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秋深了,满山萧瑟。过不了多久,就要下雪。山林里的飞禽走兽渐渐少了。男
人买了猎枪回去,除了像练胆似的放了几枪,连根鸟毛也没打到。农闲时,时间就
慢了下来。孩子们在地上晒太阳,尽管并不温暖,但他们还是很开心。他扛着猎枪
去山林里转,想打点什么猎物回来,女人就要坐月子了,他毫无准备。他在狮子山
上,先后遇见了松鼠和兔子,一只兔子,开了枪,没打中。枪声传到了家里,孩子
们欢欣鼓舞。孩子们的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今晚有肉吃啦,今晚有肉吃啦。”
这话像是在庆祝,也像是祈祷。
天快黑的时候,男人扛着枪慢悠悠地回来,到了家门口,正遇见老二急匆匆地
来开门。她说:“爸爸,快点,妈妈在床上叫呀。”男人快步进了屋,见女人正躺
在床上生产。老大站在床边,一边哭,一边叫妈妈,手足无措。这样的事情,男人
经历过好几次,但他看到女人痛苦的表情,他还是有些难过。男人在心里说,无论
是男是女,都是最后一个。男人安排老大去烧水,过了一阵,她端着热水进来,孩
子已经生下来了。
“是个什么?”女人奄奄一息。
男人看了看,长叹一口气:“又是个姑娘。”
女人不说话了。男人将新生婴儿洗干净了,用老四小时候用过的东西将她包起
来。新生儿睡在襁褓中,闭着眼睛,呼吸轻微,嫩得像一株刚破土的幼苗。男人端
详了半天,也没从她脸上看出自己或媳妇的影子。他感觉心里怪怪的。这时候,女
人也翻过身来看孩子。“你觉得她像谁?”他问。女人摇了摇头,“还看不出来。”
她说。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张着她红红的小嘴,哭得撕心裂肺。女人抱过孩子,掏
出她那下垂得像冬瓜样的乳房开始喂奶,女人的眼里洋溢着幸福,她轻轻抚摸着孩
子,一遍又一遍。过了一会儿,男人把孩子接了过来抱在怀里,走着,看着,想着
那晚在风岭说的事,心像被针刺了一下地疼起来。
“我得去一趟风岭。”男人说。
男人去了王万能家。门还是像上次那样从里面闩着,他喊了几声,王万能听出
是他,跑着来开门了。王万能问吃饭了没,男人说他吃过了。坐着聊了一会儿,男
人感觉有些别扭,便说了想来他家借腊肉的想法。
“生了?”王万能喜不自禁,同时又意识到自己表现过于热心,便对身边的女
人说,“去楼上提两块肉下来给他。”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似在想同一个问题,
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狮子山这男人提了肉,说了几句感谢话,大步离开。但还没走出院子,王万能
便在后面叫住了,他走了过来,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拿去给她买点东西吧!”
王万能将钱硬塞进对方的衣兜里,打开了大门。狮子山的男人这次真的迈开了大步,
他一脚从门槛上跨过去,王万能又悄悄拉住了他的衣服,“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事,
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再过几天。”狮子山这个男人说完,提着两块腊肉急匆匆地走了。他几乎是
一口气跑到了家里,把肉洗了,先炒一盘,再煮了一锅。孩子们吃得很开心,可是
女人却没有胃口。趁着孩子们高兴的时机,他叮嘱她们:“如果遇到外人,不能说
妈妈生娃娃的事,谁说就打断她的腿。”孩子们异口同声地答应了。第三天,他们
给孩子起名叫“草儿”。
男人很少外出了,他留在家里,一心侍候女人。每当草儿哭啼的时候,他就抱
着她,轻轻在床前走动。男人经常盯着草儿看,似乎要把她映在脑海里。这是他以
前从未有过的事,连女人也觉得意外。“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女人说。他
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几天,男人的心情一直无法平静。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满脸的烦躁,孩子们
奇怪地看着他,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面,被他呵斥开了。“你怎么了?”晚上睡觉的
时候,女人小心翼翼地问他。他翻来覆去,长吁短叹着说:“男人的事情,婆娘少
管。”女人噤声了,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是个倔强的男人,没啥本事,可从来都把
自己看得很重。那个晚上,女人起来给孩子喂了几次奶,几次都感觉到男人还醒着。
她没有跟他说话。她只是在心里暗想,他应该是在为草儿的出生叹息。这五个孩子,
将会耗去他们的一生。
第二天一早,男人又扛着猎枪上山。可他并无心打猎。他的眼前一直浮现出草
儿的影子,黑珍珠似的眼睛,小小的嘴,蜡黄的皮肤,一副营养不良又惹人怜爱的
样子。他一个人在山林里的小路上走着。,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山间小路,杂草丛生
的路上,清冷寂寥。走着走着,他突然从肩上把枪拿下来,朝天空中放了一枪。枪
声回荡在山林,但仍然驱不走他内心的愁绪。他又放了一枪,又放了一枪,像是儿
时过年玩鞭炮那般,他渐渐感觉心情好了一点。他随身携带的火药和铁砂子快用完
了,剩最后一点,他装进枪筒后不再开枪了。又走了一段,男人觉得累了,躺在路
边的草坪上,他感觉倦意袭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梦见了草儿,只不过,她已经不是孩子,而是一个成年女子。他奇怪自己竟
然能够认出她来,他喊她,她没理,他追上去,对方回过头来,草儿的脸上没有五
官。男人一下子醒过来,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太阳已经西斜,他感觉头有点晕,
便坐在地上,不急着起来,他抽了一支烟,才起身往家走。
他看见孩子们在房前玩耍,三个孩子在跳绳,年幼的老四跳不过去,只能帮着
两个姐姐拉绳子。孩子们看到他,就收起绳子,朝他跑来,“爸爸,打到啥子没有?”
