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当然不会知道，你的父亲，成了风岭的笑话。那天他睡醒的时候，火车还在
暗夜中吭哧吭哧地行驶。他找遍了所有车厢，又去找列车员，只得到一个猜测：他
可能受骗了，而这个北京人，可能是人贩子。

    他在两个月以后才回到风岭，还是穿着走时的衣服，形容枯槁，像个乞丐，连
你母亲也认不出来。直到他叫出她的名字，她才哭着将他拉进了屋里。风岭震动了，
人们围在你家门口，但你父亲命令母亲把门给闩住。他是沿途打零工和乞讨回来的。
你母亲烧水给他洗澡，换下那堆又脏又破的衣服，她无意中摸了摸裤子后面的兜，
发现里面有东西，她伸手去掏，掏出了三百元钱！你父亲大哭，“老子哪晓得身上
有钱啊，这狗日的太缺德了。”

    你父亲从不对外人讲起这次外出的经历。他一天天瘦了下去，脸上不再有笑容。
你的母亲，看到风岭那些跟你同龄的女孩，就黯然流泪。整个家垮了，他们已经荒
废了很多土地，只在房前屋后种下了玉米，刚好够生活。你父亲去报过案，但亳无
效果。他踏上了另一条路，寻求方圆百里的巫医神汉、算命先生。于是，风岭人惊
异地看到你家的大门先是朝东方开，然后朝北方开，当所有的方向都开过门、仍然
不能迎接你归来后，他将你爷爷和奶奶的坟地，迁了位置。请人算命的结果，无非
是两个，要么你还能回风岭，要么永远不会再回来。

    三年过去，仍然没有你的消息。

    相同的思念，在你心里从未熄灭。麦生一岁半的时候，你和大强从大家庭里脱
离出来，分得两间房子，一间关猪，一间人住。抓阄分土地，大强运气不好，抓到
了最差的。日子捉襟见肘，还欠着二壮和三健每人一万块钱。你每天和大强一道下
地干活，勤勤恳恳，村里的人都说你能干。但只有你自己知道，这样的表现只为博
得大强的信任。你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跟大强提出想回风岭去看看，但都被大强拒
绝了。“现在还时机未到，”他对这件事总是表现得无比冷漠，“村里没娘的孩子
还少吗？”

    那年冬天，村里又多了几个外地媳妇，二壮和三健有些急了，多次上门来要账。
“要么给钱，要么你给找个媳妇。”那兄弟俩都是这样的口气，完全把大强当成了
背信弃义之人。大强心里有愧，已经几年过去了，欠他两个弟弟的钱还分文未还，
并且按你们当时的收入，要还清那些钱并不容易。于是。大强想到了第二种方法。

    “你觉得我们这里，和风岭相比，怎么样？”大强有晚很认真地问你。你又想
起了风岭，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心情沉重。

    “你实事求是地比较，这里是不是比风岭要好？”大强盯着你不放，“我想跟
你商量一件事。”大强把麦生支开以后，才说了下半句，“你能不能再回风岭去，
介绍两个姑娘来给二壮和三健？这样一来，你在这里也有个伴。”

    你一下子站了起来，看着眼前正在抽烟的大强，一把将他的烟抢过来扔在地上。
“这是贩卖人口，你懂吗？”你高声吼起来，“这是要坐牢的！你害了我还不够，
还要让我去害其他人？”

    你不再搭理他，出门去把一直站在外面的麦生拉了回来，然后气呼呼地睡了。
“你自己看吧，这是你唯一可以回风岭的机会，否则，这一辈子你也别想见到你爹
妈。”大强也很生气，说完这句话，又抽起烟来。

    第二天早上，你答应了大强。就像几年以前，你答应你父亲时那样。你的心里，
其实有了新的打算。你要回娘家了，在那个村里成了新闻。你们走的那天，麦生抱
着你的大腿哭，他要跟你们一道去。“妈妈还会回来的，”你向他保证，“妈妈不
会丢下你。”母子俩哭成一团，像是生离死别。你知道，这一辈子，也无法真正脱
离这个地方了。你彻底断了逃跑的念头，只想回风岭看看父母，然后回来好好过日
子。

    几年前，你从这条路上奔向一种未知；几年以后，外面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你奔向的同样是一种未知。你不知道你的父母、你的家，现在已经变成了什么样。
在县城里，大强给你买了几套衣服，还给你的父母也一人买了一套。这一路上，他
花钱都很大方，你心生疑惑。那晚住在县城酒店里，你问他哪里来的钱，他说：
“难道我们除了给二壮和三健带媳妇外，就这样白跑一趟？”你没有听懂他的话，
一脸迷惘。“我收了别人家的钱，”他把嘴凑近你耳朵，“不过，这些人不是缺媳
妇，是缺……”“什么？”你失声叫了出来，“这绝对不可能！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吧。”

    大强把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可却像两枚炸弹一般在你脑海里炸开了。“不干也
行，那么，这一来一去的开支，怎么办？”大强加重了语气，“你别忘记了，无论
是欠二壮三健的钱，还是回这趟家，可全都是为了你。”你无话可说了。那晚，你
的脑海里一直是麦生的影子，他的哭，他的笑。

    按照大强的安排，你们在一个夜晚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风岭。你的父亲已经
不想再去重提这事，他想让那些谣言慢慢消失。大强和你父亲聊了两个晚上，第三
天，大强告诉你，“爸已经答应了。”“什么？”你一头雾水。“那事。”他见你
没听懂，又进一步补充，“我在县城酒店里跟你说的那事。”你愤怒地抬头看了他
一眼，“你确定要这么做？”“钱都已经收了，”大强说，“难道你想为了回一次
家又背负一身的债？”但你心里还有一丝侥幸，觉得这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们
曾经商量过要不要走出去见见村里人，你父亲和大强都坚决否定了。在那段时间，
一旦家里来人，你和大强就躲到了卧室里去。

    事情有些出乎意料，自从你从风岭消失以后，风岭那些不安心的姑娘们都学乖
了。一提起外面的世界，她们立马紧张起来。你父亲出去了几天，他实在不知道该
怎么办。这件事陷入了僵局。大强的脸上愁眉不展，一想起二壮和三健的债务，他
就急得睡不着觉。照这样下去，你们肯定得空手而归。正在这时候，事情出现了转
机。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