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年寒假,小苏登记结婚,并于同年九月去北京求职,赔了农药厂两万块。次
年有了一个女儿。小苏成为外资企业白领,不再从事化验工作,一切皆如意。稍嫌
美中不足的是,新世纪来临后,他被公司派遣到香港,常驻两年,不能带眷。我曾
经去香港,顺道探望他。他住的那条街一半是卖五金的,一半是妓院,每到夜里,
妓女们就抬着灯箱放到门口,上面印着她们的裸照。不知道小苏是怎么熬过这种时
光的,也不知道他被女研究生薅了多少次衣领。在我看来,皆是命数。此乃题外话,
小苏的故事还没结束。
福利院也有不靠谱的时候,有一天跑去接戴黛,发现她的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
近似惩罚性的措施。蔺老师不在,一个中年女老师带班,她说她也搞不清怎么回事,
大概戴黛这一阵子跟我们玩在一起,福利院疏忽了她的仪表,所以就给她剪了一下,
绝对不会是惩罚,不要以为像英国人那样(来自《简·爱》的桥段),其实是因为
没有专职的理发师,都是老师们自己剪的。
戴黛跟我们回家,在镜子前面照了一会儿。杨迟的爸爸打趣说:“这下难看了。”
戴黛对此没什么反应。这很奇怪,五岁的女孩知道爱美了,并且她自己也主动去照
过镜子,但她并不难过,好像那只是别人的头发,她只是出于好奇看一看。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和杨迟的爸爸妈妈最亲热,其次是杨迟,再次是我和小
苏。时间久了,我们三个周末不一定有时间去福利院,杨迟的爸妈就坐上公交车接
送孩子,后来也不想这么颠簸,干脆把孩子留在了家里,一个电话打给福利院:
“今天戴黛不回来了。”这是违规的,但福利院拿他没辙,不可能派个人来把孩子
揪回去,也就任由他们处理了。
女研究生问我们打算怎么办,我们回答不上来。我们知道孩子会被领养走,但
一直没说出来。杨迟的爸爸存了一个美好的愿望:把戴黛养大,小学中学大学,找
工作,变成一个正常的姑娘,类似蔺老师,但有两条绝对不能再重演,第一不能让
她去农药厂,这浑蛋厂肯定坚持不到二十年后,第二不能像蔺华一样回福利院上班,
那儿工资太低。照杨迟的爸爸看来,二十年后的人们应该全都在高新技术开发区,
拿外资企业的工资,住在漂亮的公寓楼里,出门开汽车,回家有保姆伺候。
总之,按照这幅蓝图,不必再担心太多。美中不足的是亚洲金融危机爆发,一
直持续到九八年还没好转,中国的问题似乎不大,电视上天天说我们挺住了,索罗
斯拿我们没辙,但是也够险的,差点让那个王八蛋单枪匹马把半个亚洲给灭了。
冬去春来,有一天我们带着戴黛去了儿童乐园,我开飞碟的地方。飞碟还没修
好,一年多了,锈得不像样子。我想起宝珠。九七年的夏天我去戴城大学拿毕业证
书,顺便去找宝珠,别人告诉我,她出现过一次,也是拿文凭,然后就走了。我曾
经把家里的电话留给她,但她并没有来找我,天知道她在哪里呢。
杨迟和小苏去办事,我带着戴黛逛园子,忽然看见前面走过来一对母子,就是
曾经给我下咒的,飞碟开不动,冰面上滑一跤,我还记得他们。男孩长大了一点,
女的还是老样子。我的形象已经和从前不同了,看了他们一眼,打算错肩而过,不
料那邪门男孩竟把我认了出来。他对女人说:“他就是那个开飞碟的。”
“我不开飞碟,你才开飞碟呢。”我说。
“你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我也把你认出来了。”女人说。
“再见吧。”我说,忽然又有点心痒,回过头说,“你们怎么不去戴城乐园?
那儿可好玩了。老跟这个鬼地方转悠有什么意思?”
男孩说:“你才是鬼呢,你会变成鬼的。”
我一摸脑门,心想不能跟这个小浑蛋多说话,被他咒了要倒霉。戴黛忽然对男
孩说:“你是个坏蛋。”
“我在学校门门考一百。”男孩骄傲地说。
“屁咧,你一个小学生,学校里也就语文算术两门课。”我说。
“我奥数都学的!”男孩说。
奥数算个屁,老杨当年也念过,奥林匹克生理卫生都念,长大了还不是照样卖
农药。我还没说话,戴黛认真地说:“但你还是个坏蛋。”
女人说:“这孩子是你的吗?”
我说:“是我女儿。”
女人说:“不可能是你女儿。”
男孩说:“她没爸爸。”
戴黛说:“你们是两个——大嘴巴的妖怪!”
