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没把这些事情告诉过爸爸,在最后的几个月里他被官司拖得筋疲力尽,那会
儿他还没有放弃。他很久没有去医院,也没有人怪他,反正我不会怪他。
“几点了?”现在我问他。
“还有半个小时。应该有人来了,这儿可不好找。”他说,又有些犹豫不决。
我们俩并排靠在门口一张小桌前,望着外面。外面空荡荡的,目光所及处是些常青
的松柏和焚烧锡箔以后缭绕的烟。而看不见的地方传来隐约的哭声、木鱼声,以及
和尚吟诵经文声。
“待会儿我们用得着锡箔么?”我突然想起来问他。
“上次我们用了么?”他茫然地缓过神来,我们俩互相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
“上回我们一起烧了妈妈的衣服,其实我记不清了。”我说。
“太久了,快二十年了。”他说,摇摇头。我妈妈曾有个庞大的家族,她去世
的时候我的阿姨舅舅们蜂拥而来,包揽一切大小琐事,落葬时用的锡箔,每个人都
折了,烧了特别长的时间,换了好几趟铅桶,才彻底烧完。也是这样的时节,过了
黄梅天就是暑假,他们觉得爸爸没有办法照顾好我,之后的暑假把我轮流接到各自
家里去过。我总是提着一只大包,里面塞着他们给我买的零食和衣服。在暑假的末
尾,一个阿姨带我与她的家人坐轮船去厦门。我在出发前用公用电话打给爸爸,但
是他不在家,我等了一会儿,电话亭的人又去叫了一次,他还是不在家。没错,就
是从那个时刻起,我们变成了孤儿。
“还是去买点吧。”我说。
“那你在这儿等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应该把花圈都送来了。”他说着就匆
匆走了。我看着他向前走出一段路,茫然无措地向右拐了个弯。我不由想,像他这
样的人,果然是无法应对这些年来强加于他头上的琐事。
我独自待着,感觉不到丝毫悲伤,只有些疲惫,这种无休无止的漫长感始终折
磨着我。我真的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觉得生活是容易的。很快就有工人搬来花圈,
并且打开灵堂的门。他们向我询问了花圈排列的顺序,之后就不再抬眼看我,旁若
无人又极其熟练地把花圈摆放起来。我琢磨着他们脸上的神情,恰如其分,没有表
情。他们是如何做到的,我要学习。
爷爷死的那天,我与爸爸站在医院的走廊里,他在跟他的妹妹打长途电话。我
们隔开两扇转角窗户的距离站着,我看着对面立体停车场的白茫茫的灯,有时候能
听到他在说什么,有时候听不到。但是他的语气平平静静的,他问她是否回来,她
的意思大概是不回来了。电话那头絮叨地说着,他就嗯,嗯。嗯,嗯。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走来一个中年男人。虽然是很热的天气,但他竟然认真穿
着松垮的灰色西装,可糟糕了,汗水正不断从他的额头淌下来。他站在门口,犹豫
不决地看着我。因为彼此认不出对方,我们都有些尴尬。但毫无疑问他是来参加葬
礼的,某位不太见着的远房叔叔,因为我们的脸上都挂着属于这个家族的特征,两
道法令纹。这使我们在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真诚,但大部分时间,我们是不笑的,
于是就有种深厚的忧虑感。
就在他迟疑着要开口时,我举起桌上的黑纱迎了上去。他拘谨坏了,也说不出
节哀顺变这样的话来。不过现在好了,我们不需要这样打招呼。我用别针替他把黑
纱别上去,他的西装有些厚,我着实费了些力气。
“你是那位当空姐的?”他小心翼翼地问我。
“不是。”他说的是我一位隔了几层关系的堂妹。
“哦,对。我在飞机上遇见过她一次,她为我升了舱。”他讪讪说,“你要原
谅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年轻女孩看起来总是差不多。”
“没事。”我说。
“你姑姑还好么?她从加拿大回来了么?”他又干巴巴地问。
“她不回来了。露希上个星期生了孩子,她得看着。”
“哦,露希是她大女儿?”
