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时候我能够明确母亲宠我奶奶厌我,至于父亲,一直到成年之前我都不知道
他对我是否疼爱。似乎也无所谓,宠不懂珍惜,厌不觉悲戚,就是不闻不问不管死
活,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然这只是我现在的回望,当初或许正因为有母亲强
大的笼罩,我才可以漠视其余。一把那么大的伞撑在头顶,即使屋漏也不怕风雨了。
写这一节时恰好是六月十六日,六月份的第二个星期日,父亲节,微博上满屏
都是对父亲的感恩与怀念。我觉得也有必要写些话,遥致天上的父亲,他去世已经
近两年。 严格说起来他并不是标准的好父亲,可我们要的标准又是什么?
在我记忆里找不到一次与父亲面对面纵情交谈的场面,或许真的从来没有过。
如果是两个沉默的人,倒也不算奇怪,但我基本上算多嘴多舌,而我父亲他几乎有
强烈的说话爱好。公社那时常常在电影院里召开大会,一旦是文教卫生系统的,父
亲的表演时刻就来临了。台下黑压压一片,教师、医生或者其他,一边打毛衣一边
听台上的人念稿子。父亲却从来不用稿子,他往主席台上一坐,咳两声,然后开腔,
有一小时他说一小时,有两小时他说两小时,绝舍不得‘浪费掉半秒钟,并且永远
眉飞色舞,声若洪钟,口若悬河。
我读师专时,班上一位“老三届”同学之前就在公社当民办教师,他数次对我
说:“听你爸说话跟听评话似的。”评话是什么呢?网上有比较规范的解释:“福
州评话是以福州方音讲述并有徒歌体唱调穿插吟唱的独特说书形式,流行于福建省
的福州、闽侯、永泰、长乐、连江、福清、闽清等十几个县市及台湾省和东南亚的
福州籍华侨集居地。福州评话起源于明末清初,相传是柳敬亭的大弟子居辅臣到福
州双门楼授徒传艺而流传下来的。”简单的理解,应该与北方的评书相类似。这位
老同学的意思是,父亲把刻板乏味的政治大会,开成了男女喜闻乐见的娱乐聚会。
“每次全场都哈哈大笑,那些女的连毛衣都没空打了。”他补充道。
我相信这是父亲幸福感横溢的时刻,官不大,但场面够大,各种俚语、谚语、
警句、顺口溜平时他专门拿一个本子记,这时候都可以灵活机动地派上用场。老了
后不再有这样的机会,他只好不放过电话,每天用大量时间拿着话筒,和这个老同
事聊半小时,和那个老朋友再聊一两小时。
他不与我们聊,当然首先是我们回避与他聊。山川河流花草树木,天底下有如
此丰饶的话题,却都不是他感兴趣的,于他而言政治才是一切。感谢有电视,世界
一下子把众多消息传递到他跟前,他早上起来泡上一壶茶,然后端坐到沙发上看新
闻,国际国内,省内市内,这个台新闻一结束,立即就调到另一台。到了中午、晚
上重播时,还得再重新看一遍。这种状态很像苦苦恋爱中的人,对方的任何一丝消
息都舍不得遗漏,已经获知的又疑虑、猜测、揣度,总是放心不下,所以得不厌其
烦地反复确认。九十年代初我调省直机关工作,每次回家父亲最常问的就是谁最近
是不是出事了,他说出的人名有时是北京的,有时是省里市里的,都是官员,所谓
“出事”是因为一连几天此人没在电视上露面了。我哪里知道,或者他忽然打电话
问,中央在此时召开某个会议有什么用意?我手中正有急事,却被这样不靠谱的问
题打断,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咬着牙把“不知道”三个字说得像一块硬邦邦的铁锤。
说过,就忘了。在外面的客客气气总很难搬回家中,弯曲地活在世上已经非常辛苦
了,回到家当然必须扭直过来放松一下,这是我们给自己的借口,越亲的人越舍得
伤害。他过世后这些细节浮起,绵长的疚痛成为惩罚。
