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等我再次回到灵堂的时候,人已经散去大半,地上都是被摘下来的花梗,揉碎
的花瓣散发着香气,被洗劫过的花圈架子七倒八歪地横在地上。打扫卫生的是另外
一个中年女人,戴着口罩,拿着一只兜着风的大垃圾袋。她叫住我,让我把花圈上
的挽联都收起来。
“等会儿带出去烧掉。”她发号施令地说。
“带去哪里?”
“那儿,那儿。”她用力指着一个方向。
最后我在烧火盆旁边找到爸爸。他手里还是拎着那两袋尚未拆开的锡箔,我的
手臂上则垂挂着所有写着名字的白色挽联。我们把这些东西都扔进火盆里,然后他
叫我从火盆上跨过去,于是我们又一前一后地跨过火盆。
“完事了?”我问他。
“好像是。”他看着我,心里显然也不是很确定,“他们问要不要跟着去火葬
场。其实我还在附近酒店里备了两桌豆腐饭,但是他们都散了。”
我看看四周,他们真的都散了,再看看爸爸,他也与我一样松了口气。
于是我们一起往地下停车场走去,他跟在我身后,我不时转头看他,他把西装
脱了,黑纱耷拉着,走得非常不情愿。快点啊。我催促他,他又是迟疑地看看我,
并不把脚步加快。我有点急躁,想要大声对他说话。他有时候会犯浑,但他面对我
反而温柔和软弱起来。
停车场里有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偶尔有一些身材高大、穿着黑色制服的工
作人员走过,大部分是年轻的男人。我花了会儿时间在狭窄的车道里调头,顺着出
口的标识一路往那儿扎下去,直到前面无路可走,而那个出口的标识也不见了。
“你怎么把车开到这儿来了?”他大叫起来,这回简直歇斯底里。
“我顺着出口标识在开,你看到的。”
“可是你看看,你开进了死路,你开到了尽头。”他瞪大了眼睛。
“哪儿有什么尽头?”
“这里!这里!”他的双手胡乱指着车里。
“你怎么了,你叫些什么?”我觉得他简直不可思议。
“你看看周围,这儿都是他们的车,这儿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他这么说着,
完全是快要窒息而死的模样。我这才注意到车窗外,笔直一排排停靠着的都是殡仪
馆的工作车辆。黑色的,四四方方的,车身没有窗户,身后有宽大的空间,足够放
下一台棺材。它们默不作声地待在停车场的尽头,是故意要与平常的世界保持距离。
而我们是格格不入的闯入者,带着热气腾腾的怒气、哀怨、惊恐和悲伤。
于是我不再与他争辩对错,我的心里充满不安与愧疚,我为什么那么晚才明白
他是如此害怕,他几乎是在哀求。我迅速地调转方向,出口的标识很快又在右侧出
现。我们在坡上停下来缴停车费,再次想要发动时这辆呻吟着的破车适时地熄火,
我失去了耐心,把油门踩得轰鸣起来,它却顺着坡倒溜出半米。
“破车,我得去卖了它。操。”我说。
他没有作声,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闭着眼睛,拒绝合作似的。他又是这样,所
有无法收拾的残局。我几乎又要开始恨他,可是又能怎么说呢,此刻的他再没有屏
障挡在他与死亡之间,而我却还有他的陪伴,生命从未公平过。
车子一个踉跄往前冲出去。我还没有来得及关拢车窗,于是白日里黄梅天氤氲
的潮湿暑气都涌进来。我又看看他,他再次睁开眼睛,视线既不停留在远方,也不
凝滞在近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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