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太阳光将那个长满杂草的院墙隔成明暗两半的时候,男人从集市上回来了。
女人站在门口,她看到自己的男人从几百米外的山路上走来,拄着一根木棒,一瘸
一拐。下坎的时候尤为吃力,他像一只螃蟹一样横着身子,让一只脚先着地。她看
出了男人走路时的异样,她朝屋里叫了一声,四个孩子便从屋里跑了出来。五个人
顿时用惊恐迷惑的眼光看着他越走越近。
“你怎么了?”女人紧张地问。
男人瞪了她一眼,不说话,用手中的木棒狠狠地推开了门。由于用力过猛,门
撞到后面的墙上又反弹回来,正巧撞在了他的腿上。他哎哟一声,拖着伤腿进了院
子里,取下背上的背箩,狠狠地扔在了地上。一只正在啄食的母鸡被突如其来的背
箩吓得扑扇着翅膀奋力逃开。她和孩子们跟进了院子里,不敢说一句话。男人进了
屋,直接去卧室里躺下了。她又跟进了屋里,脚臭味扑鼻而至。孩子们还是像尾巴
样地跟着她,满脸的期待与疑惑。
“你买的肉呢?”她忍不住问了,男人翻过身去,背对着她,拉过被子来蒙住
头。女人坐在床边,她听到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的声音。她们在玩老鹰捉小鸡,老
大永远都扮母鸡,她需要保护老二和老四不被老三捉住。早上,她让他背一只母鸡
去镇上卖,以便买点肉回来改善伙食。中午吃的是油炸洋芋,没营养,不经饿,孩
子们早在他回来之前就嚷着要吃肉了。一想到肉,其实她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叫,肚
里的孩子拼命踢了起来。她怀孕了,而且快临产了。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她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不想让孩子们再次看到父母
破口大骂或者大打出手。每次吵架或打架,当看到孩子们被吓得瑟瑟发抖,她都绝
望得想死。这种绝望伴随着对生活的无力,一天天消磨着这野草一样的生命。
男人沉默了半天,然后挣扎着起床了。他去箱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一盒红霉素
软膏,涂在自己的伤口上。他伤得不轻,右脚膝盖以下的部位又青又肿,他很快将
药全部涂完了。两人并排坐在床上,他掏了一支烟出来,却找不到火。
“去把火柴拿来。”他说。火柴在厨房里,她去拿了。在这途中,她看到孩子
们已经停止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齐排排地坐在墙根,正偷听着屋里的动静。看到
她,老三说:“妈妈,我们饿了。”她叫老大去屋外拿柴,让她烧洋芋给妹妹们吃。
她拿了火柴,回到屋里,男人又躺下了,只是这一次,他将脸迎向了外面,正等着
她来点火。烟雾升起,她咳嗽起来,孩子又开始在肚里踢。他看了她一眼,用力抽
烟,过瘾之后,将烟蒂扔向了角落里。
“钱输掉了!”他叹了一口气,“今天太他妈的倒霉了。”
她一下子爆发了,冲过来撕扯他,嘴里骂:“杀你妈的千刀呀,断你妈的手呀!”
他愣了一下,但没忍住,“你想死呀?”他一下子翻身起床,“信不信我打死你?”
“打吧,打吧,活着还不如死了。”她挺着肚子,双手叉腰。看到她隆起的肚子,
他一下子蔫了,任由她骂。她边哭边骂,将这穷日子数了一遍后,站起来,去厨房
里做饭了。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认命,对生活无能为力。她挨男人打,给他生孩子,侍候
他,忙里忙外。活着,有时候真的是件残忍的事情。已经生了四个孩子,第五个即
将出生。几年前,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拉扯着四个女儿,带着简单的家当。他想
要一个儿子把自己的姓氏继承下去,但一直没有如愿。家里早已一贫如洗,计生干
部们对他家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哪怕是养大一只鸡,他们也会及时出现,抓去抵罚
款。当他们确定他家里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以后,他们不想再浪费时间,要抓他和老
婆去结扎。于是,他们携家带口连夜逃了出来。他们在路上遇到一口山泉,渴了,
用树叶舀水喝,这水清澈甘洌。山泉不远的地方,是一大片平地。男人坐在山泉旁
边,想了一会儿,他突然说:“要不,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吧。”他们一路上都没想
好该去哪里。她同意了,她把孩子们安排到一棵树下坐着,然后和他一起动手,砍
