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天,男人去街上卖鸡,卖了四十五块钱。他买了一瓶白酒,花了五块钱。他
坐在商店门口把瓶盖打开,喝了起来,有认识的人过来,他就递给别人喝一口。他
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总之,那瓶酒喝完的时候,他感觉头有点昏了。最后一个
陪他喝酒的人说,去玩两把?他想起家里那些饿老鹰一样的孩子,摇了摇头。他去
卖肉的地方看了看,那里正排着长队。过了一会儿,劝赌的人又走过来,说,走,
玩几把嘛,那钱是谁的还不知道呢。于是,他跟着那人去了街道外面的一块苞谷地
里,苞谷已经掰了,但秆还没砍,正好作为掩护。
他们玩一种叫“推筒子”的赌博。规则很简单,每人两张麻将筒子,点数加起
来,和庄家比大小。他第一把下注五块,输了;犹豫了一下,停了一把,可是这一
把,庄家全赔了。他后悔不已。心想着刚赔了一把,下一把庄家应该没这么霉了,
所以他继续忍手,可是庄家又赔了。他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押了二十元,他翻开
一张牌,是三筒,他摸着另一张牌,手有点颤抖,四筒,他心里舒了一口气,胜算
不小。另外两家的牌分别是三点和五点,他的是七点,待庄家翻开牌,他傻眼了,
庄家是八点。他的手上还有十五元,他想收手了,可是现在收手,已经不够买肉了。
他又押了十元,输了。剩下五元钱,他决定不玩了,给孩子们买糖。他站在边上看
热闹,看了一会儿,他真的看出了门道——他看到庄家偷换了一张牌。那动作娴熟、
麻利得神不知鬼不觉。他几乎想都没想,就叫了起来,“他偷牌!”众人一下子惊
了,盯着他,他害怕别人不信,又说,“他把手上的二筒,换成八筒了。”
他搅了庄家的局,赌徒们都炸开了锅,要庄家赔钱。庄家虽说是街上的混混,
可是铁证如山,也只能骂骂咧咧着赔了钱。众人拿了钱散去,他这才知道自己闯了
祸。他走在街上的时候,发现身后有两个人跟着,他假装进了一家商店,那两个人
就在门口候着。他在商店里几乎把所有东西都看了个遍,但也没见一个他认识的人
进来,无奈,他只好硬着头皮出来了。他疾步朝前走,对方一直紧跟着,到了街口,
他撒腿就跑。可是没跑多远,对方便追上了他。对方啥也没说,直接就开打。他被
三脚两拳撂倒在地,只得抱头求饶了。对方打完,朝他身上吐了几口唾沫,走了。
他挨打的时候,有很多人围着看热闹,但没人来拉架。他挣扎着起来,看见了几个
平时他曾经帮忙于过活的风岭人。他红着脸,低着头,一瘸一拐地回家。
这就是他拄着拐杖回来的原因,但他没跟媳妇说实话。“我走在路上摔了一跤。”
他说。“你眼睛瞎了啊?”她又骂了起来。
他总是犯这样那样的毛病,她似乎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出了小问题,吵一架,
出了大问题,打一架,日子照常进行。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在争吵和抱怨中进行。
到了晚上的时候,她实在无法忍受他的臭脚,待孩子们睡下后,她起来烧水给他洗
脚。他懒懒地起床,洗了脚,把湿淋淋的双脚搭在床沿,待水蒸发完了,才又伸回
被子里。回到床上,她又变得气呼呼的了,背对着他,却无法入眠。
“你说,这个娃叫啥子名字好?”他拍了拍她的后背,“前面四个娃都叫得太
随便,这个一定得花点心思了。”
女人对这个问题有点兴趣,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呢。”
男人说:“男的,肯定是个男的。我前几天做梦,梦见一条蛇从你裤子里钻进
去了。”
女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腿,男人就咯咯笑了起来。可是女人在这时候想到了一个
更重要的问题,“如果这次还是女娃呢?是养着,还是?”她不敢说出“还是”以
后的话,肚子里的孩子狠狠地踢了她两脚。在这个问题面前,男人陷入了沉思。并
且,他很久之前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了,只是一直没有答案。他们已经有了四个孩子,
虽然在这荒山野岭,多个孩子,只不过是多个碗多双筷子而已,可是,他已经不想
再因为超生而被迫得鸡飞狗跳。这是他最后一搏了,如果命中注定他膝下无子,他
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已经无愧于祖宗。别的不说,他的女人太可怜。为他生了四
个孩子,人已经瘦得风都能吹走。他摸了一把身边的女人,她沉默不语,不知她是
否睡着了。他突然想到了水冷草枯的冬天,那些缺少草料的瘦母羊。他叹了一口气,
