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家的牧场坐落在怒江畔,地名叫多托卡。这里是怒江上游,有如所有的孩
子都有母亲,所有的江河都有源头,这里离怒江源头只有一百八十公里。说是牧场,
实际是荒山旷野,是茫茫无边的草原,也有绵延的丘陵峡谷,有些凄凉、孤寂。这
东西南北骑马行程五天的范围是五个部落头人的草场,住着五十来户牧民。我家负
责管理牧民的是我三哥,雇了四个牧人,一对是母女,一对是父子,还有两个助手,
关键是有八条大狗。它们就像插在军营里猎猎作响的军旗,显示不可侵犯的气势;
就像巡逻在旷野里的武装士兵,显示出主帅的骄矜;就像瞄准目标随时待发的炮筒,
显示所向无敌的威风。要说牧场的灾难,除了旱、雪、风三灾之外,是鹰、狼、盗
三灾,前三灾是靠人能战胜的,这后三灾人是无能的,只有这八条大狗才能抵挡,
所以这狗才是牧场的南山猛虎、北海苍龙、威武将士。
牧人吉措母女看守上百只羔羊,天高云淡,羔羊低头舒服地啃着嫩草。狡猾的
老鹰在空中骄傲地展开乌黑发光的翅膀,横扫着破棉絮般的云块,那黑影遮天蔽日,
一会儿倾着身子俯冲,一会儿扇动翅膀升空,最可怕的是一动不动地停在空中,良
久地俯视着那一群肉嫩的羔羊,那是它将开杀戒的先兆。这时,只有跟随吉措的狮
子狗发挥威力。这只狗体形高大匀称,头部像狮子,巨大的脑袋,被厚茸茸的长毛
所覆盖,下面一对火炭般凶狠威严的眼睛,嘴角朝下露出两颗尖锐细长的獠牙,偶
尔懒洋洋地打个哈欠,獠牙间吐出巴掌大的舌头,不怒自威,还有几分恐怖。只要
有一只鹰在上空想危害羊群,狮子狗就伸直腰腿,昂首朝天,开始发出嘶哑的声音,
很快变成盛怒的狂吠,那模样试图插上翅膀,飞上蓝天,追咬苍鹰。鹰群只好要么
钻进云丛中,要么箭一般快速消失在天幕上。
牧人旺堆父子随时背着猎枪,别着长刀,防备的是到处肉食的狼。羊是狼的美
食,狼见了羊,就像猫见了老鼠,不逮住下肚,死不瞑目。广阔无边的草原上,贪
婪凶残的狼群小的五六只,大的几十只,随处可见。它们为了吞噬绵羊,往往耐心
地在羊群四周守候一两个月,跟踪数百里,只要逮到一丝一毫的机会,就会不顾一
切,张牙舞爪,用血盆大口展开一场暴虐的杀戮。凶残是狼的本性,它们一旦闻到
血腥味,喊声、枪声对它就毫无作用了,狼吃羊不仅是填饱肚子,还要满足那长久
的预谋、跟踪、等待之后的搏杀之乐。我们家牧场放牧真正意义上靠的不是刀枪,
而是八条忠诚勇敢的狗。它们个个大如小牛,巨大的脑袋深藏在尖长浓密的鬃毛中,
粗壮的颈部像磨盘,平直的腰背似乎能托起一座白塔,短宽的臀部拖着扫帚一样的
尾巴,结实有力的四条腿下长着铁钩似的爪子。它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刮风下
雨,天寒地冻,跟随羊群前奔后跑。领头羊走远了,跑过去拦住;体弱的羊掉队了,
催促着赶来;发现狼群的威胁,它们巧妙地把羊群圈起,自个儿在四处占领制高点,
密切注视着狼的动静。夜晚,羊群进了羊圈,牧羊人经过一天的劳累,蜷缩在帐篷
里进入梦乡,这八条狗还在黑暗中巡逻放哨,听到远处的狼嗥声,或者发现狼群潜
伏在羊圈周围,要么汪汪汪发出警告声,要么排成一字形队列,威猛暴烈地冲向狼
群。面对这样的阵势,恶狼往往望而生畏,不敢轻易对羊群发起袭击。
我十岁那年的夏天,三哥邀请占堆活佛到牧场讲经说法,祈求免灾除邪,草丰
畜旺。我跟随活佛老师在牧场上整整住了一个月。我们到的那天,牧场上一片繁忙
的景象,忙的不是接待我们,而是忙着盖狗窝。牦牛背上驮着从远处运来的黏土,
