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时至一九九六年,著名的戴城农药厂,还在它原来的地方,既没有炸掉,也没
有搬掉,更没有倒闭掉。它坚固地存在于城市边缘地带,与古城的风景名胜、另一
处的高新技术开发区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的关系。
我对农药厂太熟悉了,以至于记忆中塞满了它。世上有母校和母亲河,它就是
我的母厂。我又爱它又恨它,唠唠叨叨地说起它,这种感情类似于农民热爱土地,
不过农民热爱土地被认为是正常的、高尚的感情,我热爱化工厂就是傻矬。我明白
这个道理,不用提醒我。
该厂生产一种叫甲胺磷的农药,就是把茅建国的爸爸喝死的那东西,在图片上
它是一个绿瓶子,有点像小瓶装的啤酒,实际剧毒无比,挨着就死。当时国内已经
限制生产甲胺磷,而戴城农药厂还持有这份执照。我们小时候在厂里转悠,农药车
间是绝对禁止去的,那里的工人退休后肝癌发病率出奇得高,不过在他们活着的时
候,已经拿过厂里的营养补助了,按照不同的年代,每月几块钱至几百块钱。总之
他们的收入比普通工人高很多,如果退休后得肝癌,说明他们没有把这笔钱用于营
养,而是干别的了,那就怨不得厂里了。
杨迟告诉我,其实甲胺磷这东西具有沉淀性,它会留在人的身体里。譬如我们
新村,离那所倒霉的农药厂只有几百米远,离甲胺磷车间只有一公里,天长日久,
它的分子就会沉积在我们身体里,变成身体的一部分。每当想起这个我就觉得心烦,
没有人对甲胺磷感兴趣,我眉飞色舞地讲起它时,别人冷冷地看着我,以为我发病
了。真相是:它是我身体里的东西,我说起它其实就是在说我自己。有劲吗?
那会儿还有很多奇闻,譬如楼上的阿泰是甲胺磷车间的操作工,干了快三十年,
他说自己的肝已经熏得跟炒猪肝一样,居然还没死。有一天他被毒蛇咬了一口,结
果那条蛇被他毒死了,他自己居然又没死。我们听到这种传闻都很怀疑。阿泰有口
无凭,找不到第二条毒蛇,也不想再被蛇咬一口,就撩起衣服站在楼下草堆里给人
们看:“瞧,蚊子不咬我。没有一只蚊子敢咬我,咬了,它就死。”周围一片喝彩
:“阿泰,房事记得戴套子,不然你老婆也得死。”
九六年冬天,老杨去农药厂报到,天空晴朗,一丝不挂,心里既高兴又忧伤。
高兴的是终于找到了工作,忧伤的是这个巨型工厂对他来说过于熟悉,一丁点儿新
鲜感都没有,全是熟人。工人们看见他,就虚张五指,像童年时代那样要捏他的蛋,
嘴里喊道:“小子,又回来啦!”
进厂后,老杨被分配在第二车间。国营企业的规矩,大学生头一年得下基层,
当学徒使唤。杨迟的爸爸是党员,在厂里有点地位,昔日的荣光顺便荫庇了老杨,
第二车间不生产甲胺磷,而是毒性较低的除草剂。党员的觉悟太高,有些话不便放
开了讲,老杨就跑到我家来,问我爸爸:“我们车间主任到底好打交道吗?我想快
点调进科室啊。”我在一边窃笑。我爸爸大声说:“你那个车间主任……你小心点,
他以前玩女人的。”老杨说:“玩女人关我什么事吗?”我爸爸说:“你别被他玩
过的女人玩了,到时候下岗。”老杨狂点头,觉得我爸爸说出了真理。我妈听了大
怒,说:“别教小孩这个,教点有用的。”
我爸爸还能有什么有用的知识?第一是毒气泄漏顶风撒丫子就跑,第二是不要
在各类管道和阀门附近逗留,第三是不要去跟老阿姨勾勾搭搭。这太初级,党员的
儿子能不懂吗?
当年我去工厂上班的时候,我爸曾经奸笑着告诉我:“如果车间主任看你不顺
眼,胆敢让你滚蛋,你就找张白纸让他签字,然后就可以回家了,劳资科要是说你
旷工,你就说是主任答应放假的。国营企业的逻辑,你是国家的人,除了国家谁也
别想让你滚蛋。”到了九六年,情况大不一样,厂长和中层干部都入股了,这厂有
一半是他们的。作为股东,车间主任随时可以把你踢出局,不需要再汇报给国家了。
我爸爸抱怨说,多少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捞着,这厂长才调来三年,他
居然成董事长了!
我爸爸下了第二个结论:池浅王八多,谁都别信,最安全。
这种结论太极端了,在我十八岁去工厂之时,我爸爸完全不是这么愤世嫉俗的,
他告诉我工厂非常权威、非常友好而且正经,像一个微笑着的老大哥。现在他也豁
出去了,说出了真相。老杨毕竟读过四年本科,本质上是个理智的人,出门对我说
:“谁都别信,这行得通吗?”
我说:“我爸爸最近更年期,打麻将输了两个礼拜,没翻过本儿来。这种人的
话,你能信吗?”
