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百度上输入“宣传队”三个字,显示的结果是这样一行字:“本词条内容尚
未完善,欢迎各位编辑词条,贡献自己的专业知识。”这一天是二零一三年六月六
日中午,芒种节气刚刚过去,没有雨,但也不见阳光,从早上起一直是阴沉沉的,
而云之后却隐约有光。这是一种有着阴险气质的天气,过于暧昧,让人浑身像蒙着
一层塑料布,汗在将出未出之间徘徊。
我把眼从电脑屏幕移到窗外,长嘘一口气,仍然放不下刚才的诧异:居然“本
词条内容尚未完善”!
如果是从前……这个“如果”像一坨重物就这样迎面扑来了,它是时光深处一
株枝繁叶茂的大树,带着芬芳与果实,并且色彩明丽。三十、四十、五十年前,时
光往前推移,宣传队这个名称有几个人不知道呢?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这是它
的全称。唱歌跳舞弹奏器乐可以宣传思想,这似乎有点奇怪,但那时没有人追问,
不敢问,也不觉得需要问。有一个疑惑其实一直在我心底盘旋:那时的人比现在单
纯吗?
所谓单纯不过是用一种简单的方式,没头没脑地信任这个世界。世界那时候其
实非常斑驳,斗来斗去已经连绵几年,包括我父亲在内,他不过一个微不足道的小
芝麻官,居然也未能幸免地成为“走资派”——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被戴上
高高的纸帽,胸前挂起大牌子,上面写着粗大的侮辱性字眼,打倒、批臭、永世不
得翻身之类的,还用红笔画上叉,然后游街,批斗,关牛棚。
他从牛棚里“解放”出来已经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或七十年代初,生活被一
截两断之后又徐徐往下进行。进牛棚之前他是公社副社长,之后是另一个公社的革
委会副主任,分管教育文化卫生以及全公社上山下乡这桩事。没提升,也没降职,
牛棚里的那一次次批斗、审查、检讨都如同一场游戏,而他看上去也无丝毫损伤,
终日依旧不管东西南北地亢奋,行色匆匆,好大喜功,高亮的笑声和昂首急速行走
的姿势,仍虎虎生风,仿佛被批被斗不过是向水里扔了一块石子,水波漾了漾,很
快又了无痕迹。为什么会这么达观呢?肉体上也许真没多大损害,可关于尊严的那
种痛,是触及一个人心底最彻骨的痛,怎么可能转眼消失?相比较而言,似乎上吊
的邓拓、投湖的老舍、吞安眠药的杨朔、跳楼的上官云珠、跳井的范长江等人更合
情合理。当然反过来我又庆幸父亲能够那么迅速地自愈,终于守得云开见明月,
“解放”了,重新走上工作岗位了,周围的人反正也没几个是风平浪静度过的,彼
此彼此,难兄难弟,生活还得往下继续。
关于宣传队,我打算就从这个时候说起。
大概父亲都记不清自己结束牛棚生涯、恢复工作的具体时间了,即使记得,我
现在也无从问起,两年前他已经去世。出生于一九二八年四月的父亲,那时四十岁
刚出头。打量着身边往来行走的熟悉不熟悉的四十多岁男人,我终于忍不住揣想起
父亲的当年:也是那般健康、自得、踌躇满志?一张“文革”前拍的全家福照片上,
父亲留着工整的三七开分头,穿灰色呢子中山装,围双色羊毛围巾,而中山装的口
袋上则非常隆重地插着一支钢笔。母亲多次半开玩笑地嘲讽她丈夫,说他很骚,从
年轻到老都“爱装”——福州话里就是爱打扮的意思。父亲后来的“骚”,我们都
充分领教过了,比如九十年代末期他就有一套亮灰色绸缎唐装,上有福禄寿喜团花
图案,是我出差浙江买给他的家居服,他觉得有范儿,昂然穿上街头,回头率百分
之两百。后来唐装在男人中盛行,他得意地反复自夸,仿佛那潮流是被他引领出来
的。再老一点,他穿西装系领带都上了瘾,任何正式场合其实都与他无关了,如此
正式穿戴无非为了坐在家里看看报纸和电视新闻联播。冬天时则穿黑呢大衣、黑礼
帽,手上再加一个拐杖。我不知深浅,觉得一个拐杖令他顿时老迈几分,他却铿锵
反驳道:“蒋介石以前手上都要拿一个的!”我如梦初醒,把他的穿着联系起来看,
原来他心中藏有这么一个大偶像啊。他年轻时的那个时代,不敢放胆打扮,能够派
上用场的只有一条在当时算得上奢侈品的羊毛围巾。而那支钢笔则是另一种装饰:
建国初期通过扫盲班才识点字的工农干部在农村占多数,父亲在福州英华中学读过
书,钢笔是他表达有文化,与大老粗们不一样的重要标签。
罗列父亲的这些外部特征,是为了说宣传队。注重穿着打扮,又自以为有文化,
父亲的文艺腔一直不得要领地保持到生命的终点。在当时,则转化为对宣传队的豪
情壮志。
“文革”开始时奶奶已经被送回她娘家,我们姐弟三个也先后跟随。奶奶的娘
家是福厦公路旁一个原本相当大的村子,如今村子的大部分土地都已经被一家大型
合资汽车制造公司所盘踞,宽阔的厂房和一辆辆工整排列的汽车把退缩在角落里的
