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宣传队总难免有风花雪月。
最早被触动是小学时,排京剧《沙家浜》里一个片段,需要七八个男生,男生
中有个叫某光,女生则有一个叫某娜。某娜是我同班,而且同桌,我们一起去排练
不上课,课桌总是蒙着一层灰。《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是《沙家浜》里郭建光
的唱段,激情四溢,豪迈得惊天地泣鬼神。排练时都好好的,该唱该跳都没异样,
可是有一天突然有人把歌词改了,改成:“要学那,某光和某娜!”大声唱,追着
他们两人唱,唱得嘻嘻哈哈开心快乐。是他们两人真的有苗头被发现,还是纯属恶
作剧?我相信应该是后者,都才多大啊,混沌未开,两人都不过十岁出头。小学一
毕业,某娜的父母调另一个县工作,她也就消失了,而某光本来比我高一两个年级,
后来因为休学,到高二时又与我同班。中学毕业几年后,有次同学聚会,见到某光,
他原先在本县税务部门工作,已调邻县了。正奇怪为什么要有这种反常规的调动,
他自己揭了老底,说因为老婆在邻县,他的老婆就是某娜。某光最大的特点是不肯
正儿八经讲话,嘴角永远挂着恶作剧的坏笑,所以我没信。他急了,反复强调不是
胡闹,“她真的是我老婆!”我眼瞪大了,愣了半晌,唱一句“要学那,某光与某
娜”。人生果真有传奇啊,他们究竟是排《沙家浜》时就有故事发生,还是仅埋个
种子,后来机缘巧合才春暖花开?问某光,他又恢复淘气样,打着哈哈,语焉不详。
两天后电话响了,是某光打来的,他说有人要跟我说话。还不等我回过神来,话筒
里换成了女声,嗓门很大,很兴奋,她说:“我是某娜啊!”前年夏天,某光的电
话又来了,还是道一句有人找我,然后某娜声音又传来了。这次多说了几句,关于
生活,关于孩子,她的言语间都是幸福和满足,不时有脆亮的笑声雷一样炸开。她
说有空见见面啊!我说好,却一直未见上。她留在我记忆里骨架奇小,脸窄窄的,
嘴更小,精致得像枚小瓷器,那副样子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是衔接不起来的。对着
话筒那么澎湃地说话,按经验推测是个胖肥健硕的女人,脸宽阔,下巴挂满赘肉,
两条腿行走时都会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今天的某娜是这样的吗?应该不是。
但愿不是。
美丽的“一一”注定也会有些故事,只是她比我高两届,即使有暖昧消息,传
到我耳边时也已是云淡风清了。有一年学校里突然多出三位瘦削的高个子男生,他
们是三兄弟,他们都拉小提琴。老大好像转眼就毕业了,老三是我同学,老二长得
最好,腼腆、青涩、干净。他人学不久就进校宣传队了,很沉默,几乎没听到他说
过话,却被活泼的“一一”爱上了。“一一”的母亲不同意,反对无效,山盟海誓
愈加坚定。斗争过程的戏剧化我是后来才听到的,不多,零星点滴而已,却似颜料
落人清水,慢慢洇开。
初二上学期加入校篮球队后,我的个子开始迅速往上拔节,座位因此从第一排
持续向后移,一直移至倒数第二排。身体跑步追上,脑子却仍然没有发育。除了打
篮球,还被田径队招入,我觉得忙极了,忙得生活里没有其他空隙。
有天晚上忽然听到哭声,不是一般的哭,有唱歌般的嘹亮广阔,而且是合唱。
循声而去,是宣传队排练场楼下的小会议室,一群人,男的女的肥的瘦的像叠稻草
般层层叠叠围了几圈,看不到他们的脸,脸都朝下,两臂张大,互相勾住肩膀,就
这样绵长地、声嘶力竭地号啕大哭。我趴在窗户目瞪口呆,半晌都没回过神来。看
不到脸没关系,他们一个个即使是后背也是我所熟悉的,跳舞的,拉手风琴的,吹
笛子的等等等等,都是在校寄宿的几位朝夕相处的宣传队员。他们凑在一起哭,却
把我落下了。
一会儿老师来了,劝了半天,哭声息下,圆圈散开,头抬起,可是彼此仅对看
几眼又猛地往前一扑,手又勾住彼此的肩膀,再哭,再号啕,壮阔似波浪汹涌。原
来是毕业季,第二天就有几人要离校,于是不约而同聚在一起,伤感至极。
“人生自古伤别离”,这是我后来读到的诗句,那时却不懂,那时除了有些许
被他们集体行为所抛弃的落寞外,便是哧哧暗笑。至于吗?至于吗?