杨迟来到农药厂,也是倒三班,跟我当年一样。头天是早班,五点钟起床,六
点钟进厂换了工作服,站在车间里对着外面张望。远方的晨曦中有一幢褪色的橙色
房子,老杨想起来这是农药厂的托儿所,大概十年前,也就是我们念小学的时候,
那地方每到暑假就收容工厂职工的子女,被称为暑假班。我们经常去,阿姨也不太
管,以此为据点把工厂玩了个遍。五年级的时候我们还有过艳遇,有个叫马莉的姑
娘爱上了我,她比我大一岁,每天坐在暑假班里等我。人家情窦初开,我却懵懂无
知,把马莉介绍给了杨迟认识。杨迟上去搭讪:“今年我是市三好学生。”马莉眼
睛放光,又瞟我,我只能说:“我差点留级了。”
这个超级马莉很快又爱上了杨迟,后者重色轻友,把我给丢下了,带着马莉逛
工厂,在各种隐秘的地方鬼混。有一天楼上的阿泰说:“杨迟和马莉亲嘴啦,就在
除草剂车间后面,给我撞见了。”老杨的爸爸不知道马莉是谁。我爸爸说:“你完
了,马莉是副厂长的女儿。”老杨的爸爸差点吓背过气,和副厂长做亲家当然也不
错,问题是新郎和新娘年龄加起来才二十五,这个祸闯大了,遂给老杨买了一张汽
车票,直接送到乡下去过暑假了。
我爸也害怕,不让我去暑假班了,于是那个夏天我家里多了一位不速之客,马
莉。她从暑假班溜达出来,独自走过一条土路,周围是炽热阳光下发疯般生长的荒
草。她来到农药新村找到我,往我家的躺椅上一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说话。我
告诉她,杨迟已经走了。她说:“你不是还在吗?”
这个寂寞的、好看的、奔放的十三岁女孩啊。后来我也被送到乡下去了。再后
来她就消失了,据说考上了一所很差的中学,没脸再来找我们了。
那个早晨老杨站在除草剂车间的窗口,看到橙色的房子,初吻的记忆又悄悄爬
上了嘴角,使之微微翘起,带有夏季芳香的微笑。在旁人看来,以为他对工厂生活
十分满意。中午吃饭,他在食堂扒拉了两口,端着盆子去了橙色房子那儿,只见一
片冬青,两棵雪松,生锈的铁制秋千静静地挂着,院子里全是废铁。托儿所里已经
没有小孩了,自从股份制以后,工厂就不再是工人之家,而是董事长之家。董事长
不许咱们带孩子来,托儿所变成了废品仓库。老杨在门口踯躅片刻,正打算走,里
面忽然跑出来一个穿工作服的女青年,指着他说:“杨迟!”
老杨哆嗦了一下,那女青年露出讥诮的笑容,说:“哈,你也来了?”老杨端
详着她,忽然脸色煞白,饭盆子掉在了地上。那女青年说:“我是马莉,你认出来
了?”
超级马莉的爸爸已经退休了,超级马莉高中毕业就进了农药厂,在废品仓库做
管理员,她还没结婚。初吻的记忆还在,工厂还在,托儿所还在,马莉也还在。老
杨心想,这算什么事,绕了一圈老子又回到原地。
小苏名叫苏林,北京化工学院应届毕业生,七月份就到厂里来上班了。他父亲
是戴城本地人,母亲是吉林人,家里落户在河南,又来自北京。戴城农药厂的地头
蛇看到如此众多的地名已经晕了菜,这帮家伙从出生第一天起就知道城里和城外的
差别,能极其敏感地把乡下人的口音从一干大众里挑出来,但却搞不清山西山东、
河南河北。尤其河南人的名声,主要在北方流传,戴城一概不知,这儿的人最讨厌
的是二十里地以外的马台镇,觉得那地方才出产匪类,不可救药。
小苏这个河南人,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我后来知道的那些河南传说,全是这
位老乡自己告诉我的。他讲得最多的是各种发大水的事(他爸爸是个水利工程师),
溃坝,成千上万人忽悠一下就没了。这些我都没见识过。
这一年冬天,小苏正在农药厂上班,有点寂寞,幸好他性格沉稳,不似我和老
杨那样闲着就发慌。工厂化验室非常安静,每天从早到晚几乎没有人和他讲话,近
似于失聪的世界,但是又会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机器的轰鸣,叉车经过,原料桶在
装卸,锅炉房放蒸气,运河码头上的轮船汽笛。由于近处的沉默,使得外面的一切
声响都真切起来。在小苏听来,那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耳语。
小苏在食堂里吃过午饭,回到化验大楼,瞌睡来了。他独自走到楼下透透气,
坐在台阶上,看到对面一片冬青、两棵雪松,还有一栋橙色的房子。小苏打了个哈
欠。这时有一个人从橙色房子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其状惊慌失措,很像是偷东西
的。小苏是个化验员,这辈子的任务就是看各种化学反应,他冷冷地看着。只见这
人跑到化验大楼前面一拍脑袋,又狂奔回废品仓库,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饭盆,
后面一个女管理员指着他大骂:“跑个屁啊,我会吃了你?”
这个人就是杨迟。他再次跑到化验大楼前面,回头张望,女管理员已经回去了。
老杨喘了口气,走进化验大楼,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叼上。小苏说:“这儿不能抽烟。”
老杨说:“这儿不是生产区。”小苏说:“化验大楼里不能抽烟的,你可以到外面
来抽。你是新来的大学生吧?我见过你。”
两个人同属九六年农药厂招聘的应届毕业生,小苏比老杨早来四个月,觉得自
己是老同志,有必要教导一下新晋同人。老杨瞄了他一眼,说:“我在这厂里玩的
时候,你还念幼儿园呢。”小苏说:“噢,厉害。刚才那个追你的人是谁?”老杨
叹了口气说:“那就是我在工厂里的青梅竹马。”
过了几天,小苏在工厂的澡堂洗澡,洗完发现新买的牛仔裤被人偷走了,他也
没有备用的长裤,就对身边的人说:“师傅,能帮我去化验大楼拿条白大褂吗?”