吹灭了油灯。
已经入秋了,风越来越凉。房子的窗户没安玻璃,为了防风又能采光,他们用
塑料纸将窗子蒙了起来。风起的时候,吹得塑料纸呜呜响,有些阴森。就在这个时
候,老三醒了过来,嚷着要尿尿。他喊醒大女儿,让她去照顾三妹起床,可是大女
儿刚点亮油灯,就叫了起来,因为老三没憋住,已经尿在床上了。男人骂了几句,
见对面床上没动静,定睛一看,老大和老三都又睡过去了。
秋天的太阳并不温暖,即使是在太阳下,风一吹来,还是觉得有些寒冷。庄稼
收起来了,他们在砍苞谷秆。女人基本上不能做重活了,但她还是不放心,跟到了
地里,做点轻巧活。大女儿在帮着用镰刀砍苞谷秆,她砍了一阵,累得坐在地上,
羡慕地看着正在一旁玩耍的妹妹们。她们在捉蛐蛐,老二的手里已经抓住了好几只,
她说:“爸爸,蛐蛐能不能炒了吃?”男人心里一阵难过,想到昨天在街上的表现,
后悔不已。
狮子山很静,除了他们一家人在活动,估计只有飞禽走兽了。想到山里的飞禽
走兽,他有些恼怒,他们每年的庄稼都会被糟蹋掉不少。他一直想买一把火药枪,
他可以用来打那些前来糟蹋他庄稼的野鸡、兔子,一来可以减少庄稼的损失,二来
可以改善家里的伙食。就在前几天,他听说风岭的王万能家要卖枪,就想去看看。
他对女人说了买枪的想法,她不置可否。他其实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无诚心商量之
意,即使她不愿意,他决定的事情,也不会改变。
下午收工以后,吃了饭,男人便去风岭了。他的脚还在疼着,他拄着昨天从街
上拄回来的那根木棍。风岭狗多,几乎每家都养狗,这一路上,木棍发挥了很大的
作用。他在一阵接一阵的犬吠声中到了王万能家门口,他拍了半天门,院子里才响
起一个声音。“谁呀?”里面的声音有些紧张,问完以后,随着拉了院子里的路灯。
他在外面听到里面的人走到了门口,但没有说话,而是将眼睛贴在了门缝后面。
“是我,”他有点歉意,进一步说,“我是狮子山的。”门里的人又问:“你有啥
子事?”男人愣了一下,奇怪对方的这种口气,就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你家有
支火药枪想卖,我来看看。”对方在门里面考虑了一会儿,才把门打开。男人进了
门,狗在这时候突然从后面扑了上来,他赶紧用木棍把狗打开,踉踉跄跄地进了院
子中央。王万能把狗轰走,又把大门牢牢闩住。
进了屋。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王万能的脸色有些惊慌。狮子山这个男人在火
塘边坐了下来,发了一支香烟给王万能。后者接过烟,点火的时候,嘴唇也还有些
颤抖。“我家确实有支枪想处理。”王万能吐了一口烟,看了看就挂在火塘边墙上
那支枪,说,“我年纪大了,眼睛花了,留着枪也只是摆设。”他说着,就站起来
把枪从墙上取下来,拿在手里擦上面的灰尘。“枪,好得没话说,我用它打死过四
只麂子,一只獐子,不计其数的兔子、野鸡、斑鸠。”王万能端起枪,朝着门外瞄
准,做出扣扳机的动作,然后笑着把枪递了过来。狮子山的这个男人把枪接过来,
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但其实他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要多少钱?”他问。
王万能将食指伸了出来,“这个数。少一分都不说。”他的意思是要一百元。
“可以,只是……”狮子山的男人犹豫了一下,“只是最近钱紧,如果能缓到
明年的话,这枪我要了。”
王万能想了想,同意了。随后又聊了会儿庄稼的收成,王万能突然话锋一转,
问了一句令他一头雾水的话:“你媳妇,快生了吧?”
狮子山那个男人脸上有些紧张,又有点不好意思。他犹豫了一下,说:“已经
八个月了。”
“唉,命啊!”王万能突然感叹起来,“我也是一生没有一个儿子,只有几个
姑娘。”像是遇到了知己,两个男人开始讲述躲避计划生育的种种经历,不胜唏嘘。
讲到最后,王万能问:“如果这次还是个姑娘呢?”这个问题又被提起,他如实回
答:“不知道呢,是男是女,看自己的命了。”王万能松了一口气,又递了一支烟
过来,安排媳妇去煮消夜,说要跟他好好喝一杯。狮子山这个男人嘴里说着别客气
了,站起来,提着枪要走,但王万能热情地将他拉住了。他留在风岭吃了消夜,还
喝了一顿酒。半夜的时候,他才拄着拐杖离开风岭回狮子山,他在路上一边打着酒
嗝,一边高一脚低一脚地朝前走。他想起喝酒的时候王万能跟他说起的那件重要事
情,心里五味杂陈。他想把这件事当成酒话一昕而过,可是,他却清楚地记得自己
已经答应王万能了。
“如果这样,我岂不太不是人了?”他自言自语。“可是,不这样,又能怎么
样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