在三个子女中,父亲肯定暗自做过一番分析比较,过程的煎熬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他把结果端到我面前时,立马惨遭一顿嘲讽。他居然认为我应该从政,他说:
“你有这个素质!”当官需要什么特殊的素质?给把椅子,无论谁往上一坐立马就
人模狗样了。我如此一说,他就一声接一声地叹气,似乎沮丧到懒得再提半句,但
过不了太久,还不等我内疚消失,他已经自愈,必定又旧话重提,屡战屡败,屡败
屡战,直至中风躺进医院。
我相信父亲也把“素质”二字当仁不让地安放在自己头上过。福州英华中学是
福建师范大学附中的前身,父亲在里头读过两年,然后跟人上山打游击,成为闽中
游击队的一员,解放后又从土改、镇压反革命、三反五反等运动中穿行而过,喜欢
卖力也喜欢卖弄,每天都有挥霍不完的干劲,却一直怀才不遇。如果没有理解错,
公社副社长是副科级,这是父亲二三十岁时就拥有的,他那时的梦想是从这个级别
出发,然后一步一个台阶,慢慢迈向权力的高处。没料到一直到他离休,斗转星移,
岁月催人老,这个级别却像被焊住了,始终纹丝不动,直至后来才安慰性地“享受”
了正科级待遇。有客观原因,也不见得与他个人性格没有一点关系。和他一起关过
牛棚的人后来告诉我,在里头很多人吃不下睡不着,父亲一闭眼就呼噜声惊天动地,
吃也很欢畅,吞下自己那份,又毫不客气地把人家弃下的馒头也拿起,先咬下一口,
说:“你不吃我吃。”专案组让他检查,他却用比人家更豪迈张狂的声音狠狠夸起
自己,什么时候到哪里,做了什么,解决了多少问题等等等等。人家一怒猛拍桌子,
他竟更怒,把桌子拍得更响。这种人合适官场吗?他真是天真了。有才又如何?万
一能“遇”那得有中大奖的命。
我表叔是父亲的小表弟,每年到乡下给奶奶扫墓时都是他陪着我们。他记得父
亲小时候特别爱唱歌,声音又高又响,并且有个怪癖,喜欢爬到人家屋顶上唱,声
播四方,不免因此踩坏屋顶的瓦片。人家上门索赔,只好赔。奶奶气急败坏地骂不
起作用,只好由表叔的父辈,也就是我父亲的舅舅们轮番出手教训。
我后来一直想,如果父亲的唱歌或写作的爱好能够得以延续,他这辈子会不会
活得更从容安稳些呢?晚年他搬到福州生活,以异地离休老干部的身份主动加入区
老干活动中心,总算没有“脱离组织”。老干中心平时也有很多总结材料需要写,
父亲屡屡要求代劳。我想象过那个场面,人家本来有相关的工作人员,父亲笑嘻嘻
地迎上去,像小孩渴望糖果般请求让他来写。对方于是顺水推舟,又轻闲又服务了
老干部,倒也两全其美。父亲字不错,但他还是生出学电脑打字的念头。我把一台
旧电脑给他,他试了一阵,打出来的字比他用笔写慢多了,这显然影响了他“创作”
材料的情绪,终于还是放弃了,重操钢笔。老干中心逢节日还会组织合唱团,他也
成为一员,开口一唱时,旁边的人总是客气提醒他要小声点。他以为自己技艺不够,
为了苦练,特地买回一个卡拉OK机。他住院后,老干局的人来探望,跟他打趣道:
“老林,快好起来,我们很多材料都没人写了。”邻居们来探望,说的也是类似的
话:“老林,快回家唱歌给我们听!”父亲唱歌通常在傍晚,他对音量已经不敏感,
常常一开就开大了,结果歌声在楼间距狭窄的小区里荡开。母亲曾多次对我提及她
的不好意思,她说:“你爸唱的歌都是跑调的,邻居都笑死了。”那时父亲已经满
口没几颗牙了,假牙也挡不住哧哧往外漏的风,唱《社会主义好》跑调,唱《团结
就是力量》跑调,唱《革命人永远是年轻》还是跑调,他不知道合唱团让他小声唱
的原因正在于此,他差点把大家的调都带跑了。跑调成为小区一景,没有邻居觉得
是噪音,有个熟人天天免费出丑给他们看,他们一边煮菜或者吃饭,一边当成小品
来解闷,倒不失为一桩趣事。
一个人从十几岁开始投身于一件事,然后几十年心无旁骛一意孤行,许多东西