下树木,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当他们忙完这些,把孩子们叫到棚里的时候,她告诉
老大:“这是我们的新家,你要乖乖听话,带着妹妹们。”
老大很听话,虽然照顾三个妹妹对于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来说,非常吃力,但
她总是哭着也要完成任务。第二天一早,他们将没人看管的国有林里的树木砍倒,
开始垦荒。那是一个深秋,地上铺着树叶,累了的时候,男人便躺在地上,天上白
云飘动,他突然想哭。他们开荒的这个地方叫狮子山。多年以前,是野兽出没之地,
然而现在,除了飞鸟,已经没有了野兽的踪迹。空山鸟鸣,孤寂倍生。秋叶枯黄,
风起之时,树叶扑簌簌往下落。一对垦荒的夫妻,四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把生存的
希望寄托在异乡的土地上,只想活下去,迎接一个儿子的到来。天晴了没几天,开
始下秋雨,连绵细雨,让他们欣喜,开荒的进度也快了许多。他们在这片荒地上种
了麦子和苦荞,看到它们破土而出,充满了希望。
冬天的时候下了场雪,孩子们欢天喜地,她们没有玩具,没有童谣,把雪人堆
出一头猪的样子。“我们想吃肉。”老大说出了孩子们的心声。她叫他去山上寻找
兔子的踪迹,她和孩子们烧着水在家里等,到了晚上,他两手空空回来,除了老大
以外的三个孩子失望得哇哇大哭。她一狠心,将那只刚开始下蛋的母鸡给宰了。看
到四个孩子围着一盆鸡肉争得打架,她几度哽咽。此后,她养了很多鸡,每天清晨
便叫老大把鸡赶到山上去,它们吃虫子,连粮食都省了。到了那年春节,由于猪太
小了,她让他宰了六只鸡,每人一只,这一次,孩子们每个都吃得直摇头。开年以
后,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他们都没有想到,在狮子山辛苦半年,未来一年的生活
都有了着落。
对于这户人家,隔狮子山三里之外一个叫风岭的村寨里,很快就传开了关于他
们的各种猜想。有人说,这是一家癞子(麻风病患者);有人说,这家人其实开荒
种地只是幌子,他们是在种鸦片;但也有大胆的人,试着接近他们,因为他们面对
所有人时脸上都挂着谦卑的笑,好像他们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一样。渐渐地,
男人成了风岭人的长工,谁家忙不过来,都会来叫他,因为他总是无条件答应。这
是一种不平等的交易,当他自己地里忙不过来的时候,却没有风岭的人来帮忙。有
一天,男人去风岭帮忙,家里只留下老婆和孩子们。一个风岭的男人来到狮子山,
去他家里找水喝。孩子们在屋外面玩耍,那个男人喝完水后,将她按在厨房里的长
板凳上强奸了。其实算不上强奸,她基本上没有反抗。再后来,时不时地会有风岭
的男人来“找水喝”。
他们一直这样生活着,靠自己的双手,勉强混个温饱。孩子们长得很快,连老
二都可以照顾妹妹们了,只是她们都没法上学,风岭小学不收户口不在本地的孩子。
生活进入了循环,他依旧去帮风岭人干活,但并没有人把他当朋友看待。他跟着风
岭的人学会种烟草,虽然技术不好,但总算能够勉强支撑家里的日常开支。他们不
知道这样的生活能够持续多久,因为没有人来过问他们,没有自来水,没有电,没
有农村医疗合作保险。他们住在狮子山,没有经过任何人批准。但尽管这样,他们
还是计划着把木棚子拆了,建几间土房。整整一个冬天,她挑泥巴,他舂墙,在第
一场雪来临之前,他们盖好了房子。搬家的时候,他放了一挂鞭炮,在空山回响,
他看了一眼去风岭的路,叹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他趴到她的身上,她有点抗拒,嫌他掀动被子时让风灌了进来。
“一会儿就暖和了。”他说。他真的运动起来,她却一声不吭,任由他进出。有时
候,真的谈不上快感,像一种责任,甚至,她讨厌这件事,比如那些风岭的男人。
他们甚至连基本的防范意识也没有,全凭运气,所以当孩子一个个降临的时候,他
们都是默默地接受。他从她身上下来以后,一翻身又睡了过去。除了在这件事上,
她在他面前并没有性别之分。他能干的活儿,她也能干。她发现自己第五次怀孕之
时,正背着一背柴从山上回来。她感觉恶心,吐了起来。一次次的失望,已经让他
们在面对怀孕这件事时显得非常冷淡。他没有因此让她少干活,只是看到她肚子一
天天大起来,那些“口渴”的风岭男人不再来了。农闲的时候,他待在家里的时间
多,他看着女人笨手笨脚的样子,总是忍不住要骂上几句。也许是他在外人面前受
够了委屈,在家里他总是极力捍卫自己的家长地位,他打她,打孩子,甚至有时候
喝醉了连猪鸡都要打。不光如此,当烟草收购结束的时候,他总是揣着不多的一点
钱去跟人赌博,但逢赌必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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