师傅瞥了他一眼说:“新来的大学生吧?怎么连条棉毛裤也不穿?”
小苏说:“这两天不是很冷。我穿牛仔裤,很厚。”
师傅嗤笑一声,一边给自己套上毛线裤,一边说:“到底是北方人不怕冷啊。”
小苏心想,你不是很见过世面,北方人其实怕冷,家里都用暖气的,哪像戴城这帮
不怕死的,寒冬腊月在家里哆哆嗦嗦抱着热水袋硬扛?
师傅说:“你就穿着三角裤出去,走到化验大楼,也没人敢说你什么。要不,
你随便拿条裤子套上呗,我就当没看见。”小苏是个有教养的人,不想年纪轻轻就
穿三角裤在厂里走,更不想做小偷。由于这些日子都在化验大楼里待着,厂里没什
么熟人,熟人都是女化验员,在楼上洗呢。这时他看见老杨了。
杨迟穿着三角裤蹲在水泥座位上抽烟,神情僵硬,带着一丝忧郁。人在乱哄哄
的澡堂里,这种忧郁使他像个吃坏了肚子的人。这是老杨最熟悉的地方之一,工厂
澡堂,他在这里不仅学会了洗澡,还学会了游泳和抽烟,人们目睹了他的发育过程,
从光板一直到长出浓密的黑毛,他也同样目睹了人们从黑毛变成白毛。这就是工厂,
你看到的每个人都可以代表自己。老杨想到自己的少年时代和青年、中年、老年都
得在这个鬼地方洗澡,就觉得头皮发麻。小苏说:“你好,杨迟,能帮个忙吗?”
老杨点头说:“我不但能帮你拿到白大褂,还能帮你找到裤子。”
杨迟帮小苏把白大褂拿来了,小苏现在就跟夏天的女化验员一样,外面雪白,
里面是真空的。老杨说:“偷你裤子的人叫三炮,就住我家楼上。”
小苏说:“算了,不要追究了,但我不能穿成这样骑自行车回家。”
于是跟着杨迟一起骑车来到农药新村,半路上两条腿被风吹得快要变成冰棍。
三炮不在家,老杨敲他家的门,三炮的爸爸说:“他谈恋爱了,见女朋友去了。”
老杨没说什么就走了。
第二天老杨和小苏在食堂吃饭,聊了聊,彼此发现还挺投缘的。这时三炮端着
饭盆晃过来了,他还穿着偷来的牛仔裤。
简单介绍一下,三炮同志住在我们那栋楼里,他是楼霸,在农药车间上班。十
几年的邻居,年纪比我们大几岁,曾经积下深怨。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老杨和我就
被三炮骑在脖子上拉屎,没有还手之力,等到我们长大一点,就得先把三炮荡平了
来出气。我二十岁那年就和三炮打过一架,把菜刀都抡了起来,此后便相安无事。
现在轮到老杨了。
老杨说:“三炮,昨天拿了人家的裤子,来找你,你不在。”
三炮斜着眼睛说:“关你屁事。”
老杨说:“失主在后面坐着呢。”
三炮很生气。一方面是因为杨迟盛气凌人超过了路小路,另一方面,他不是大
学生吗?应该很文弱啊。这种错误的印象只能说明三炮活在八十年代初期,他就没
有长大过。三炮放下饭盆照着杨迟鼻子上打过来一拳,按他以往十多年的经验,这
一拳下去老杨就鼻血四溅蹲在地上哭了,不料老杨这大半年来鼻子比生殖器还脆弱,
已经成为他身上最敏感的部位,拳头过来立马就闪开了。老杨大怒,敢打我鼻子?
两个人在食堂里打了起来,念了四年大学的杨迟已经见识过大场面,而常年在
农药车间上班的三炮体质亏损,不复当年的勇猛。打到最后,三炮躺在地上惨叫:
“大学生打人啦!”吃饭的师傅们都很生气,要过来围殴老杨,有知事的大喊:
“不要管闲事,这大学生也是我厂老党员的儿子!”师傅们就说,嘁,好好打,别
放过三炮这个不要脸的。老杨对着三炮的脸上捶了二十多拳,狂叫道:“打你算什
么,我连黑人都打过!”众人听不懂,以为他在说胡话,只有小苏知道,化工学院
有很多黑人留学生(来自非洲,而不是美利坚),敢和黑人打架的那都是校霸。小
苏当下拦腰抱住杨迟,死命往后拖。老杨的爸爸也来了,扶起三炮的时候被他咬了
一口。这条裤子反正是归了三炮了。
进厂一个礼拜就在食堂打架,按理讲,这号人应该立刻开除,三炮也一起开除
得了,厂里就清静了。好说歹说,总算网开一面,都以为是老杨的爸爸起了作用,
其实不然。
那天在食堂里看打架的不但有工人师傅,还有各路科室的干部,其中一位是兼
管销售的副厂长,他是东北人,从小看惯了打架,并不把这当回事,大概还嫌我们
戴城民风滑稽,马路上两个男人互骂长达一个小时就是不动手,换成东北早就在医
院里了。副厂长觉得手底下的销售科也差不多,全是吃货,没一个能顶杠的大将。
农药销售形势堪忧,市场经济之下必须找到新一代的销售人才,最起码能讲纯正的
普通话吧。这一次,杨迟脱颖而出了。
此后,老杨在厂里上班,副厂长经常溜达过来找他谈话,发现这孩子挺有主见,
能说会道,思路开阔。他的理论知识很糟糕,对管道什么的一窍不通,但是他见识
过电脑,在大学里还兼修了国际贸易。这真是一个实用型的人才,放在车间里太可
惜了,跑去一说,把他直接调到了销售科。
这事传到家里,大家都很惊讶。我爸爸和老杨的爸爸一边打麻将一边感叹:操,
运气这么好,我们当年在工厂里那是足足下了二十年的车间,二十年啊。过了几天,