“嗯。”
“那可真不错。那可真不错。”
“她回来一次不容易,她在唐人街上还有间海鲜铺。”我不知怎么地继续为她
开解,其实自从我妈妈去世后也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所以与其说是在为她开解,不
如说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冷漠开解。
“她真不容易,她吃过最多的苦。”
“没错。”
“你爸爸也很苦,但是他人太好了,他们兄妹俩的性格稍微调剂一下就好了。
你说是么?”他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要谈起爸爸的官司。谁都关心这场官司,尽管
我们并没有特意跟人提起过这些,可是谁叫他之前过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就是在
那段好日子里,他买下现在那辆不要了的雪佛兰轿车,耗油,笨重。当然还有更多
其他东西,包括在地域偏僻处的一间大房子,他也没能要回来。他与前妻做了一段
时间斗争。“他才不是对手。”他们在背后议论时都是这样说的,没错,他才不是
对手。最后他输掉了大部分,剩下一小部分他也就不要了。他在六十多岁的时候再
次变成一个两手空空的人。
所幸这时爸爸提着两袋黄纸装着的锡箔回来了,见到已经有人来了,他慌张地
把东西搁在一旁,大步走上前来招呼。他们在互相握着手,拍着肩膀的瞬间,彼此
间都狠狠地试图挖出些悲伤情绪来,可是真的很难。对那位男人来说,无非是要来
走一个不得不走的过场。而对我们这样长时间浸润于此的人来说,早就已经不愿意
再对这些表现出丝毫的大惊小怪。
很快就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在几个回合之后,我们俩的配合默契起来,我为每
位来客贴上黑纱,爸爸则递过来一朵白菊。他们都拍拍他的后背,寒暄两句,然后
把目光疑惑地落在我身上,想要从记忆里搜索出有关我的只言片语。可是这些年间
在我身上没有任何值得记忆的事情发生,没有婚讯,没有病痛,没有工作更迭。我
都为他们觉得为难起来。
不过在我们与他们打过短暂的招呼以后,他们便自己在房间里散开,聚拢成一
小簇一小簇。他们在小心翼翼的压抑里轻声交谈了一会儿,彼此察言观色,在脸上
选择合适的神情。而那副挂上去的神情终究是不对的,像是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尴
尬。不过这也只持续了片刻。他们很快又放松警惕,纷纷开怀,交换起生活琐事。
他们空站着,也没有酒杯,也没有食物,但我却几乎能听到觥筹交错的声响。这些
微弱的热闹缓解了我们的不安,我们都为自己不用担当主角而感到庆幸。一位阿姨
甚至为昨晚那把输掉的麻将而重重地拍打起大腿。
而我突然意识到,他们并不愿意与我们讲话,甚至竭力地避免眼神接触。倒也
不是因为怕沾染到晦气,而是我俩的脸上不免都摆出一副遗世独立的倒霉模样。在
世间可被用来作为谈资的一切我们都没有。我的爸爸还做出过努力,而我早早放弃。
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好人,心思善良,安居乐业,用这种方式让我们不要太难过。
这之后,整个追悼会的过程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爸爸作为长子和唯一在场的儿
子念了悼词。悼词非常长,他念得非常生硬。那几位穿了西装的中年人始终在抹汗,
我从心里乞求他快点念完,我想其他人都快要站不下去了。
然后女眷们开始哭,她们捏着手绢或者纸巾的一角,哭一会儿,彼此打量一会
儿。那位早到的叔叔,他的眼圈竟然也红了,我甚至觉得这些都是发自内心的。并
不一定是悲伤,也可能是哀悯。
不知道是谁提出把花圈上的花都摘下来撒进棺木里,于是本来站着的人盲目地
转向两旁的花圈。那些百合、菊花、玫瑰被纷纷摘下来。又有人招呼了一声说把花
梗都摘掉,大家就又笨拙地摘着花梗。来来回回地,我也在其间,把花朵撒进棺木,
再从花圈上摘下更多的花来。大家的心都因为这个动作而变得有些柔软,我在几次
转身间都看到爸爸,他也在人群中重复相同的动作,我们有时候在同一个花篮前遇
见,也没有交谈。没有人在交谈。不一会儿不知道谁把眼泪浇在我爷爷的脸上,大
家又惊呼起来,糟了,糟了。这会儿整个棺木都被花覆盖了,只能看到一张脸,脸
也像是假的,抹了一层蜡。他们把我爸爸推到最前面,递给他纸巾,他被动地去擦
拭眼泪。我觉得自己有些原谅他了,反正我也已经想不起来恨过他什么。
棺木被推到后面小间准备运往火葬场的时候,我走出灵堂,只想在外面站一会
儿的,结果却循着远处做法事的木鱼与吟诵的声音走去。在松柏间走过一队土色衣
衫的和尚,很快消失在一道帘子里。
而一辆接驳车的旁边站着两个正在抽烟的工人,就是刚才搬花圈的那两位。他
们正在休息,工作服的扣子解开着,腆着肚子,地上放着两瓶刚刚打开的矿泉水,
冒着凉气。他们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好像生就如此,却有种真正的松弛感,连同时
间也被冲淡了。木鱼的声音停了一会儿,涌起一股烧锡箔的黑烟。于是我决定去问
他们要根烟。
我摸摸口袋,没有硬币,便给了他们五块钱。他们把钱收下了,然后把剩下半
盒的烟一股脑儿交在我手上。
“我只要一根就成,多了浪费。”我把烟盒递了回去。
“这烟糟透了,呛喉咙。”其中一个说,他接过烟盒,又不好意思似的从里面
拿出三根来塞在我手里。我没有再推让,就塞进包里。走出两步后,我又想起来转
头去问他们借火。他俩推搡着,被推到我跟前的那个勉勉强强地为我点火。他俩不
知是为了什么按捺不住想笑,最后旁边站着的那个嘿嘿地笑出声来。我不免看了他
一眼,但他没有看着我,哪怕他都笑出了声,脸上却依然没有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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