与之早已血肉相连了,他是真真切切地爱着这个国家与政党,感同身受,休戚与共。
建国初期他给中央写过一封信,对《义勇军进行曲》定为国歌颇有意见,陈述一二
三诸多意见。解放了,胜利了,怎么还说“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这是他
最不能容忍的。后来朱德给他回了信,信肯定是朱办秘书写的,但用毛笔粗粗签下
的“朱德”二字,却是朱总的亲笔。七十年代中期,我还见过这信,学校里很多老
师也见过,可惜后来多次搬家不知去向。那时国歌仍是聂耳作的曲,田汉的歌词却
省掉了,父亲正是因此十分得意,把信拿出来传阅,并大胆将此归为自己的功劳。
后来歌词恢复,我开玩笑问他还有意见吗?要不要再给中央写封信?他悻悻地动一
动唇,不再说什么。中风后他在病床上躺了四年,有一阵意识迷糊混乱时,已经认
不出我们,连我母亲也不认得,嘴里却能清晰喊出如下词语:毛主席、共产党、群
众、同志、社会主义……
除我之外,父亲其余的两个子女都读了英语专业,然后各自过平静的日子,根
本不肯向他仰望的那条路上付出努力,他的儿子甚至举家迁到遥远的异国。父亲因
此失败感顿生,他像一位攻占城堡的指挥官,自己已冲锋至力竭神衰,原本指望手
下的士兵们接过大旗继续杀出血路,一转头,却看到那些没出息的兵将丢下枪,也
丢下他的号令,径自跑到远处逍遥自在去了。他从来不曾想过,我们的背道而驰与
他其实有直接关系。一场接一场的批斗游街审查,他自己没有被伤及,创口再血流
如注转个身又马上完好如初,而我们却不能。那么年幼就开始在惊吓中战战兢兢地
生长,怎敢再有跃上这个枝头的志气?
不过七十年代初时,这一切都未徐徐展开,父亲仍觉得自己未来可期,而他的
子女好像也开始为他争光了。
他儿子的顽皮,公社干部都领教过了,不过这儿子嗓子好,也不怯场,一登台
独唱就有烈士赴刑场的英雄气概,挺着胸,下巴扬得高高的,唱杨子荣时做出座山
雕的凶狠表情,唱李玉和又显得比日本鬼子鸠山还阴险狡猾。台下很欢乐,欢乐也
有惯性。那么小小的一个小人儿,顶着圆乎乎大脑袋,本身就够滑稽,再对角色演
绎过度,人家觉得要是不笑,连自己都对不起。
这只是我弟弟成为公社明星的初始阶段。
那时候中学里来了一位上海体育学院体操专业毕业的老师,我父亲脑子一热,
马上成立体操队。弟弟成为其中一员,前手翻后手翻,前空翻后空翻,成串的跟头
又高又飘。专业而系统的训练是冲着正规比赛去的,到市里参赛,弟弟拿过两届福
州市少年组全能冠军,又拿过省里全能第三名,因此被省体工队招人——这是后话。
比赛成绩当然令父亲脸上有光,但他觉得还不够光,应该更光。公社文艺汇演于是
多出一个特别的节目:体操队拉上舞台翻跟头和倒立。有点滑稽,十几个七八岁的
小男孩穿着比赛用的背心短裤,双手撑地,像一条条带鱼似的从舞台这一头“走”
到那一头,又一个接一个助跑上台,翻出一串串跟头。
镇上的人哪见过这个,巴掌都拍红了。这个最不文艺的节目顿时成为最受欢迎
的,然后才是芭蕾舞。
那时我也成为了体操队的一员。中学里除了有那位上海体育学院的毕业生外,
还有一位福建师大体育系毕业的老师也是练体操出身。我父亲大约有近水楼台先得
月的念头,便宜不占白不占,总之让他的一子一女都加入了。每天早上五六点起床
晨跑操练,压腿下腰拉韧带,傍晚再继续到棕垫上练技巧上器械。这种生活持续了
一年左右,然后有一天早上起来,我忽然脸黄得像一片枯菜叶,到医院一查,转氨
酶奇高,急性黄疸性肝炎,于是退出体操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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