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阳快要落山了,他们才兴冲冲地回家,有如一支得胜归来的队伍。背上的口
袋已装得鼓鼓囊囊,脖子上挂满长短不齐的哈达,旺堆除了藏獒还牵回三只绵羊,
说是人家奖励送的。这时,漆黑的夜空,像浸透了墨汁,整个村庄一遍寂静,偶尔
听到马圈里传来忽高忽低的马铃声。只有我家客厅里算是热闹,一盏汽油灯挂在粗
壮的木头柱子上,发出呲呲的喷气声,加上若明若暗的火苗,算是有点生气。地面
铺着手工地毯,厅堂中央放着粗壮的三足铜叉顶起的大火盆,黑色的木炭半边燃着
炙热的火焰。家里主人坐在沿着墙摆放的藏式坐床上,家仆不分男女一律盘腿坐在
地毯上。今天虽是个喜庆的日子,可森严的等级制度下从来没有欢声笑语,偶尔听
到几声家佃们的窃窃低语。这沉闷的气氛被我二哥一声有意而响亮的“嗯哼”打破
了,他干咳完后,严肃地扫视一眼大家,接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一本正经地高声
读了一遍,然后,管家恭敬地递上一件羔皮藏装和一顶狐皮帽子,由二哥亲手赏给
负责饲养藏獒的旺堆。从这天起,旺堆从家仆升为三哥的牧场助理,标志是平时戴
在头顶上的羊皮帽换成了金黄的狐皮帽,凡是牧场的仆人都领到了一件粗糙的羊毛
制成的藏袍。
除了藏獒,旺堆算是最勇敢的。曾经有一次,一只饿狼咬住了一头小牛的喉头,
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他一跃而起,纵到狼背上,一手揪住狼耳朵,一手用刀狠狠地
插穿了狼的脖颈。人应该要有勇气,在战争年代,一个人从弹坑里一跃而起,猛虎
般扑到碉堡跟前,把爆破筒插入碉堡,轰隆一声巨响,敌人的碉堡消失在冲天的火
光里。和平年代,一座楼房被火魔吞噬着,四面门窗冒着浓烟,喷着火焰,一个男
子头上包着湿毛巾,冲进火海,抱出困在屋里的孩子交给他的父母,然后消失在人
群中。这样的场面,这样的人,值得我们永远铭记,值得我们永远敬仰!无知无畏
的勇敢是一种动物的本能,无私无畏的勇敢是人类最高的品德!
还有一个关于狗的事件,令我终生不忘。记得,那时我们家所在的村子里,有
个养了很多狗的孤寡老太太,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花白,年过六十。她到底养了
多少条狗,全村人谁也说不清,我估计有几十条,每条狗她都起了一个很吉祥的名
字,比如:狮子头、小雪猪、拉丽、美努,有猎狗、狼狗、哈巴狗、野狗、藏獒,
品种齐全。她同这些狗亲密无间,像是知心朋友,又像亲生儿女。那二十来平方米
的土屋里,除了她睡的一张木床,全铺着牛皮羊皮,那是狗睡的垫子。屋子中央火
塘间的土灶上放着一个一人无法搬动的大锅,是专门煮狗食用的,晚上天一黑,人
狗都挤在一起,煮着五味俱全的狗食,再冷的天,屋子里也暖融融的。她的狗既不
是驰骋森林的猎狗,也不是守夜护院的看家狗,更不是娇生惯养的宠物狗。她以藏
族人的慈悲之心,把狗当作忠诚的朋友,收养了它们。这群狗中有一条白得像乳汁,
短腿细腰,耳尖毛光,脖子上系着黑白分明的羊毛绳的小狗,我特别喜欢,经常趁
主人不在拿根骨头把它引诱到我家。白天喂多少就吃多少,乖巧听话,可是一到晚
上就又哭又叫还抓门咬人,执意要回主人家。
《孟子·滕文公下》:“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
夫。”可如今一些人对金钱的贪欲、权力的角逐、名利地位的争夺,表现出的人性
还不如狗性。现在想来,“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是一种多么难得的高尚情操。
如果人也像这条小狗,那么布衣草鞋,自有一股飘逸清雅的灵气;粗茶淡饭,自有
一份闲适自得的意趣;从佛的角度,那也是具备了不贪之心。一切都是暂时的,一
切都会消逝的,不贪是内心平衡的根本,失去的不一定是损失,获得的却是一种精
神的快乐,是抛弃一切痛苦的奉献。
一年之后,二哥到寺庙来看我时,我还打听这只小白狗。二哥给我讲了这样一