老杨在楼道里遇到三炮,三炮仿佛完全忘记了挨打的事情,拍着杨迟的肩膀说:
“你混得不错嘛,以后照应着点。”老杨说,少他妈拍肩拍腿的,老子最讨厌这个。
三炮就拍拍自己的屁股,很洒脱地说:“人一阔,脸就变。等你混到董事长,把老
子扔到苯酚堆里,老子呛死了也不敢还手。你要好好混哦。”
于是,老杨骤然发达,仿佛赢在了起跑线上,超级马莉之类的只能怅然地坐在
废品仓库里望着他绝尘而去。
小苏出现以后,很快成了我们最好的朋友,以往我和老杨无聊地坐在屋子里打
发时间,在幻想中的孤儿院板凳上讨论未来的黄金海岸,忽然有一天,门开了,一
道光芒打断了我们说话,天使没来,进来第三个孩子往我们身边一坐。这种情况下,
你就算不想带他玩也不行。
熟了以后,老杨经常抚摸着小苏的脖子说:“真可惜,这么好的人,待不久。”
我问他什么意思,小苏说:“我想考研回北京。”老杨说:“后悔了吧?我就没见
过这座城里有北京人的。”我说:“你不是河南人吗?”小苏说:“我户口是从北
京过来的。”
过后,老杨又提醒我:“小苏考研什么的别跟任何人说啊,我们楼里全碎嘴,
传到厂里他死得难看。”我问他,为什么死得难看?他说:“这等于是叛国罪吧,
我们董事长喜欢让人下岗,但他不喜欢别人主动离开。”
之前小苏出现在农药新村,样子很惨,初冬的天气穿着三角裤,外面裹着白大
褂,活像个色情狂。我妈和老杨的妈一起摇头说,这俩活宝终于遇到了一个同路人,
真不是盖的,穿三角裤都敢出来晃悠。后来发现小苏知书达理,坏事是三炮干的,
就到楼里说了一下。本楼的少女们也觉得小苏不错,又温和,又有教养,相貌忠厚,
坐飞机都可以免安检,一口纯正的北京话,像烤鸭一样香脆油嫩。说到北京话,我
和老杨也都会,他是大学里跟着北京同学学来的,我是那个厂医姐姐教我的,她在
北京念过几年书,但我和老杨最主要的是用北京话骂人,不似小苏,开口闭口是各
种尊称:您、伯父、伯母、大姐、老几位、老少爷们,还有大爷、你大爷、他大爷
的。楼里的少女们不知道有些是骂人话。我妈好奇,一问身世,发现小苏是那种从
小就品学兼优的孩子,重点小学重点中学重点大学,人生履历表的每个字都是加粗
的。我妈就说:“苏林这小孩,上进。”言下之意,我和老杨都是有点堕落的。过
了一阵子我妈又问老杨:“苏林有女朋友吗?”老杨说没有,还是处男。我妈就表
扬说:“苏林真是个好孩子。”老杨说:“不是孩子了,都二十三岁的小伙子了,
还是处男没什么可骄傲的。”我妈说:“你别老是处男处男的,不就是想说你自己
开荤开得早吗?那姑娘现在在哪儿?”老杨抹眼泪说:“早就天各一方了。”
小苏独自住在城里最繁华的地儿,闹中取静,一条死胡同的尽头,两层楼的老
房子,还带一个小院,十分悠闲。房子是他表姐的,给他借住。唯一的缺点是背阴,
太阳全都照在前面那栋十五层大楼上,站院子里抬头一看是暗蓝色的天空,飘着浅
蓝色的云,原来是一片巨大的玻璃幕墙。这地方后来成了我们的据点,总算可以远
离那个地狱般的农药新村了。
我头一次跟着老杨去,刚到巷口就听见狗叫,老杨说这是小苏的狗。那会儿,
城里养狗的人并不多,大部分的狗都没证,办狗证非常困难,打狗队来了都是当场
敲死,把狗尸还给主人,场面残暴得很。我们敲门,小苏一开门,一条白色的京巴
贴着地蹿过来,想往外跑,小苏伸脚拦住它,放我们进去,急速关门。狗围着我乱
嗅,很激动地站起来抱我的腿。
很难说我讨厌狗,我只是不习惯有个贴着地乱跑的活物在我脚边打转。我说:
“小苏,你好闲情,一个人住着,养狗解闷。”
小苏说:“这是我表姐的狗,她怀孕了不能养宠物,让我代管的。”
老杨说:“这狗可淫荡呢,看我来弄它。”他蹲下,用一根手指挠了挠狗的胳
肢窝。狗立刻躺下,翻转身体,露出肉色的肚子,四肢弯曲,舌头伸出来,用一种
无比期盼的眼神看着老杨。京巴的长相本来就有点像人类,见此情景我大笑起来。
老杨不再逗狗,站直了身子。狗有点纳闷了,心想你到底是挠还是不挠啊,老子都
翻过来了。等了片刻,觉得老杨不打算真挠它,就趴过身体,无聊地晃着脑袋。老
杨又蹲下了,狗喜出望外,立即恢复刚才的姿势和神态。老杨又站了起来。我说:
“这狗好不容易才练了点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被你搞糊涂了。”这时老杨点起香
烟,嘬了一大口,把烟往狗脸上喷去。狗翻过身子撒腿就跑。老杨遗憾地对它说:
“学会抽烟多好呢。”
小苏说:“这狗是我表姐从人家手里救下来的,小时候被人用烟头烫过,看见
香烟就害怕。”我说:“这也是条件反射啊。”老杨对狗说:“那我不吓唬你了,
来,我挠挠你。真挠。”但是烟头的恐惧显然比挠痒的舒服更甚,任何抚摸都不能
与生命中的烙印相提并论,狗缩在柜子底下不肯出来了。
我说:“狗有名字吗?”