马背上驮着从农区运来的麦秆,黏土和着水做成泥巴再加进柔软细长的麦秆,几个
光着脚板的人在上面不停地踩踏,然后在四方形的模框中挤压成形,晒干后变成四
四方方的土砖,垒起来就是狗屋。房顶平放着木棍,上边摆放上一层杂草,再糊上
一层稀牛粪。听说这狗屋比人住的牦毛帐篷还要暖和。三哥说,这还不够,到了冬
天狗屋地上铺着一层晒干的羊粪,上边垫上鞣好的羊皮。活佛和我们住在绣着五颜
六色的八宝吉祥图案的白布帐篷里,四周拉着豪华的帷幕,可是,这里海拔四千多
公尺,尽管是夏天,有时还飘着几片雪花,夜里冷得直打哆嗦。有一次,我不禁感
慨地问三哥:“怎么这狗住的比我们还暖和?”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些狗
是英雄,是功臣,没有它们,我们冬天吃不成肉,夏天喝不成奶。”牧人旺堆听了
这话,便饶有兴致地给我讲了一段这群狗的英雄事迹。
一天,旺堆父子赶着一百多只绵羊,到草枯兽藏的冬季草场放牧。此时,辽阔
的天空下,白云飘荡,雪山无语,草原空寂,寒风凌厉,一群乌鸦却不知趣地贴近
羊群上空飞翔,不停地盘旋,还烦心地呱呱呱嘈杂一片,凄惨悲凉的气氛笼盖着四
野。藏族习俗中乌鸦的叫声是不祥的征兆。旺堆循声抬头张望,乌鸦突然停止了叫
声,扇动着黑色的翅膀,慌慌张张地向着远处的天空飞去了。再低头看看羊群,百
来只羊你挤我撞,四处逃窜,纷乱杂沓的蹄声四起;有的踉跄奔突,忽地倒地,四
肢还不停地抽搐;有的已四肢朝天地仰倒在草地上,口吐白沫,被咬断的喉头血向
外喷射;一只狼正追着一只公羊,一口咬断了羊的后腿……
这是一群饿狼,肚皮干瘪,目露凶光,獠牙锃亮,饿得不可抗拒的凶狠,像闪
电一样在羊群中横冲直撞,疯狂追杀。这时五条狗冲了上来,它们发出滚雷般的咆
哮,平日倒伏的耳朵像角一样竖起,黑里透黄的杏仁眼里发出咄咄逼人的威严,或
愤怒地追赶着狼群,或敏捷地与狼兜着圈子,钻进羊群的是四只狼,由五条狗应战,
有时一对一嘴对嘴地撕咬,有时集中火力攻击。只见,五条狗同时扑向一只狼,一
阵乱咬,血淋淋的狼转眼倒地毙命。此时,战局被根本扭转。它们开始追赶还在羊
群中的三只狼,渐渐地,静默无声地围成一个无法逃脱的包围圈,接二连三地轮番
着飞也似的冲上去咬一口,又迅速地退回原位。包围圈越来越小,最后,三只狼被
逼得紧紧地屁股靠着屁股,目露凶光,龇出尖锐的牙齿,准备着最后的挣扎。狼的
耐心是骇人的,除了四肢的颤抖,冷静得像一座三只狼的石雕,仿佛等待在劫难逃
的命运,又似在等待决一死战。突然,五条狗同时扑上去,各自准确地咬住狼的咽
喉、后腿等要害部位,三只狼来不及反抗便被咬翻在地,殷红的鲜血从嘴巴、鼻子、
眼睛里向外汩汩地流淌。这时牧人赶到现场,拔出腰刀,朝奄奄一息的狼使劲地扎。
那年冬季,我住的寺庙暂停法会,除了日常管理者,僧侣放假两个月,我跟随
活佛老师回农场学经。我们这个村庄大部分是附近五个部落头人富裕户的农场,总
共四十来户,也有许多无地无房靠乞讨过日的贫苦人家。那时,世道不公,社会残
忍,富裕人家吃剩的,穷苦人家捡;富人油头粉面,穷人蓬头垢面,还说这是前世
命运注定的。我们家三十来亩田上的麦子已经割完,捆成一束束,用骡马驮着堆放
在平整的屋顶上,等着来年春季脱穗。这是农闲时节,许多牧场把人畜迁回农庄过
冬,那时没有电灯、电影,没有学校、医院,全村能点上汽油灯的也只有四五户,
一年能吃上几顿白米饭的也只有三四户,别看头人贵族那么显赫,维系社会整体的
是按富贵贫贱把人分三等九级的愚弄骗术。
每到夜晚,整个村庄没有生机,没有活动,天一黑,就人睡畜卧,狗都懒得叫
一声。天一亮,一切才苏醒过来。我们到的第二天,全村数我们家最忙碌,准备按