件感人的事。不久前的一天,左邻右舍几天不见老太太和她的狗群,便约了三四个
人,来到门前察看。他们轮番着从门缝里向内观察动静,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他
们打开房门才发现,那放着硕大铜锅的火塘熄灭了,四条腿的简易床不知怎么被推
到了屋子中央,老太太像平常一样,盖着破旧的被子仰躺在床上。二十多条狗环绕
着这张木床伏地静卧,像个活着的花圈,那只小白狗爬在枕头上,用舌头合上了死
者的眼皮,还不停地舔着从她鼻孔里流出的液体,眼里似乎含着泪光。村里一些富
裕人家怀着慈悲之心拿出酥油、糌粑之类的物品,贫穷的家庭抽出人力,按西藏当
地习俗料理丧事。人们在死者的床头点起一盏酥油灯,象征着她的灵魂不灭,把死
者的饭碗倒扣过来放在桌上,表示人间的饮食不再食用。还请来几位修过密宗的喇
嘛举行超度仪式,让灵魂尽快离开死者的躯体。她的遗体停放了三天,这期间,邻
居可怜这几十条狗的喂养,这家拿来狗食,那家拿来骨头,有的搬来自家的狗食木
槽,有的干脆端来盛满家畜内脏的陶罐,在屋外摆了一地,可是所有的狗都不吃一
口,连看都不看一眼。这些狗除了进出拉屎,整天或卧或站或蹲,安静地聚集在屋
里。偶尔小狗扑到床上闻闻,大狗爬到床沿舔舔,有的甚至不时用脚爪整理一下从
床上垂下的被角。看到这情景,进出这间屋子的人,都感动得眼睛红红的。
三天过后,老太太要出殡了,村里人请来了天葬师,用白色氆氇裹起赤条条来
去无牵挂的遗体,驮在白色无角的牦牛背上,村里的一些人在遗体上献上半新不旧
的哈达,表达对她贫困一生、孤独一生、却把一切爱和善良都倾注在一群狗上的敬
意。天葬台设在离村三十多公里的朱巴寺附近,要整整走一天的路程。出殡的时候,
天葬师牵着牦牛在前,几十条饿得肚皮贴在脊梁骨上的狗,耷拉着耳朵,有气无力
地缓缓跟随,送葬的三四个村里人跟随其后。
我们这个村不知道有多少次的出殡,头人贵族的出殡意味着骄傲、横行、奢华,
要全村烧香、列队、脱帽、鞠躬,这是不自觉的;奴隶的出殡意味着皮鞭、饥饿、
劳动,无声无息。可这天,几乎全村老少都自发地出来,沉重地、庄严地目送这支
奇特的出殡队伍。到了天葬台,狗群还恋恋不舍地围拢在遗体旁,飞翔在天上的鹰
怎么也下不来,天葬师只好对着狗群大声地喊:“你们不让开,你们的主人上不了
天呀!”这一声之后,群狗立即四处散开,各自寻找能见到天葬台的地形,有的蹲
在石块上,有的趴在土丘上,目送着主人走向彼岸。后来,传说这群狗就像雕塑,
原地再也没有移动过,直至生命的结束。又传说,这群狗在此守候了几天之后,悄
然消失在天葬台后面的茫茫林海里。
我还常在报端看到诸如此类的报道:一个三岁的小孩走失了,寒冷的冬夜,幸
运地被一条小狗趴在身上保暖而幸免冻死;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地震时被压在倒
塌的墙角奄奄一息,因他的小狗报信而得救:“文革”时,一个艺术家被造反派揪
去批斗,被打得头破血流,专政队又一次拖着他游街示众,当他们再次打骂他时,
他的狗突然扑向批斗的人,一阵疯狂地撕咬拼杀,红卫兵在慌乱中呵斥威吓,棒打
脚踢,怎么也赶不走,最后用钢棍将狗活活打死。
我十三岁开始学习汉语,一学到关于狗的词汇,我就纳闷,怎么都是狗的不对,
怎么几乎所有的坏人坏事坏现象,都往狗上靠,什么“狗头军师”“狗尾续貂”
“狼心狗肺”“猪狗不如”,什么“狗眼看人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挂羊头
卖狗肉”“狗改不了吃屎”……这汉族老大哥的潜意识中,狗几乎是一无是处的家
畜。追本溯源,也许是汉语语义形成初期,人们还没有征服狗的威猛凶悍的动物本
性,又或多或少地受到它们的侵害和攻击。其实,在现实生活中,喜欢狗、赞美狗、
宠爱狗的还是比较普遍,杀狗、卖狗、开狗肉店的毕竟是少数,谁读了这篇短文,
不再杀狗,不再贪吃狗肉,我愿真心给他磕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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