小苏说:“没有。你给取一个?”
“我才懒得给狗取名字呢。”
京巴这种狗,又不能看门,又不能吃,就是养着玩的。戴城的人们不太理解这
种娱乐,觉得只有过去的资产阶级阔太太才干这个,问题是改革开放也十几年了,
再骂别人是资产阶级显得十分落后,不知道该怎么恨。养狗的人也等于是重新学习
做贵族,那会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正经的狗粮,也没有宠物医院之类的,人们甚至
不知道遛狗,不高兴花钱办狗证,不打预防针。说白了,都是胡养,养死的不在少
数。有懂行的人,出去遛狗了,被打狗队弄死或者缴获——不遛也罢。
小苏本人并不热爱宠物,纯粹是因为住了表姐的房子,才给她带狗。每天早晨
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把狗从笼子里放出来,让它找地方大小便(狗能学会大小便,
就好像人类考上了本科),小苏饿着肚子坐在煤气炉前面,用一个不锈钢饭盒给狗
做饭,通常是些猪下水,也有肉酱,加点米饭。狗食很香,小苏又困又饿,恨不得
也捞一勺吃。等到这些都干完了,他就骑上自行车去农药厂,中途吃根油条,任由
狗在家里寂寞徘徊。晚上回家,狗食必然吃光,狗饿得乱窜,头一件事还是为它做
饭,其次是打扫排泄物,然后才轮到他自己进食。遛狗这种事就免了。长期不遛的
狗按说会有精神病,狂躁或怯懦,但小苏的狗看起来马马虎虎,还算健康,在我们
的手指下露出淫荡的姿态也更像是耽于享乐,而不是精神变态。
小苏平时准点上班,像一个机械齿轮忍受了这种生活节奏,到了周末他会变成
另一个人,睡懒觉,吃馆子,不想动弹。狗不行,它没有周末的概念,每到七点钟
照例用狂吠声叫醒小苏。这时的小苏会显出内心中深藏的另一面(其实藏得也不深),
他狂暴了。
有一天我们去找小苏,听到他在打狗,狗叫得别提多凄惨了。开门进去,老杨
从柜子底下把狗捞出来,很温和地指责小苏:“你怎么能打狗呢?”
小苏说:“打得不是很重……”
老杨说:“你这就不诚实了。大街上都能听见惨叫。”
小苏说事情是这样的,狗本来还挺懂事的,可是这一天忽然秀逗了,它尿在了
小苏的球鞋里。球鞋固然可以洗,但小苏的房子背阴,冬天没太阳,要晾很久才能
干。冬天水冷,他也不想洗球鞋,那玩意儿也没法用洗衣机洗,反复考量下来,事
情异常麻烦,于是他报复了它,只踢了一脚,它就惨叫起来。
这以后小苏不再打狗,改成骂狗,用各种京片子骂。我和老杨面面相觑,心想
这家伙平时很儒雅的嘛,怎么这么能骂?真是不可思议。另一次,我们去找他,看
见他在街上穿着棉毛裤狂奔,原来是在追狗,他开门倒垃圾,狗跟着蹿了出去。
我们骑着自行车追狗,它跑着,真是快乐死了,四条短腿抡起来,飞一样在人
行道上直线向前,全然不顾前方是什么。作为一条狗,它还记得停在某一棵树下,
跷起后腿撒尿,然后继续跑。街上人看着我们大呼小叫地抓狗,个个都笑。我心想,
有什么好笑的,无聊吗?这条狗并不是去寻找自由,它跑街上根本就是找死,所以
并不无聊,必须把它逮回来。
回到农药新村讲一讲九六年的风潮,忽然之间,人们都开始养狗了。
大下岗不是什么即兴的社会运动,说白了,是矛盾的集中体现,它远比人们预
想的更为难办。农药厂按指标砍掉了三分之一的工人,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其他那
些倒闭的厂,厂长带着全家逃亡的厂,都充斥着下岗工人。这种大环境下,看到有
人居然养狗,难免会羡慕着生气,觉得是一小撮有钱人炫富。经调查发现,养狗的
基本也都是下岗的,越穷越爱狗,令人难以理解。最讨厌的是我们楼上老万的老婆,
她抱着一只娇滴滴的狐狸狗,说是花了好几百买来的。她本人已经下岗了,打麻将
输急了还会赖账,但每次说到狐狸狗的身价(以及那抱着狐狸狗的姿势),都仿佛
自己是阔太太。
小苏说,人和狗的感情是天生的,有人爱狗,有人恨狗,并不牵涉到贫富差距。
另外,狐狸狗未必就比草狗更费钱,狐狸狗是小型犬,吃得少。老杨说,草狗可以
去吃屎呀!小苏说,这又不是农村,谁家敢养条吃屎的狗?
