡过去,醒来已到县城。
你将黑水镇定义为“小”,其实是在到了县城以后。你感觉自己也变“小”了。
灰头土脸。你在风岭时穿着出门的衣服,在县城里就像贴上了“乡下人”的标签。
就你那从来都感觉不可一世的父亲,到了县城也显得战战兢兢,过马路时左顾右盼,
犹豫不决,这恰好增加了司机们的辨别难度,好几次把汽车逼得急刹,司机就把头
从车里伸出来,“狗日的,抢着投胎啊?”你父亲装没听见,过后又对你说:“出
门在外,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那个北京人,他一到县城就像找到组织了一样,
昂着头,眯着眼睛看人,但他却丝毫没有被车撞到的危险。
你们到了县汽车站,还有最后一班开往市里的车。上车的时候,北京人给了你
一粒晕车药,吃完以后便很快睡了。你醒来时,车在黑暗中颠簸,风从车窗里灌进
来,你感觉脖子凉飕飕的。坐你前面的两个年轻男子正在谈论一个女人,其中一个
说:“她的奶子真的太大了。”另一个问:“你摸过呀?”两人笑成一团。这种粗
俗的玩笑,令你想起风岭。你想起你的母亲,此时她正在做着什么?她肯定担心着
你们。你叫了一声“爸”,你父亲没有回应,又用手肘拐了他一下,他才醒过来了。
他醒过来,又开始向北京人发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坐上火车?”北京人看了看窗
外,又看了看手腕上带夜光的手表,说:“明天下午两点。”
这一整天,像是梦境。你对前途未卜的紧张,越来越强烈,你双手抱在胸前,
头靠在父亲的身边,却依然内心无助。特别是当你又一次听到“火车”这个词的时
候,更是将它当成了一种会改变你命运的交通工具。命运会是什么?踏上火车,万
劫不复?还是一路坦途,让你成为长城脚下的媳妇?
汽车在山道上奋力向前,像一头脾气倔强的老牛,吼叫着,轰鸣着,湮没了车
厢里的所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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