从生物学的角度看,迟熟并不损害生命的最终质量,却可能错过一些窗外风景。
《林海雪原》《青春之歌》之类的小说里,有一鳞半爪与男女爱情相关的文字暗香
浮动,看了不免好奇,却还是没开窍。开窍也是一种能力的体现吧,有些人天生对
自己的身体敏感,早早进入女人的性别自觉中顾盼生姿。前几年房子装修,有次逛
家具城,女设计师把她三岁多的女儿一起带上。那是个小美人,五官精致得像画出
来的,她自己显然知道这一点,经过每一面镜子前都停下来,扭腰、举手、做表情,
久久不肯离去。如果远处有年纪相仿的男孩,她眼光就飘来飘去的,肢体摇曳生辉。
这令我有,点不悦,几乎震惊。一朵花居然可以这么早就开放啊,想到自己的从前,
真是自愧不如。
高二下学期时一封厚厚的信寄到我手中,字很好,词很丰富,落款却没有名字,
而是一句毛泽东的诗。我相信诗是一个谜语,写信的男生可能惧于我母亲是本校教
师而不敢公然标明身份,他是谁?是谁?到底是谁?我对这个谜底的好奇远远超出
信本身,看后随手就把信扔到桌上,却给班上一个男生寄去一封信,他有一个独特
的姓,信中我洋洋洒洒分析毛主席这句诗与他姓之间的关联,言语间几乎溢满自以
为是的得意,并且要他回答:我猜得对不对。他没有回答,一直到今天,见了面他
也从来不置可否。或许这事他早忘了?或许信的真正主人并不是他?本来我也忘了,
但写这篇长文时,许多似乎早已消失的往事都嘶喊着、蹦跳着从四面八方涌来,仿
佛它们穿着隐身衣已经委屈在某个角落太久了,忽然被召唤,顿时翩然起舞。
这件事后来节外生枝:扔在桌上的信被我母亲无意间看到,她大惊失色中开始
质问对方是谁。我摇头,心里嘀咕:我也想知道他是谁啊。母亲半信半疑,她果断
把信拿走,最终是撕毁不了了之,还是暗中展开侦查之路?我没有过问,当时不敢
问,转眼也没了问一问的兴趣。那一阵母亲肯定加紧对我的看管,不时走到桌旁瞥
一瞥我在做什么,我出门后,她也少不了又东翻西翻,以图再有斩获。总是一无所
获后,她究竟该庆幸还是失望?她这个已经十六岁,并且身高长到一米六七的女儿
原来还是一个不靠谱的二百五。
高一时,那个从乌龙江边升上来的唇边有颗小黑痣的女生,我现在把她称为Y.
班上两位宣传队男生中,一个黝黑一个白净,黝黑的那个不是校宣传队常客,只是
偶尔被唤去的边缘人物,而白净的那个是男舞蹈队主力,他是W.当我、Y 、W 一起
在校宣传队排练,再一次次去公社、县里汇演时,从来没觉察到身边这两个同班同
学神情有什么不同。高中只有两年,两年我们都这么过来了,然后毕业了,各奔东
西了,然后音讯全无。我以为Y 和我一样也不再关心W 的下落,他虽然长得周正,
衣服从来干干净净,喜欢抿紧嘴显出几分高傲的神情,但也仅此而已,与我与Y 全
无关系。
其实错了,有天在街头碰到一位女同学A ,双方惊喜地寒暄后,A 就拍着我肩
膀问我知不知道Y 和W 的事。不待我回答,她就饶有兴致地说开了。原来Y 和W 中
学时就谈恋爱了,都能歌善舞,都模样俊俏,恋爱很顺利,毕业后也一直延续,眼
看就可以男婚女嫁了,但有一天,Y 的弟弟游泳时出了意外,尸体几天后才找到。
Y 的父母悲伤自不待说,接下去的难题是Y 的父母只生了姐弟二人,忽然弟弟没了,
Y 就不能嫁出去,而必须招女婿上门。如果W 家中兄弟众多,这个角色想必他是愿
意承担的,但W 是独子。那时独子极少,福州话里被称为“罕仔”,W 怎么可能弃
自己父母而去?山盟海誓在坚硬的现实面前碎了一地,分手成为必然。A 说,Y 快
哭死了。
我见到Y 是几年前的一次同学会上,她也来了,乍一看脸,变化不大,脸蛋还
是清秀端庄,也还是话语不多,浅浅一笑时,薄薄的唇边那个小黑痣还是轻轻一跳
一跳。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她的手掌粗大厚实,指尖有些开裂,隐约布着细碎的褐
色纹路。这是一双辛苦的手。她早嫁人了,和丈夫一起开家水果店谋生,那个丈夫
自然不是W.同学会总是沸腾的,当年班上男女同学彼此间假正经几乎不讲话,各自
被生活历练后,嘴皮子已经油乎乎的一个赛一个,嘻嘻哈哈,各种腥味的玩笑此起
彼伏。但那天没有人拿Y 和W 取乐。W 坐在男同学堆中依旧平静地笑着,皮肤仍是
细白滋润,变化也不大。
有一瞬我突然起了疑心:A 所说的故事真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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