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万泉河水清又清,我编斗笠送红军。军爱民来民拥军,军民团结一家亲,一
家亲……”我们跳这首曲子不是请人来教,而是去了福州,在市工人文化宫,那里
有幢在当时我们眼里几乎与皇宫类似的房子,大门、大广场、大楼,楼的人口处耸
立着高高的圆柱。因为海峡对岸的那个岛,新中国成立以来,福州一直是前线,
“时刻有来犯之敌”的概念几乎妇孺皆知。并非危言耸听,一九五五年一月二十日,
对岸数架飞机忽然降临,投下三十六枚炸弹,离文化宫一两百米远的小桥头一片火
海,屋被毁四千余间,被炸死烧死一百八十八人,重伤九十人,这些都已被史料记
载下来,不曾被记载的是母亲的火海逃生。她那时新婚不久,独自从乡下回娘家,
娘家离小桥头也仅一两百米。炸弹从头顶狂泻下来时,母亲正在小桥头一位同学家
里聊天。忽然警笛响,忽然轰隆隆飞机响,然后地动山摇。好动的母亲身手灵敏,
她一直到八十岁仍然可以行走匆匆,和我一同出行,其速度甚至更胜一筹。那天在
房屋倒塌的瞬间,母亲飞速钻人床底,然后又迅速跑出火海捡了一条命。身在异地
的新郎吓得魂都没了,又无法通消息,差点连夜徒步赶往市里。后来父亲每提起这
件事,都加重语气肃穆地说:“要是那一次……就没有你了!”应了那句“一朝被
蛇咬,十年怕草绳”的老话,活在枪口下哪还有安全感?福州乃至整个福建省在那
几十年里都缩手缩脚不敢盖像样的楼,一眼望去低矮破旧的木头老房子乌压压一片,
蝇飞鼠走,蟑螂纵横。
所以市文化宫青砖和钢筋水泥砌成的大楼房就突兀而立。工人阶级那时领导一
切,主人翁地位显赫。在母亲的娘家,她继母还活着,同父异母的弟弟一家与之住
在一起,那里就成为我们来福州的落脚点。春节或者别的什么节日,母亲就照例带
我们来一趟,住几天。她与继母虽有隔阂,但彼此礼数足到家的,倒也和和气气。
我与表妹表弟都比上一辈简单,该说就说,该笑就笑,该玩就玩,一玩往往就玩到
文化宫来了。周围唯有这里最开阔热闹,广场上都是人,老人下棋,中年人聊天,
小孩嬉闹。没想到有一天老师会把我们带到这里学跳舞。
《我编斗笠送红军》,是芭蕾舞《红色娘子军》里的片断,六个海南妇女穿湖
蓝色的大脚裤、浅绿和本白拼接的短大襟衫,手拿大斗笠,优美而抒情地为红军女
战士编织斗笠。教我们的是个瘦削的中年女人,不怎么爱笑,但很用心,一个动作
反反复复地挑剔。不过最终她也没太费神,早上去,至下午拿下,傍晚我们回公社。
有点像一支小小的作战队伍,每个人都有昂扬感,都相信这个节目一旦搬到公社的
舞台上,一定很长脸,哗啦啦的掌声已经预先听到了。
公社电影院也属于父亲的管辖范围,电影放映队的几个人每天都在公社食堂吃
晚饭,他们放下筷子走出公社大院时,后面通常就多出一个小丫头了。即使当时没
有跟上,在电影临开演前,我只要挤到电影院门口,那几个检票的人也不可能拦着
我。《蔷薇前面》有这样一段文字:“检票员看到黑压压的人群中钻出一颗黑瘦的
脑袋,脑袋上梳着一个稀疏的小辫子,辫子朝天翘起,像一根芦苇划过水面,越过
人群游弋而来。这时候,他们总是理所当然地扬扬手,甚至笑一笑,就把我放进门
内了……”这个辫子朝天的黑瘦脑袋其实就是我,我差不多每天出现在这里,不出
现的原因只有一个:电影院当晚关门或者我外出了。
真是太闲了,闲得除了样板戏,再没其他可消遣。几年前有次接受采访,记者
问最初的文学启蒙是哪些,我脱口道出《红灯记》《沙家浜》和《智取威虎山》,
这三出老牌样板戏当时我背得出所有的唱词和对白,它们滋润过我。
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那时刚被拍成电影,它的上映犹如一池干荷叶上盛开
出一朵新莲。太新鲜了,居然可以用脚尖跳出那么波澜壮阔的故事。到处可见吴清
华的剧照,最著名的是一张她在空中高高跃起的瞬间,这个丰腴饱满的女子身穿火
红的残破衣衫,凌空劈开腿呈斜斜的一字形,上身后弓,左手握拳,右手向后舞动
几乎与高跷的左腿触碰到一起——这个被定格的动作有个很霸气的名字,叫“倒踢
紫金冠”。很少有人会在这个剧照前无动于衷,它太超越我们生活常规了。速度、
