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秋叶的静美是被岁月曝晒出来的,从一场场阳光与风雨里穿过,荣与辱都消化
为生命的温暖底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抵达这种成熟境界的人被交口称道,一个
社会亦然。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这一切却远未到来,诸多跌宕起伏的大事件迎面扑
来,生活恰似过山车。一九七六年显然是最诡异的,哀乐动不动就响起,周恩来去
世,朱德去世,毛泽东去世,这中间还夹着一个巨大的天灾:唐山大地震。
有时会听到父母亲悄悄议论,他们脸上都有些不安,我们却没有。毕竟离得太
远了,反正也轮不到我们操心。那一年十月,北京有大动静,“四人帮”倒台了,
我们上台蹦跳欢呼。紧接着,一九七七年夏天来了,我们毕业了。拿到毕业证书时,
我根本不知道数学里的正负数是什么意思,如同我也数不清中学四年里究竟上台参
加了多少次汇演。
几个月后,高考突然到来。上大学不再推荐保送,也不再与工农兵衔接在一起,
每个人都可以平等地面对一张试卷,这肯定是许多人等待已久的梦。有资料表明,
一九七七年冬天,全国有五百七十万年轻和不再年轻的人走进考场,这其中也包括
我。我是被父母赶去的,他们一下子回过神来,觉得事关前途命运,便宜不该让别
人独占,却忘了我的小学和中学是怎么度过的。于是开始补课,翻开书本才知道,
正负数原来是初一就要解决的数学问题啊。太难了,巨大的空洞摆在那里,哪里可
以在一天两天内填满?匆匆走进考场,基本上是另一个张铁生。半年后再考,有点
小波折,终究也只上了师专。
“一一”是我所知的宣传队成员里唯一在一九七七年考上大学的人,这个出色
的女子身上有太多优秀因子,或许天下任何高处,只要她猛跨几步,就可以随时登
临。余下的还有谁?没有了,至少本科没有。曾经风光的一群人,被时代的洪流所
裹挟,赐予一点点小虚荣,然后一夜之间潮退了,一个个都被晾在沙滩上,大气难
喘。
有天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她说了自己是谁,又说是从哪里获知的我的手机号。
她是H ,低我一届,宣传队的绝对主力,兼着跳舞和报幕。约她见面聊聊天,她说
此次不行,她平时一直在西安,回来办个事又得马上走。她说:“下次吧!”一直
到今天,已经两三年过去,“下次”还未到来。向别人了解过,她在西安开茶叶店,
生意不小,过得不错。不错就好。从街头任何一家茶叶店经过时,只要有女主人悠
哉端坐其间,我都会马上想到H.她是这样吗?是这样吗?这样吗?生意之余,她会
抽空去公园、广场跳跳舞吗?
舞蹈成为民间体育锻炼方式之一,似乎是这几年才忽然热乎起来的。晨夕间,
街头稍稍宽裕点的空地上,往往都会聚集一堆人,跟着录音机播放的音乐起舞,虽
手脚僵硬动作别扭,却很投入,并且自得其乐。继卡拉OK把唱歌艺术草根化后,舞
蹈也烟火气浓郁地紧随其后了。开车从旁经过,看到那些从拘谨年代正儿八经活过
来的人如此旁若无人地自娱自乐,会觉得坚硬的生活忽然一软。
我先前住的那个小区的空地上,也有一群上年纪、身材已经变形的女人每天都
把脸跳得红扑扑的,即使下着小细雨,她们也舍不得停止。有时候,一个身材不高
的中年男人也出现在队伍里,他动作与音乐相融,节奏到位,眼跟着手走,身体转
动有棱有角,在那群胡乱舞动的女人中显得鹤立鸡群。与他不熟,但有天在电梯里
碰到时,我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以前是宣传队的吧?”他笑起,点头,伸出四个
手指头说:“中学跳了四年!”我说:“噢,现在怎么不每天去跳呢?”他摇了摇
头,又笑起:“手脚忍不住了才跳。”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时语塞。
这些年电视综艺晚会、歌手选秀等节目都很红火,他们唱和跳都非常专业,却
始终不能留住我的目光。为什么呢?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似乎刻意把它回避了。
按理应该有亲切感才是,每次却忙不迭地摁掉遥控器,手指头分明有一些不耐烦。
我自己也不唱不跳,嫌歌厅吵,太吵了,五脏六腑都被震得扭来扭去。碰到让
我开腔,我气不够用,调子稍高一点就噎住了,放不出声。前几年贵州的一次笔会
上,几个作家在歌厅玩得开心,唱着唱着就跳起来了。不是交际舞,是随着曲子任
意扭动,一首曲子可以跳出各自的花样。有一位杂志女主编跳起藏族舞,很投入,
也很有韵味。我看着,身子不知不觉间轻轻晃动。在旁的一位男作家让我也跳,我
跨前一步,手脚动了动,忽然却被一股不自在慑住了,举起的手和跨出的脚怔怔地
定在那里,片刻就退了回来。无端的怯懦在那个瞬间把我打败,我已经没有当众起
舞的能力了。
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在家中和丈夫闲聊往事时,话题有时会拐到宣传队,童
年少年,在人生最蓬勃生长的季节里,我的生命与这个集体交融在一起,它像一座
大山横亘在那里,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去。丈夫听多了,忽然就说,你怎么不写一写?
去年他在写一组回忆知青生活的散文,有天感慨涌起太多,从电脑前站起,对我说
到当年下乡劳动的辛苦,插秧时会有多少蚂蟥附上腿,收割时又要挑多重的担子走
多远的路。我脱口就说:“我也劳动过啊。”然后手脚就舞动起来,锄地是这样,
插秧是这样,割稻是这样,挑担子是这样,擦汗是这样。当年在舞台上曾无数次跳
过劳动场面,每个动作都像捡金元宝那么欢快而轻松,我边跳边嘻嘻哈哈,不认真,
只是为了更有效地陈述。丈夫看着,沉吟片刻,说:“你真的应该写一写宣传队,
时代的很多东西都挤压在里面了。”
我心动一下,但还是不想动手。
我已经不习惯让自己站到前台,任别人目光睃巡。把曾经的生活嚼碎了,一点
一滴地渗进虚构的故事里,让我觉得有更多的惬意与安全。但是二零一三年六月六
日中午,我在办公室里小憩,一首熟悉的歌从马路对面的美发店里隐约传来。四拍
子,柔美、抒情、欢快、奔放,它是《我编斗笠送红军》。我脚指头不知不觉跟着
动起来,接着体内也仿佛有无数水草蓬勃生长,合着音乐节拍,缓缓舞动。有风,
风把音乐吹得断断续续或有或无,淡得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我就在这时把“宣传队”三个字输入电脑,搜索的结果竟然是“本词条内容尚
未完善”。
然后我写下这些。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