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们现在是在哪儿?”他如梦初醒地说。
“是你在看路啊,纸条在你手上,上面写着什么?”
“青城公路,前两个路口我看见路牌上提示过。”他戴起老花眼镜看看纸条,
又摘下抬眼望望面前空荡荡的公路。
“前两个路口?”
“可能还更早些。”
“你为什么不叫我!”我叫起来,他却目瞪口呆地望着我,好像是我的错。我
问他那条路名标识的位置,他先说是横向的,继而又迟疑地说是得往西转弯。他拼
命思索着,突然两手一摊,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失控地大叫大嚷起来,“我们要
迟到了。你怎么搞的,天哪,我们怎么能在今天这样的日子迟到!”
“我们不会迟到。我们提前两个小时出门不就是为了减少这些麻烦么。”我说。
“太不像话了,我们太不像话了!”他像是没有听见似的在副驾驶位上焦虑地
扭动身体。我被他弄得心烦意乱,不得不把车子在路边停下。这儿树木稀少,只有
巨大的土方车卷着尘土碾轧着地面从我们身边掠过。天才擦亮我们就出门了,在这
样的公路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那鬼地方太远了,根本不是平时会去到的地方。车
里没有导航仪,所以我把路线抄写在纸上。有一段时间,他一动不动,我以为他睡
着了,可是我从后视镜里转眼看他,他睁着温柔潮湿的眼睛,却仿佛只是盯着车窗
上鸟屎的痕迹。他就是这样错过了那个要转弯的路口,或许还不止一个。
这会儿他机械地拉着车门,失魂落魄,甚至都忘记车门是锁着的。
“你要干吗?”我拽住他。
“我得去问路。我们不能在这儿干等,等什么呢?大家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他们会怎么说?我们不能迟到。”他重复着。自从他耳朵不好了,他说话的声音就
越发响亮,试图拉着整个世界与他一起沉向深海。
周围非常荒凉,有一间拉面铺子和一间修车摊。几个男人摊着手面无表情地坐
在长凳上。他砰的一声撞上车门,像是在重申都是我的错。我透过车窗看到他大声
向那些男人问路,他们懒懒抬眼,他则肩膀耸动,手臂挥舞。尽管背对我,我都能
够想象他的眉头挤在一起,因为着急而几乎要口吃起来。然后他掏出电话不知是打
给谁,他低着头朝我走来,帽子压得很低,一脚踏进马路边的水坑里也毫不自知。
我很快从储物盒乱糟糟的停车发票、报纸和一些过期罚款单据里翻找到一张地
图来。这些都是被他忘记的物件。就连这辆车也是他不要了的,硬塞给我,直接开
到我家里来。他忘记我已经有辆车了,在停车场里被人从屁股后面撞了个凹坑还始
终没有去修。我自己的麻烦已经应接不暇,还理所当然地要接手他的烂摊子。
我从地图上找到路,打开车门叫他,他站在路肩上讲电话,我不得不叫得更大
声些,探出半个身体去。爸爸,爸爸!我这么大叫。他才迟疑着看到我。他再次坐
回到车里,太阳已经完整地升起来,从干燥的路面扑来热浪。我发动了两次,两次
熄火。
“这破车。操。”我说。
“你的技术总是不过硬。”他说,又补充,“你总以为生活很容易。”
“你应该卖掉它,这才是真的。”我说。
“我不想再折腾了,我都交给你了,就是我不想再管了。”他干脆闭上眼睛,
他在经历过那场官司以后就是这副听天由命的模样,他变得软弱,任人宰割。
我无心把话题扯得那么远。等到我们再次上路,我摇开车窗。天哪,太想抽根
烟了。我不禁摸摸口袋,我们出门太早,我什么都没有带上。
我们提前到了一个小时,灵堂的门还没有打开。于是我们在门口的桌子上把昨
晚买的白色菊花一朵朵摆好。一共有四十朵,还有四十块叠好的黑纱。我想大概不
会有那么多人来,我们没有什么亲戚,大家都在陆续死去或者离开,我们不再像是
父女,倒像是被命运绑在一起的孤儿。
而爷爷在医院里住了几乎六年,他过去的朋友和同事都死在了他前头。但是每
个死讯都被我们拦截,从未有人告诉他。我们有过悲伤的时候,那是很多年前,那
会儿,他刚刚得睾丸癌,我们都以为他很快会死,而他的生命力太弱,弱到癌细胞
都无法生长。最后的一年他几乎没有意识,于是我们不再经常去看望他。一个月前,
我最后一次看到他。病房里所有的老人都昏睡着,没有其他人,我用手指碰碰他,
以为他会没有反应,但是他的脸上露出一种痛苦的神情,一瞬而过。我为了再确认
一次,揉搓了他的手臂,这回我能确定,他能感觉到疼,而且一定是非常剧烈的疼
才能让他露出一个能在脸上滞留一秒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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