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火车其实并不像那个北京人所描述的那样。你看见它静卧在铁轨上,像条温顺
的长龙。车票在那个北京人手里,他在前面疾步行走,你的父亲紧跟其后,你将背
包抱在面前,紧张地跟在你父亲后面。你急忙得脚步凌乱,踩到了父亲的脚跟,他
回头看了你一眼,没说话——幸好北京人没发现。他带着你们穿过喧闹的人群和遍
地都是的行囊,朝火车走去。你父亲几次想驻足观察一下火车,都没能如愿,只好
慌慌张张地跟着北京人进了车厢。
当火车开动起来,你心生害怕,但你的父亲兴奋地望着窗外,不停地感叹这里
已经是风岭以外的一个世界了。他对这个陌生的世界评头论足,拿所见的风景和风
岭相比。你也看着窗外,闷闷不乐,那些陌生的家园和村庄丝毫不能让你提起兴致,
反而更加想念风岭。北京人坐在你的身旁,他不时给你剥个橘子,或者削个苹果,
你勉强接过来吃一口,剩下的全让你父亲吃了,他胃口大开。天快黑的时候,你们
去餐车里吃饭,你父亲红光满面,嘴里哼着小调。“喝点酒吧!”他提议。北京人
要了一瓶白酒,但他只喝了一点,剩下的全让你父亲喝了。黑夜来临,你感觉火车
的行走像是在深渊里下坠。你的父亲喝了酒,开始沉睡。你百无聊赖地坐着,那个
北京人也不跟你说话,他满腹心事的样子。也不知过了多久,北京人站起来,去找
列车员问话,然后,买了一瓶饮料回来给你。你刚好口渴,便接过来喝了。
什么时候火车已经停了?你睁开眼睛,发现你不是坐着,而是躺着。完全换了
场景,不是车厢,而是一个旅馆模样。坐在你床边的,是三个陌生的男人。你一下
子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待体力慢慢恢复,你发现下体有痛感,用手一摸,
脑海里一片空白,你的裤子已经被人脱了。这像一个梦。你哭了起来。
“我爸呢?”你望着眼前三个男人,但却又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
“随着火车走了。”坐中间那个络腮胡男人说,“去看北京天安门了。”
络腮胡这样说的时候,坐他两边的男人就拼命笑。左边那个男人开口说话时,
你闻到了非常明显的大蒜味,“你已经是我大哥的女人了,今后就好好跟我们过日
子吧。”右边的那个男人看了看左边的男人,“准确地说,你今年是大哥的男人,
明年是我的,后年是他的。”
“那个北京人呢?”你被他们说糊涂了,“我爸已经将我许配给他了。”
这一下,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跟我们回家吧!”络腮胡说,“家人还在等
着呢。”络腮胡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他们便把你从床上拖了起来。你的裤子被
扔了过来,“穿好吧!”络腮胡命令你,“你是我们花钱买的,你最好识相点!”
你一下瘫在床上,明白自己被人卖掉了。你边穿裤子,边寻思要如何才能脱身。
然而,他们好像早有准备,迅速占据了门窗的位置。僵持了一会儿,络腮胡又发话
了,“那个北京人骗了你,但我们是真心想找个女人过日子。”你不再说话,跟着
他们出门。这里真的是一个小旅馆,你走到一楼的时候,看到登记处有一个小姑娘
正在守着一部电话打瞌睡,你拼命叫了起来:“救命呀!他们是人贩子!”那个小
姑娘被吓醒了,却看着那个络腮胡淡淡一笑,说:“强哥,这次要管好啦,千万别
再放跑了。”你听到这话。并不死心,想着等出去以后再找机会求救,哪知门口有
一辆三轮摩托车正等着你们,你被带上车,那两个男人就坐在你旁边。摩托车朝黑
夜里开去,路边是几排低矮的砖房,你感觉这里像一个小镇,可没过多久摩托车便
驶进了一个村庄。路不好,颠簸得厉害,坐你左右两边的男人一直抓住你的衣服。
过了许久,摩托猛地停了下来,他们将你从车上拉起来,你看了看,那是一幢两层
楼的红砖房。强哥在外面敲门,惊动了里面的两只恶狗,它们叫着,拖着链子,朝
大铁门扑来,吓得你魂飞魄散。好半天,有人在里面骂狗:“瞎眼啦!滚一边去!”