那时候万师母打麻将,把狐狸狗放在膝头,一边输钱,一边抱怨生活艰难,下
岗两年了,生活全无着落,女儿念中专的学费都交不出来了。别人说,介绍给你工
作,你不肯去。万师母说,要是出去上班就没人照顾狗了,这狗是真的乖,是她的
命。别人说,你家里情况这么糟糕,还惦记着狗,有病吧。万师母发狠说,我就算
去卖身也会养着它的,你们都闭嘴。于是大家就闭嘴了,狠狠地赢她的钱。等到她
输惨了下桌离去,人们就恶毒地说,这个女人穷成这样了,为了一条狗倒敢放出这
样的大话。
有一阵子,城里城外到处都在抓狗,甭管有没有主人,一概套住脖子打死。居
委会到我们楼底下来伏击万师母,她浑然不知,抱着狗晃下来,施施然走出楼,忽
然就被人控制住了。对付小型犬不需要什么狗套子,很轻松地拎着后腿往台阶上甩
两下,狗就拜拜了。这种做法据说也是被迫的,以前想要活捉狗,送到郊区统一处
理,但这会导致狗主的激烈反抗,有时候甚至打出人命来,因此当场处决是个比较
合理的办法,反正这些狗都是要被处决的。人们漠然地看着,杀鸡会激起民愤,因
为鸡是我们的粮食,杀狗则找不到什么理由反对,古往今来,屠狗之辈不是土匪就
是做了帝王将相,没人敢惹。万师母直挺挺地晕厥过去。
那几天我们都在小苏家里,护狗。小苏的狗每天早上都会叫,城里的房子都旧
了,隔音不好,吵醒了邻居。小苏说有人告密了,这一片管事的人上门调查情况,
还算客气,要他把狗送走,不然就拿它开刀。
要让狗沉默是挺难的,它总是在早晨叫,目的是喊醒小苏,给它做饭吃。问题
是,做饭的时候它也叫,急不可耐了。这时就必须用手挠它,再喂它吃点火腿肠。
那几天狗真是乐屁了,白天我躲在屋子里,把门关得紧紧的,时不时挠它一下,下
午老杨调休了来伺候它,晚上则是小苏。到了早晨,天还没亮,我们就起床,一个
牵它去大小便,一个为它做饭,另一个给它挠,顺便喂零食。皇帝的狗亦不过此种
待遇。起初我认为是出于友谊,才甘愿为狗作出这么大的贡献,后来发现自己也乐
在其中,如果有人胆敢上门屠狗,我一定拿菜刀跟他拼了。这么恶搞了一个星期,
终于顶不住了,看见穿毛衣的人都想伸出手指挠他,而那条狗,它在短时间内被我
们惯坏了,只要看见我和老杨,就会翻转身子示意我们挠,我们不动,它就昂起脑
袋对我们急切地吠几声,饱含淫欲,完全变成了狗大爷。捕狗风潮过去之后,它还
这样,没人再搭理它,它在我们的脚边仰卧,四足叉开,一副急色鬼的样子,我们
就用脚把它平移到柜子底下去。它再三地钻出来,眼神显然是带着巨大的疑问:
“你怎么不挠了,你不是对我挺好的吗?”我用人类的语言没法向它解释,如果可
以打它一顿,就能令其幡然醒悟,但我不能打狗,我只能伸出手指头给自己挠,企
图教会它自摸。众所周知,狗是学不会这个的,它很幽怨地看着我的手指。我也很
幽怨地想,身为犬科动物是真没法理解我们这种高级灵长类,我们有手,可以自摸,
顺便学会了使用工具,然后就得去上班。我也必须去上班,我已经游荡了一年多,
浑身上下都快闲出了霉毛。
杨迟去销售部上班。
在整个漫长的八十年代,供销科都是工厂的金饭碗,那里面的科员虽然没有惊
人的权力,但可以利用小小的职务之便为自己搞一点灰色收入。到了九十年代,情
况不太妙,买东西容易,卖东西难。各地私营的、外资的农药厂蜂起,把国营龙阳
牌农药挤到了市场份额很小的地步,要不是农民念旧,比较相信老牌农药,这厂早
就歇菜了。
当日老杨被紧急提拔出车间,进入营销界,引起众议,认为他行贿了。后来得
知是负责销售的东北人厂长赏识他,除草剂车间主任率先表示不满:杨迟明明是个
学化工的,怎么忽然又把他吹成了销售天才,早知如此干吗不去找个营销专业毕业
的?副厂长根本懒得搭理这群人,拍着杨迟的肩膀鼓励他:好好干,这个厂里根本
不懂营销是什么,他们以为是卖菜呢,把他们当个屁就可以了。
销售部在古老的办公大楼底层,这暗示了销售员经常要出差的事实,在科员中
的地位也不是很高。厂里的工人吓唬老杨说:最近糖精厂有个销售员卧轨自杀啦,
因为他被人骗了,违反了销售纪律,把货发了出去但是钱没收到,数目倒不是很大,
就两百万,所以他死了。讲完这个故事,又对老杨说:算了,你还是在车间里倒三
班吧,别说两百万,两万块就够你死好几次了。
杨迟在销售部遇到了一位上司,这人姓包,人都喊他包部长,带下面三个销售
科。部长听上去像个大领导,比厂长还大。此人长了一个倒鸭梨的脑袋,大嘴巴,
下巴像被人砍掉了,双目分开有五公分宽,眉毛的生长方向和常人相反,全都是向
着眉心倒过去的,果然天赋异禀。在食堂里老杨见过此人的尊容,现在总算忍住了
笑。包部长不太喜欢老杨,觉得副厂长如此看好他,是对整个销售部的不信任。其
实全厂没有人信任销售部的白痴,在包部长的带领下,农药销量逐年下跌,三分之
一的工人已经下岗了。
包部长淡淡地说,卖农药其实很容易,并不需要走街串巷敲农民家的门,产品
到了县城里,由农资公司统一按渠道往下卖,最多再去植保站陪人吃顿饭就可以了,
本厂虽然股份制了,但大体上还是国有企业,不允许行贿受贿的,免了很多麻烦。
至于销售员,无非是按时出差,按时回来,如果闹虫灾就出去得勤快点,如果闹水
灾就歇菜,回家躺着祈祷。老杨听着,假装很虔诚,掏出笔记本很认真地记了下来,
用天真的双眼看着包部长的眉心地带。包部长很不喜欢别人这样,但是面试技巧上
偏偏又写过,正确的谈话礼仪是看着别人的眉心,而不是别人的秃头或者乳峰。谁
能想到老杨竟撞在异人包部长的眉心上呢?
