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属狗,不知道全中国有多少人属狗,但是,按十二生肖平均,起码也有一亿
人属狗。今年是蛇年,属狗的人流年运程怎么样?我在深圳的报摊上顺手买了一本
香港出版的皇历,回来随意翻翻,财运、官运、幸运样样好,唯独健康不理想。
我已是奔七十的人了,前“三运”边都沾不上,这健康是我的头等大事。当然,
对于健康也应多一些理性,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回首往事的风风雨雨,我感
恩现在每一天都是今生的“红利”,都是春暖花开、鸟语花香的盛大节日,孔老夫
子说得真有道理啊,“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毕竟任何人都决
定不了自己生命的长度,只能拓展生命的宽度。
皇历上还说属狗的人待人忠诚、顾家护内、重情重义……我想,这些都是用狗
的特点来牵强附会人的,权当消遣。有意思的是,西方人爱狗、宠狗、敬狗,甚至,
狗在英语的语境中贬义的都很少。在欧洲,你养的狗有病若不及时去医院治疗,不
仅会受到道德的谴责,而且还会受到动物保护警察的追查。在公众场合,不用说打
狗,骂几句难听的话,也会有人过来干涉、追问,甚至受到警察的处罚,养狗人要
按时喂狗、遛狗,让狗睡觉。某种意义上说,养狗和养孩子同等重要。
我不仅属狗,还从小与狗有缘。当时我所在的县藏语叫“宗”,县长叫“宗本”,
他的卫士有十二个。而我家有十四条大狗,按现在的说法,它们全是藏獒。其中牧
场有八条狗,护卫着二百来只羊,一百多头牛,农场有六条狗,守护着三十来亩麦
田和粮食。按现在内地的价格,它们的价值超过了我们家产的几倍,而当时一条狗
还没有一只山羊值钱。那时,父亲有一条鹰狗,据说是上万只苍鹰在空中激战,总
有一只热恋天空、向往战斗生涯的鹰飞得最高,长得最威武,战得最勇猛,它下的
蛋可孵化出一种小狗,由这种小狗繁衍出来的狗就叫“鹰狗”。这种狗大小跟猫差
不多,尖鼻子四方嘴,浑身美女卷发般的黑毛,金元宝似的脑袋上,竖起两只尖长
的小耳朵。它跟我的父亲形影不离:父亲坐着,它就匍匐着趴在他的双脚上,伸出
舌头,舔舔这,闻闻那,摇摇尾巴,眼睛直勾勾盯上来,闪烁着通达人情的目光;
父亲行走,它紧随其后,小鼻子紧贴着主人衣服的下摆,像黏在上面似的。更为有
趣的是,凡是前来拜访父亲的,只要手里提着牛腿羊腿、拎着酥油奶酪什么的,它
就跑到大门口去迎接,一声不响地摇着尾巴在前面带路;客人坐下,它就立起身子,
把两只前脚并在一起不停地作揖,弄得客人兴高采烈。有一次,有个官比我父亲低
两级的客人,看到这场面,脱口而出:“这小狗比我儿子还聪明!”这明显溜须拍
马的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但是,它如果听到门外要饭的人吆喝,便开始狂吠;
一些穿着破旧衣服求父亲办事的客人进来,它就瞪着愤怒的目光,不停地叫唤,直
到客人出门才罢休。
它也常常跑到我跟前,或蜷伏在地上,眼睛亮闪闪的,一副很需要关怀的模样
;或欢快地摇着尾巴,甚至在地上翻滚,逗人开心;或哼哼着、磨蹭着,可怜兮兮
地请求抚摸,我往往只是爱理不理地用脚尖在它的肚皮上随意挠挠,它也就很满足。
有时趁父亲不在,我还会轻轻地踢它一脚。我内心一直不太喜欢它,认为它是哈巴
狗,嫌贫爱富,仗势欺人。父亲那时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决定一切的家长。按当
时的家规,每天天一亮,他还躺在被窝里,母亲就得从厨房里领着个一手提着白银
壶、一手端着银饰木碗的女佣人,走到床前,亲手斟上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恭敬
地端给他喝。如果哪天茶送晚了,这条哈巴狗,就会机警地用全身的力气竖起尖耳、
瞪着两只亮晶晶的醋栗色的愤怒眼睛,冲出卧室奔向厨房,似乎憋着一股怒气,对
着母亲发出嘶哑的狂吠。对送茶的时间,它比床头的闹钟还准。我们管家常夸奖,
这狗的脑子是一个钟,那两只眼睛就是时针。
与这狗十分相似的是管家,他是从一个部落头人的家中逃出来的,到我们家已
经十多年了。凡到我们家来的客人都叫他“扎西啦”,这前面两个字是名,吉祥的
意思,后边的“啦”是尊称。除了我父亲,我们家所有人当面喊他“扎西”,不加
“啦”,背着全叫“吉加”,藏语是“狗屎”的意思。他刚来时大家都喊管家,后
来与他接触多了,大家逐步发现,他生性凶恶,诡计多端,对有权势的人不仅毕恭
毕敬,还奴颜婢膝、阿谀奉承,对普通人尤其是平头百姓,不仅说话粗声粗气,还
张牙舞爪、仗势欺人。这小狗和管家的嘴脸,在我幼小的脑海中,留下了永不消逝
的坏印象。当我长大,尤其是进入官场后,我感觉天下最可厌、最可憎、最可鄙的
人,莫过于察言观色、花言巧语、玩弄权术的人,这种人会一时一事得点小利,但
本质上与摇尾乞怜,甚至立起身子来作揖的奴性十足的哈巴狗没有什么两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