我哈哈大笑起来。女人很生气。我对戴黛说,跟我一起喊,我们不怕妖怪。
“一,二,三,我们,不怕,妖怪。”戴黛补充说:“大嘴巴的妖怪。”
我们扔下这对妖怪,到公园的湖边去看风景。我对戴黛说:“你很厉害。”孩
子不明白,说:“厉害什么?”我说:“我本来很害怕这两个人,现在不怕了。”
孩子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有你在啊。”
我们一起蹲在湖边看鱼,过了一会儿,老杨和小苏来了。杨迟大骂:“不是在
儿童乐园玩的吗,怎么跑湖边来了?你去配台拷机,以后找得到人。”我说我这个
样子,连份工作都没有,家里电话费都快交不起了,配拷机这么时髦的事情轮不到
我。杨迟拎起衣襟,给我们看他别在裤带上的新拷机。
“现在你可以随时找到我。”
“去县城也能找到吗?”
“县城不行。”他沮丧地说,“只能在戴城拷我。”
“你一年有八个月都在县城,竟然好意思说随时找到你。”
我们在街上闲逛,戴黛骑在我脖子上,孩子有点重了,走了一段路,脊椎骨受
不了,好在有三个男人,轮流驮着,整条街上没一个孩子享受这种待遇。就这样,
我们又遇见了熟人,歪歪。
歪歪气色不好,一问才知道失业了。老杨说,亚洲金融危机是他娘挺可怕的。
歪歪哭丧着脸说,不是的,前阵子跳槽去了SONY做文员,有个龟田喜欢上了她,要
追求她。歪歪嫌他学历不高,不是早稻田大学毕业的。龟田君和我一样,气量有点
小,翻脸了,辣手摧花直接把歪歪送到了车间里,世界著名的电子产品流水线上。
歪歪好不容易混上了文员,现在又成了女工,再一看,这条流水线上好多都是本科
和大专毕业的,仿佛身负罪孽的人掉进了地狱,别指望再爬上去了,只能辞职出来。
这么夹缠不清说了一通,苦大仇深,投奔新四军的心都有。我们听得头昏眼花。歪
歪最后才指着戴黛问:“这谁家的孩子啊?”
“老杨的侄女。”我不想跟她多嘴,撒了个谎打算溜走。忽然听到一声大喝:
“路小路,你还在纠缠我妹妹!”我腿一软,看到歪歪的哥哥从旁边转了出来。我
怕他,转身就跑。这矮子比我蹿得快,一脚扫在我踝骨上,我像西藏的信徒一样磕
了个长头。杨迟不忿,说:“哎,你怎么打人?”走过去要揪歪歪的哥哥,我想提
醒老杨别惹这个太岁,但我摔闷了,说不出话。歪歪的哥哥从原地跳起,一米六的
身高,踢到一米八的高度,正中老杨面门,也倒了下去。小苏说:“你太过分了!”
歪歪的哥哥再次踢高腿,小苏有了防备,往后急退,不料矮子踢的是鸳鸯连环腿,
可以像拧了发条一样踢下去,一直踢到天安门。小苏牵了孩子,感到害怕,先把孩
子塞到身后,脸上也挨了一脚,坐倒在地。这时才听见死八婆歪歪喊:“住手!”
我站起来,老杨和小苏都坐在地上,脸上各有一个鞋印。戴黛已经吓傻了。
歪歪把她哥哥臭骂了一顿。矮子也知道一下子踢翻三个人有点浑蛋,但他高兴
起来管不住自己的腿,就从口袋里摸出四张票,给了我们。
“蹦床表演,今天晚上我的场子,你们一定要来看。”
杨迟这才敢说话,摸着下巴问:“什么是蹦床?”
歪歪的哥哥来劲了,立即介绍蹦床运动。我们都很无知,以为是马戏团。歪歪
的哥哥说,放屁,这是下届悉尼奥运会的比赛项目,我们国家正在重点培养,要拿
奖牌的。杨迟说:“这么说你要去参加奥运会?”歪歪的哥哥沮丧地说:“我已经
过了黄金年龄了,现在只能在市里面表演。要是早几年,我拿到奥运冠军,就发达
了。”
说到这里,我们顺便骂了一下悉尼奥运会。妈的,当年北京申奥输掉,我正好
在老杨学校里,电视里一公布消息,男生寝室所有的热水瓶都从窗口飞了出来,输
得窝囊。歪歪的哥哥也讨厌悉尼,但是他又说,如果没有悉尼奥运会,蹦床在中国
确实跟马戏团差不多,所以他还得感谢悉尼。这本账只有他自己算得清。
我们送走了这两个大仙,擦了鞋印,继续在城里逛。
在闹市口,老杨的屁股被人捏了一下,大怒,回头一看差点哭了——是绍兴师
姐!
“你怎么来了?”
绍兴师姐真是意气风发啊,穿着职业套装,外面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挎着
小包,笑吟吟地看着杨迟和我。我们又介绍了一下小苏。绍兴师姐对杨迟说:“我
早就不在绍兴了,现在在上海一家金融软件公司里做销售,都快两年了,刚升部门
主管。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呢,搞那么矬?”
杨迟说:“戴城农药厂金牌销售员。”
“你爸爸不是这个厂的吗?”