谈完了,包部长说:“你爸爸我认识。”然后念出了老杨爸爸在厂里的绰号。
厂里很多人都有绰号,你可以背地里喊,也可以当着他的面喊,但不能当着他儿子
的面喊。杨迟摸了摸脑袋,心想这不是王八蛋吗?本来还装孙子,忽然被激怒,但
也不能直接就照着包部长的脸拍过去。包部长又说:“你爸爸在厂里这么多年就很
听话的。在我手底下干,你也要听话,要经得起诱惑。”
这时很多销售员都围过来打量杨迟。杨迟收起了笔记本,问:“什么是诱惑?”
包部长说:“金钱的诱惑,要管得住自己的手。有些私营的农药厂,销售员卷款逃
走,损失很大。”有个老销售员叫朱康的,平时很不服包部长,就在一边说:“杨
迟他爹是我厂的党员,你让杨迟卷款逃走,逃哪儿去?”老杨对包部长说:“没错,
你可以把我爸爸当人质。”包部长有点难堪,马上换了话题,说:“我是个直肠子,
有话都直来直去的。最近看过《宰相刘罗锅》吗?做人不能学和坤。”
老杨说:“那字好像念‘珅’吧?”
包部长说:“乾坤的坤嘛。”
老杨说:“好像是王字旁吧?”
包部长有点蛋疼,抬手捏着自己的眉心思考。老杨心想,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是你自己非要读白字,电视剧里怎么念你就跟着怎么念呗,搞什么创作!
杨迟找到自己的办公桌布置起来。包部长说还得给杨迟找个师傅,带他一阵子,
了解各地的销售情况。这次他没含糊,直接把老杨派给了朱康,朱康负责最为遥远
的东北和新疆业务,就让杨迟尝尝坐长途火车、长途汽车和长途马车的滋味吧。另
外又给了老杨和朱康一个不太艰巨的任务,离戴城四百公里以外有一个划水县,那
儿一个私人老板欠了农药厂十万块钱已经半年,始终没把汇票打过来,麻烦他们两
个去搞定这件事。此前去过一个销售员催款,在旅馆里大中午的嫖娼被抓了,人被
开除了,这次再去,希望他们不要嫖。说到这里,拍了拍朱康的肩膀。朱康说:
“你别拍我,我是阳痿。你要是不放心,就派个女的去,划水县的治安不大好,当
心被人奸了。”
此后的几天,老杨在小苏家里学围棋。小苏唯一的业余爱好就是围棋,老杨不
会,借了棋谱学了点布局和死活,二人对弈,其乐融融。我在一边挠狗,看他们手
谈比手淫还起劲,我也挺乐的。围棋比象棋复杂,小苏的棋风很厚道,不露声色,
专心围空,老杨比较凌厉,每一个棋子拍下去都像象棋里的当头炮。老杨没赢过。
小苏提议让子,但老杨不答应,他觉得让子是一种很无聊的做法,让子就好比你这
辈子可以活一百二十岁,三十岁才青春期,八十岁才更年期,你对于时间的理解会
弯曲掉。后来老杨提议打牌,把输给小苏的那点自尊全都赢回来了。打牌数他厉害。
闲聊起来,老杨既忧伤又兴奋地说:“我马上就要去新疆了,还有个什么划水
县,我也不知道在哪儿。”
我一听划水县就激动了。我妈妈家里,祖上就是这个县的地主,前清还中过举
人。听说要去划水县讨债,我闹着要和老杨同行,老杨嘲笑我:“你会讨债吗?”
我说:“我表哥就是讨债队的,下手很黑的,把债务人的老娘都绑架了。”
小苏说,这个办法其实不太好,在他的家乡,你若是把债务人的妈绑架了,这
儿子会把老太太的户口本、身份证全部送过来,留下工资卡和医保卡(如果有的话),
然后她就是债主的妈了。我问:“那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要回债?”小苏说他也不知
道。老杨说:“那些人觉得,能把钱从你这儿骗走,这个事情本身也是智力创造,
是一种劳动成果,所以根本要不回来的。”小苏说:“我们那儿有债主拿着刀子往
自己身上戳的,大概能要回来一点儿。”
我们一起摇头叹气。老杨说反正这事儿由朱康扛着,虽然朱康帮着老杨顶撞了
包部长,但老杨并不喜欢他,觉得他反复无常,脑子有病。同一战壕里最怕这种货
色。小苏开了电视机,我们一起看新闻。一个单亲下岗家庭的少年,十五岁就肩负
起了生活的重担,靠擦皮鞋和捡破烂养活了微有残疾的爸爸。我们都很感动,想要
一个这样的儿子。
紧接着,热点追踪里报道了上海孤儿院的一则故事:一个女青年认养了孤儿
(她未婚,没有领养的权利),孩子四岁左右,会喊她妈妈,在电视上她们表现得
非常愉快,非常平淡,新闻本身也很克制,并无太多煽情之处。唯其如此,才令人
感到这是普通人的情感。我挠着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老杨:“你还打算认养孤儿
吗?”