村庄反衬得寒酸局促,但“文革”前却是另一种模样。背后是像一把大扇子连绵摊
开的小山岭,前面是广阔而肥沃的田野,春秋水稻或者芋头、甘蔗、荸荠、蔬菜此
起彼伏,高低错落不一而足,蓬勃滋润得像一位初长成的少女。奶奶只是寄居,没
有一寸土地,我却可以在每一块地头自由奔跑跳跃,傍晚则伴着夕阳,拿一根竹竿、
一个自制的塑料袋,袋口上箍着一道铁线,这是钓青蛙的必备工具。然后入了夜,
如果没有月亮,整个村子就漆黑得像滑进墨池里。还没通电,家家户户点的都是煤
油灯,为了省钱,灯芯捻到最小,玻璃罩早被烟熏黑,透出来的光朦胧而晦涩。就
是在这样的油灯下,每晚奶奶重复做的一件事就是讲鬼故事。那时很奇怪她肚子里
为什么能装得下那么多鬼,后来才知道,其实大都是《聊斋》里来的。她不认字,
也是道听途说,然后演绎发挥,夸大诡异惊险的部分,见我们听得龇牙咧嘴面无人
色,才很有成就感地咧嘴轻轻一笑,吹灭灯睡觉。灯熄后很久,我都闭紧眼大气不
敢出,仿佛四处窸窸窣窣,有鬼横走。
她说夜里在外行走,每个人肩上都亮着两盏灯,转一次就灭一盏,两盏都灭了,
鬼就扑过来了。不是开玩笑,每次她语气和神情都认真而庄重。我信了,不可能不
信。哪天夜里她忽然头疼难忍,需要去一趟小药铺,买一种已经多年未见的名叫
“安乃近”的药;或者烟丝没有了,她必须一筒接一筒吸水烟,这时候被逼出门的
往往就是我。乡村狭窄的青石板路幽长而寂静,各种不知名的虫子藏身角落哧哧呜
叫。我快速地跑,却又跑得僵硬局促,鞋底与石板撞击出的声响居然有惊悚回音,
我真怕骚扰到鬼。等回到家,肩膀沉而且酸——为了维护亮在上面的两盏无形的灯,
一路上我绷紧身子,脑袋往旁微微侧一下都万万不敢。
到了父亲恢复工作,奶奶又带着我们一起跟来了。这是个江水环绕的大镇,需
要坐船抵达,上了岸也仍见四处蜿蜒丰沛的河水,水系纵横,流淌有声。我那时只
有七八岁,瘦小黝黑得不成人样,好动,热爱上树下河,坐没坐样站没站样,到处
惹是生非,总之无一处值得父亲引以为荣。父亲好像也顾不上这些,他太忙了,没
完没了地开会,没完没了地下乡。交通工具缺乏,公社总共两部自行车,首先保证
革委会主任使用,余下的这个副主任骑走了,那个副主任就只能徒步,一走就是一
两天。
随奶奶到镇上的第三个晚上,公社宣传队有演出,当地人称为“晚会”,能进
场就是待遇。我应该不是跟着父亲进了影院,反正是去了,里头连过道都站着人,
但很有序,每个人脸上都是庄重而欢欣的,像融人一桩神圣的大事件。我注意到灯
光,或者说被灯光所吸引。光泛黄,一盏盏都缺乏咄咄逼人的锐利,却因为数量足
够多,便有了一种铺天盖地的丰盈感,像无数的手从上面伸下来,团团护着你。
对于这个晚会的记忆是零碎的,我一直想梳理打捞,最后脑子里浮起来的仍然
只是灯光。
镇上的电影院外表不起眼,围墙仅一人多高,刷着淡黄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
有各种简陋粗俗的涂鸦,里头却宽大整洁。因为有灯,灯扑面而来,夜顿时如昼,
它们应该是我在村庄的夜晚里一遍遍渴求的,所以淹没了那晚舞台上的一切。反正
都是歌舞,吹拉弹唱,蹦蹦跳跳。当时我大概觉得这些东西都属于成年人,离自己
很远,毫无关联。
那时街头贴着“复课闹革命”的标语,一首歌也雄壮地唱:“……复课闹革命,
我们坚决来响应。一边上课,一边闹革命,一边上课一边闹革命——嘿!”学校似
乎已经恢复上课一阵子了,我在村庄里不知道,也不迫切,父亲把我们带到镇上,
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姐弟三个“复课”。荒芜了几年,从老师到家长到学生,
都有点惊魂未定或者魂不守舍,就复得混乱,比如停课前是五年级,一复课却复到
四年级去,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课堂更多时候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容器,把适龄
孩子囫囵吞枣随便一装就了事。
我不记得自己上的是二年级还是三年级,虽是插班,却坐到了第一排。一是因
为个子矮,二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他分管教育卫生文化,全公社各中小学自然就在
他权力范围内。而我被招进宣传队,是否也是因为父亲?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了,总
之进入这所小学不久,我就成为了校宣传队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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