力量、技巧,三者的有效叠加,最重要的是肢体在空中必须足够舒展优雅,这才是
舞蹈语言的最高境界。
我相信白胖或者黑瘦老师必定也是在一遍遍看这部电影时,因血液流速过快,
脑子失去判断,才忽然有了把《我编斗笠送红军》搬到公社舞台上的念头。
“呐,嗦,咪呐咪哆嗦,呐嗦咪哆咪呐咪,呐哆呐呐嗦,呐嗦……”多么悦耳
的旋律,四拍子的,在每一个节拍的最强音和次强音中,我们贴着舞台底部,背对
观众,一个接一个举着斗笠,用脚尖踩着小碎步上场了。
可是没有芭蕾舞鞋啊,学校根本买不起或者没打算买。有点骑虎难下,既然已
经奔赴福州煞有介事地把舞学回来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不知是谁出了一个主意,
让我们穿塑料鞋跳,就是那种咖啡色的、脚趾部分密封的男式硬塑料鞋,从前部队
里常见,普通人也爱穿,因为它便宜而结实。
内里拆空仅剩一圈厚厚风火墙的大房子,地面是方砖铺出,年久失修,已经遍
布深浅不一的坑。从前我们不会在意地面,即使是跳《东风吹战鼓擂》这样非常费
力气的舞,脚跺得再狠,也仍然无碍。从脚板到脚尖,与地面接触的面越窄,要求
却越高。勒紧鞋带,把脚拇指夹紧,与其余四只脚指头夹成小角度的人字形,然后
脚弓一使劲,膝盖一用力,整个人猛地高出一大截。
后来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在世界
芭蕾舞史上,这算不算最怪异的一个品种?还没排练几天,我们的脚就出事了,首
先是脚拇指破了、趾甲开裂,接着其余几个脚指头也纷纷破损出血。但是老师仍然
不打算后撤,我们也多少舍不得撤。涂紫药水、绑胶布,每天眼泪滴滴答答着居然
也熬到了登台的那一天。
没有意外,非常轰动。隔着银幕毕竟在远处,哪能与眼皮底下的真实蹦跳相提
并论?
“万泉河水,清又清”,这是诗歌中比兴手法的运用。“我编斗笠,送红军”,
这一句才是精华所在,需要重点突出。送——红——军!第一段曲子到这里,舞蹈
中的六个人在“送”字时,转到台前站成弧形的一排,背向观众,把脚尖往上一踮
的同时,双手也把斗笠高高一举,然后在“军”字时,又迅速地、整齐地往后一转,
再把腿一别,微侧着身子,霍地坐下了,双手仍然揪着斗笠的边沿,不是用手掌抓
住,而是用拇指、食指、中指,轻柔地、优美地揪住。多么富有想象力的舞蹈语言
啊,壮观、华丽,起落有致,感人肺腑。而第二段,第二段在到这里时更加妙不可
言,在“送”字时,六个人斜斜地站成平行的两队,斗笠从身体的前侧横向送出,
往前往上画一条弧线,然后在“军”字时,让斗笠从头顶上方猛然往下落,落到一
半,又突然定住,定在胸前,而脚部,这是最关键的,脚原先是平踩地上的,在斗
笠迅速下落中,左脚尖猛一用力,把整个人往上抬起,而右腿则向前举起,举在斗
笠的下方。
这个造型与“倒踢紫金冠”、“常青指路”一起成为《红色娘子军》中最经典
的瞬间。
不记得究竟演出了几次之后,学校领导终于肯拿钱买芭蕾舞鞋了。鞋是粉红色
的,上面有隐约的银光,鞋底高高弓起,鞋头是平的,有块梯状的橡胶物垫在里头,
后跟则系两条长长的缎带,像拖着大尾巴。那天还是去市文化官,还是在那间学舞
的房子里,还是那个不爱笑的中年女人。大约是她帮忙买到的鞋,又是她教我们如
何绷直脚尖套进鞋,再把那两根缎带从脚踝处交叉捆绑到小腿上。美观是必须的,
结实也是必须的。
我们坐在地上,地上是木板的。因为鞋尖多出那块橡胶,绑好带子后,脚一下
子陌生了,长出一截是其次,真正吓人的是突如其来的华丽、庄重、仪式感。小心
翼翼地站起,踮起脚尖,行走,跨步,抬腿,旋转,地板咚咚咚响,仿佛是敲击一
个空置的木桶发出的,微弱的回声宛若私密的耳语。
许多年后的某天,我在半夜突然梦醒,然后睁着眼在黑暗中久久发呆,一遍遍
回味着梦境中的那双脚——它们起舞了,居然穿着粉色的、闪着银光的芭蕾舞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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