“等我攒点儿钱。”老杨点头说。
“你怎么会有这个念头?”小苏问。
我说:“别提了,这是他的夙愿。每次遇到孤儿,他都几乎被搞死。他一直想
搞一把大的。”
那时是冬天,农药销售淡季,新疆和东北都不必去,只需讨债即可。一星期以
后老杨从划水县回来,在小苏家里破口大骂,主要是骂朱康。
销售员每人每天有十五元的差旅费,很微薄的津贴。住的旅馆也有要求,不能
住单间。那个年代,旅馆是按床铺计费的,两三个人住一间的情况很普遍,彼此素
不相识。较理想的情况是两个销售员一起出去,住一个双人房,这样就等于是个包
间了,既安全也有照应。但是朱康为了省钱,带着老杨睡进了一个有二十人的大间,
这可是县城的通铺,什么滋味自己知道。两天睡下来,老杨就觉得身上不对了,有
跳蚤。他虽不是娇生惯养,这二十多年也没尝过跳蚤的滋味,赶紧去账台投诉,账
台给了他一包六六粉,让他自己处理。老杨知道六六粉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能像爽
身粉一样往身上扑的,就对朱康说换个地方住吧。朱康告诉老杨,这笔欠债肯定是
要不回来了,假如身上不长跳蚤,下回包部长还得让他们来讨债,一直讨到春节,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带着跳蚤回厂,最好把跳蚤往包部长身上扔,下回就清闲了。老
杨听了,觉得朱康不是人,是猪。
朱康有个很糟糕的习惯,喜欢自称是老杨的师傅,还不能叫朱师傅,因为谐音
像猪,非要叫康师傅才过瘾。出差在外,朱康也是常年吃康师傅方便面,身上一股
香辣味。老杨不太爱吃这个,路小娟曾经告诉他,方便面不能多吃,她们医学院女
生做过实验,喂野猫吃方便面,吃了一学期,猫毛全都掉光了,可见方便面有多可
怕。老杨看着朱康三十岁微秃的额头,把路小娟的话讲了一遍,朱康无所谓,老杨
就撂下他独自跑到饭馆里吃东西。过了一会儿朱康来了,跟着一起吃,吃完了由老
杨埋单。
老杨说:“朱康,我要住到好点的旅馆去。跳蚤我已经养在玻璃瓶里了,你可
以把它带回去送给包部长。”
县城很小,和戴城相比自然显得落后而破败,白天还能产生一些优越感,到了
夜里简直没什么可看的,乏味得令人想睡。老杨住在干净旅馆的双人房间里,对面
的床铺空着,祈祷这一晚不要再有人入住,他就等于是包间了。夜里坐在床上,觉
得身上还是很痒,去洗澡间用半热半凉的水把自己冲洗一番,穿着短裤跑回房间往
被子里一钻,心想:明天怎么办?对一个城里人来说,身上有跳蚤是件非常羞辱的
事情,但是总不能把衣服烧了。这么熬了一夜,第二天去找朱康,他不在,旅馆说
他退房了。杨迟又去讨债,发现朱康也没来,心里有点起疑,这王八蛋究竟去哪儿
了呢?两天之后,他打电话到厂里汇报情况,包部长骂道:“朱康昨天就回来了,
你还在划水县玩什么?”老杨想,果然着了朱康的道。买了一张汽车票赶回戴城,
先到农药新村,身上倒是不痒了,但他爸爸一听跳蚤的事情,二话没说,把他的衣
服全都扔进了垃圾筒里。
戴城的人们不能容忍跳蚤。在我和杨迟的小学时代,曾经看到一个头上长虱子
的女生被老师驱逐出教室,勒令其剪去辫子,在操场上用篦子梳头,然而她似乎还
是不能弄干净自己,就直接退学了。我一直记得她自卑而痛苦的眼神,以及老师们
过于夸张的恐慌。我们穷,但是还有尊严的底线,这就是身上不能有跳蚤。
到了厂里,老杨满处找朱康,销售科的人说朱康在医务室,被跳蚤咬了,他主
动要求检查自己有没有得鼠疫。这显然是摆摆样子,闹出点动静吓唬人。老杨本来
不想说自己也被跳蚤咬了,这时不得不撩起衣服给同事看,一溜红点。同事用手指
蘸了唾沫,在红点上抹了两下,确认道:“不是画上去的,是真咬了。”老杨愤怒
地说:“我干吗要往身上画这个?”同事说:“你不知道,真的有傻逼这么干过,
欺骗领导,企图逃避任务。”
包部长把老杨和朱康一起喊进办公室,杨朱二人彼此嗤之以鼻。朱康告诉包部
长,杨迟这个学徒很不配合,讲话也结结巴巴的,别说讨债,就是放债都不行。包
部长奸笑着对他说:“我打电话给那家欠债的公司了,他们认为,杨迟的表现很积
极,而你根本懒得说什么话。”朱康大怒,拉起衣袖给包部长看手臂上的红点,像
朱砂痣一样:“我被跳蚤咬了!”老杨无奈,也拉起衣服给朱康看:“我这儿也有。”
包部长叹气说:“为什么每一个去过划水县的人,最后带回来的都是跳蚤咬的
包,而不是钱?你们两个,立刻给我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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