狗听到主人的声音,立马变狂吠为讨好的哼哼。大铁门被打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
男人站在门口,你们目光对视的时候,他竟然朝你笑了笑。你被带到了一间房里,
床上的东西崭新,房间的门锁结实,其他人相继退去,只留下你和强哥。
“这是我们的新房,你最好配合,不然,我会把你锁起来。”强哥的语气冷静,
但你听出了冷静背后的坚硬。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感觉暂时逃跑无望,但即使是下
了地狱,也想让自己明白些。
“那个北京人,他答应过我,要帮我找个媳妇,并且收了订金。”强哥在床沿
坐了下来,“前几天,他发电报告诉我们,有货了,于是,他把你带来了,他收了
一万块钱。”
“那我的父亲呢?”你不知道那穿行在黑夜里的火车,会将他带向何方。
“听那个北京人说,他在你父亲的兜里悄悄塞了点钱,让他坐着火车走了。至
于他会坐到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听了强哥的话,你昏厥过去。当你醒来,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被上了锁,很多
人围住你,面露焦急之色。一个妇女端着一碗粥,正准备喂你,你咆哮起来:“滚
开!我死也不吃你们的东西。”妇女并不生气,她微笑着说:“姑娘,认命吧,我
当年比你还要刚烈,现在不也生下了这么多孩子?”“妈,别跟她废话,饿上三天,
看她还嘴硬不?”强哥说着,将他妈妈手上的粥接了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
让他妈妈出去。
强哥当着你的面把自己脱光了,他的身上毛茸茸的,像是没有进化完全的猴子。
他来拉你,想让你躺下去,你愤怒地挣扎,他冷笑一声,倒头便睡了。你坐在望不
到头的黑暗中,那些过去的生活像电影镜头般从你脑海里浮现。惊惧掩盖了悲伤,
你连眼泪都没有,一整晚瑟瑟发抖。下半夜的时候,你的头脑里一团糨糊,眼睛盯
着那扇并不大的窗子,窗外一点点泛白,公鸡扑扇着翅膀,叫了起来。你像是回魂
一般,伸了伸早已麻木的双腿,嘴唇干裂。
强哥醒了过来,他看了你一眼,没说话,开始穿衣起床。“把锁打开。”你奄
奄一息,“我什么都依你,先给我喝口水吧。”强哥将你头晚没吃的粥递给你,你
一口气全喝了。“你真的想通了?”强哥又问。你点点头。他打开锁时,又说,
“你只能在这个房间里活动,不能出这道门。”他说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木
桶,“就在这里方便吧。”你像一只困兽,要么被困死,要么被驯服。你选择了后
者,至少要装出被驯服的样子。然而,要取得他们的信任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容易。
“曾经有个女人从这里逃掉了。”强哥喝醉以后经常提起这事,“如果让我找
到她,我一定要挑断她的脚筋。”每当他这样说,你就浑身战栗。这一段时间以来,
强哥经常喝醉,他醉后,就拼命要你,他狠狠地撞你,像是发泄,而你,用沉默对
抗这一切。你在夜里,经常梦见你的父亲,在那个梦境中,你父亲乘坐的列车,总
是开不到尽头。你哭着醒来,求强哥:“能给我家里写封信吗?”强哥摇头,“别
耍我,休想通风报信!”