老二跑在最前面,但看到他两手空空,脸上立马挂上失望的表情。他进屋,孩子们
跟着进去。他把枪挂起来,直奔媳妇身边,看到草儿正在睡觉。他没有说话,只是
静静地看着她。
吃饭的时候,他去屋里搜了半天,找到了半瓶酒。他侍候完媳妇吃了饭,然后
坐到桌前,一个人就着一盘肥肉,将酒全喝了。天黑的时候,他又拿起了猎枪,朝
屋里对媳妇说:“我去趟风岭。”
月亮从对面山上升起来,仅仅像是天空的装饰,月光黯淡。男人在去风岭的路
上,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觉得这不是多大的事,无非是给对方赔个不是,或者
任由对方骂几句罢了。凉风徐徐,他的心情轻松起来,他越走越快。突然,他看到
山路上有三个人朝他走来,走到了面前,他认出了是王万能带着一对陌生男女。
“我们正要去你家呢,”王万能说,“你来了,那就回我家去吧。”
狮子山这男人开始在兜里掏香烟,掏了半天才想起出门时忘带了。这时王万能
把烟递了过来,还热情地替他点着了火。他深吸了一口烟,想了想说:“我来是要
告诉你,那晚说的事情——我想,还是算了。”月亮渐渐升起,月光越来越明,男
人说出这句话以后,他看到王万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上次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么反悔了?”王万能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别
说是这么大的事,就是小猫小狗,也不能随便反悔吧?”
“这不是小猫小狗,这是孩子,是我亲生的。”男人说。
王万能一时语塞,他旁边的女人接过了话:“你好好想一下吧,如果是你带着,
你们的今天可能就是她的明天。但如果让她跟我走,那就不一样了。这相当于是改
变了她的人生。”
男人看了看面前这个女人,说:“如果是你生的,你舍得吗?”女人被问得哑
口无言。
另外一个男人突然用外地口音问:“我们在风岭等了你这么长时间,这损失算
谁的?”
沉默。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往下落。
“你是男人啊,没有三滴血也有三滴汗噻,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王万能在
草地上坐下,示意另外两人也坐下。他又掏了香烟来发,狮子山这男人就不接了,
说:“我刚抽过。”
“我那晚喝多了,对不起。”他说,“她是我的亲骨肉啊。”
王万能突然冷笑了一声,“你确定是自己的亲骨肉?”王万能急了,脱口而出,
“很多风岭的男人都睡过你老婆,你不知道?”
这话像一个炸雷,狮子山这个男人突然站起来,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拿在手里,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冷得让人打寒噤。王万能没敢再说第二遍。然后,那个
外地口音说:“把枪还回来,不卖给你这样的人了。”他说着,就伸手抓住了枪管。
他只是想把枪骗过来,因为那是最大的威胁。狮子山这个男人抓紧了枪托,他
也感觉到了那一刻枪对他的重要性。两人争抢不下,王万能急了,朝着狮子山这个
男人的小腹上一脚踹了过去。他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往后退去,就在他要倒下的
一瞬间,他的食指抠到了扳机。
枪声在山林里回荡,然后被松涛卷走了。他听到了一声惨叫,他来不及细看是
否伤到了人,他丢下枪,一转身,朝着狮子山的方向跑了。他越跑越快,他的眼前
浮现了草儿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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