西藏牧区习俗举行“赞狗咒狼领赏活动”。这项活动的主角是狗,活动的内容是敬
狗、赞狗,还有赏狗。三条牧场的藏獒代表与狼拼搏的群狗被邀请到农场。它们被
精心打扮过,个个像狮子一样,威猛彪悍,脖子上套着蓬松的染成红色的羊毛脖套,
更增添了几分王者的风范,时不时威严地、冷冷地向周围扫视一眼,透着一种可与
任何猛兽决战的勇猛和霸气,在人们惊羡和钦佩的目光中,自豪地享受着英雄的光
荣。那宽厚的额头黏着画有日月齐辉图案的彩纸,厚绒绒的腰背毛丛中挂着几串麦
穗似的黄、红、蓝三色穗子,这些装饰既是摆阔绰,壮观瞻,也是满足主人的自豪
和荣耀。那天,我家院子中央铺着藏毯的地面上,三哥和旺堆等牧人兴奋地往鞣好
的狼皮里塞进青稞麦秆,然后用银色的粗针穿着湿润的牛皮线缝上,做成活灵活现
的标本。最后,还在狼头上戴一顶黑色的圆形小毡帽,在两只耳朵上挂着牦牛尾巴
制成的长长的耳坠,四只脚套上硬牛皮做的镣铐,把狼装饰得十分狰狞、丑陋、憎
恶,滑稽的是脖子上挂了一条洁白的哈达。
在藏族的习俗中,狗是人的亲密兄弟和知心朋友。狗好比是人的影子,人和狗
谁也离不开谁。杀狗、吃狗肉是禁忌,无缘打狗、无故虐狗是犯禁。我所在的寺庙
夏天开法会,喇嘛们拥挤着走出辉煌瑰丽的大经堂,争夺残羹剩饭的狗群,犹如一
堵很难冲破的狗墙,那争抢食物的场面像疯狂搅动的海水,搅起的漩涡把很多人和
狗打翻在地。密如蛛网的僧舍巷道,大小不等的场院庭道都是悠然自得的狗群,都
说我们寺的狗比僧人还多,这也是藏区寺院一道独特的风景。
中午,太阳刚到头顶,我三哥站在屋顶上,神气地朝着天空啪啪啪放了三枪。
之后,旺堆和四个牧人穿着崭新的白氆氇藏袍,牵着狗,抬着狼的标本,大摇大摆
地走出大门。我站在屋顶上看热闹,这支队伍领头的是旺堆,他一手拿着一只白色
的牦牛尾巴,不停地在空中挥动,一手牵着三条藏獒,接着是雇来的四个壮汉抬着
沉甸甸的狼标本,紧随的四个牧人颈上挂着洁白的哈达,腰间别着放羊的抛石鞭,
手里提着空口袋,威风凛凛地沿着小街,挨家挨户巡回。每到一家门口或人群聚集
的地方,由旺堆领头,用一种说唱式的调子,朗诵一段藏文经典《幸福来自狗的恩
惠》的片段。煞有介事地称赞,狗叼着青稞种子来到雪域高原,我们才有粮食吃;
狗赶着牛羊来到羌塘草原,我们才有奶、肉吃;狗赶走狼妖和鬼怪,六畜才有平安
;狗战胜虎豹熊狼,牛马羊人才能安稳入睡;有良知的人类啊,要敬狗爱狗,它们
是我们的忠诚朋友,谁要杀狗就将受到下十八层地狱的苦难。再朗诵一段咒狼民歌
《江雄》的片段,狼是邪恶的源头,杀狼不违佛规,灭狼将得福报一类的颂词。他
们在家里念时,声音很低,沉闷平淡,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而在大街上诵,却声
音高亢,抑扬顿挫,表现出英勇无畏的气概,点燃了人们对恶狼的满腔怒火,把对
恶狼的恐惧烧成灰烬。
无论家里有畜无畜,无论贫穷还是富裕,他们走到哪里,户户派出人来,有的
献上哈达,敬上酥油茶,有的送上银元、布料、酥油、羊毛。那时生态自然,水草
丰美,各种禽兽自由游荡,自然繁殖。草原上无处不在的狼群对畜群带来极为严重
的祸害,一只狼一年要吃掉十来只羊,牧民几乎到了谈狼色变的境地。打狼救畜是
牧民的头等大事,从古至今,这一代代流传下来的咒狼民歌《江雄》就是牧民恨狼
斗狼的情感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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