长期被关在屋里,见不到太阳,你觉得自己的身上已经发霉。两个月后的一天,
你开始呕吐,正巧被送饭菜进来的强哥妈妈看到,她脸上绽放了一朵花,“闺女,
从今以后,我们就真的是一家人了。”见你不理她,她并无尴尬之色,“这就是女
人的命,你要开心点,别影响了孩子。”你彻底蒙了,“孩子?哪来的孩子?”强
哥的妈妈指指你的肚子,一脸的幸福。你却摸着自己的肚子,哭了起来。不一会儿,
强哥被人从外面叫回来了。他从未有过的高兴,在你面前走来走去,“好,真好。”
他反复这样说。“我带你去外面走走吧!”强哥说,要来牵你的手,你没有拒绝。
但他们仍然十分谨慎,只将你的活动范围扩大到了院子里。当太阳照到你的身上,
你突然想哭,多少年了,你从来没有发现,阳光是如此的明亮和温暖。强哥牵着你,
在院子里走动,那两只恶狗就在一旁虎视眈眈。“你们还是把我当犯人。”你说,
“如果这样,你们休想让我生下孩子。”
这是又一轮较量,但强哥不傻,你的话给自己惹了麻烦,从那天以后,他又给
你重新戴上了锁,你的活动范围仅局限于床前一米。你开始绝食,只维系着自己的
生命,强哥一家急了,处于极度矛盾当中。他们再三思量后,决定让你自由,但事
实上,还是一直有人跟着你。
孩子一天天长大,开始会踢你了。你抚摸着肚子,感受到了小生命的存在。你
心软了,虽然那个逃跑的念头还没有打消,但你决定生下这个孩子。来年麦子成熟
的季节,你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麦生”。既然命运将你推向强哥,有了孩子以
后,你的态度有了改变,把他当你的男人,对他百依百顺。然而,等待你的,还不
是平静的生活。
麦生满周岁的时候,强哥家请了好多人来喝酒。但强哥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喝了酒,待客人走后就放声大哭。那晚,麦生被强哥的父母抱走了,他们的解释
是,孩子满周岁以后,就不能再和父母睡。你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里,想向强哥问
个明白。你关了灯,躺在床上,能听到隔壁房里麦生的哭声,心痛不已。卧室门被
推开了,酒气先飘了过来,“他们为什么要抱走孩子?”你问。对方没有回答,而
是直接朝你扑了过来。“疯子!”你骂了一声,想推开他,却发现情况不妙。你挣
扎着打开灯,眼前的情景令你惊声尖叫起来。是强哥的弟弟二壮。二壮将你按在身
下,“买你的钱是我们哥仨出的,当时就说好的,等你跟大哥生完孩子,你就归我
和三健。”你拼命挣扎,却被二壮压了个结实,你大声叫强哥的名字,二壮一耳光
就打了过来。“我可不像大哥那么能忍,你最好老实点,不然揍死你!”二壮是兄
弟三人中,最为火爆的。
你一嘴咬在二壮的手上,差点没把他的手指咬下来。二壮狂叫起来,惊动了一
屋的人。“大强——”你拼命地喊,“如果你要这样,我今晚就死在这里。”外面
一阵骚动,人们在阻拦大强。但没有拦住他,他把门踢开了。“二壮!”大强说,
“哥重新给你找个女人吧!”二壮喷着满嘴的酒气,“不行!我现在就要。”“二
壮!”大强的语气更软了,“哥求你了,她是哥的女人呀。你的钱,我回头凑给你!”
外面的人见屋里争执不下,也进来劝说,但分成了两个阵营,有人支持大强,
有人支持二壮。大强突然吼了起来:“都别说了!她是我的女人!谁要是敢动她,
我就跟谁拼命。”大强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令在场的人都吓着了。于是,人家纷
纷去劝说二壮。当晚,大强就给二壮写下了欠条。而且,这钱不是二壮当时所出的
三分之一,而是整整一万元。正在这个时候,三健也嚷起来了:“大哥,既然你给
二哥打了欠条,也要给我打,要不,我就要跟你分享她。”大强无奈,又给三健也
打了一万元的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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