“现在我也是。”杨迟说。
绍兴师姐有事,本来急着要走,但还是耐着性子绕老杨转了一圈,说:“法克,
你怎么能卖农药去了?”杨迟说:“我也不知道。时不利兮骓不逝。”绍兴师姐看
了看手表说:“我今天要谈客户,不跟你啰唆。小孩是谁的?”杨迟说:“我的。”
绍兴师姐说:“不对啊,我九五年跟你分手,到现在才三年,你怎么搞出这么大一
个孩子了?”杨迟说:“这说来话长,你陪我喝茶,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
戴黛适时地拉了拉老杨的袖子说:“爸爸。”我和小苏都笑倒了。
绍兴师姐有点生气,说:“杨迟,你瞒了我多少事吧?”又对戴黛说:“姑娘
真漂亮,叫我阿姨。”戴黛说:“阿姨,我爸爸刚才被人打了。”绍兴师姐说:
“你爸经常被人打,习惯了就好。”又指着杨迟说:“我今天真没空陪你。我有你
家里电话,只是一向想不起来找你。回头我来扒你的皮。”
她急匆匆地走了,杨迟忽然一拍脑袋又追了过去,说:“我把你送的睡衣弄丢
啦。”绍兴师姐头也没回地说:“知道了啦,你现在结婚了,还敢穿我送的睡衣?”
杨迟站在原地大喊:“我没有结婚,我连个女人都没有,是单身爸爸!”街上很多
女人都扭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绍兴师姐转身,一边倒退,一边摇晃着肩膀说:
“我会打你电话的。”杨迟撩起衣服,露出裤带和脏兮兮的棉毛衫,别在腰里的拷
机,继续大喊:“我有BP机——”绍兴师姐嫣然一笑,掏出一个小巧的移动电话冲
他扬了扬,喊了一串数字,是她的号码。我和小苏都替老杨记下了。
藏青色羊绒大衣一闪而过,整个戴城暗淡无光。老杨怅然地站着,直到她走远。
我们都累趴了,这一天遇到了太多的人。
我问杨迟:“你要去上海吗?”
“戴黛怎么办?”老杨说。
我又问小苏:“你要去北京吗?”
“我也不舍得戴黛。”小苏说。
我点点头。我们暂时还留在这里,天空晴朗,仿佛没有明天。但另一个时代的
影子已经来到,我有这种预感。
那天晚上,为了让戴黛见见世面,我们去看了蹦床表演。
我们走进年久失修的市区体育馆,它像一个烧焦的锅子倒扣在老城区,看着叫
人心凉。在遥远的高新技术开发区有一座新建的体育馆,我曾经去过,周围一带是
荒草,最近变成了乱糟糟的工地,据说一个现代化的社区将会围绕着它而诞生。我
对这所老旧的体育馆很有感情,整个青少年时期在它附近打架、泡妞、发呆,有时
候还进去打打篮球。它本来应该被拆除,荡然无存使我的记忆产生一个凹坑,但由
于它太坚固太庞大,垂死而又负担着几十万即将奔向新区偏偏又奔不动的人们的体
育生活,所以暂时还得倒扣在这里,谁也说不清它的未来会怎样。
在体育馆里,我们没有找到歪歪。灯光亮起来。好多年前我在这里看过著名歌
星毛阿敏登台表演,场馆座无虚席,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我在最后一排,用了个塑
料望远镜才看到模糊的、放大的毛阿敏。
我们坐在了第一排,蹦床表演没什么人看,全场就百十来个观众,估计也都和
我一样,拿的是内部票。后来觉得第一排的位置太低,小孩看着费劲,就挪到第十
排。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主持人,重点介绍了蹦床运动的起源和发展。表演开始,
音乐如暴雨倾泻,八个穿金色比基尼的少女转着呼啦圈出来了。她们扭动腰肢,摆
动大腿,甩动脖子,每个人身上都旋转着最起码五个呼啦圈。忽然一声断喝:“有
请呼啦圈女皇、吉尼斯世界纪录保持者娜娜小姐。”一位长发少女像海豚般腾跃而
出,面带高潮后的红润与满足,从地上拽起三个呼啦圈转了起来,接着是第四个第
五个。到后来她已经没法弯腰拿呼啦圈,就由工作人员朝她身上放。她腰里转十个,
金鸡独立,手上腿上各转五个,脖子上还转三个。我数下来是二十八个,但工作人
员介绍说她转了三十二个,又说,她最多的时候可以转四十个呼啦圈。
杨迟忽然说:“我还真记得这个娜娜,上过报纸的。听说是杂技团的,从小就
训练呼啦圈,后来拿了吉尼斯世界纪录,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爹妈都是禽兽。”
“为什么禽兽?”
“马戏团,杂技团,都得从小训练起。爹妈要是还不那么禽兽的,怎么可能送
小孩去学这个?”杨迟说。
我说:“你也别太得意,你们俩从小训练数理化,现在为农药厂服务。”
杨迟说:“你丫真是个不合时宜的家伙。”
小苏说:“其实路小路讲得有道理。”
杨迟说:“要是不学数理化,我现在也得在这儿转呼啦圈。”
小苏说:“娜娜的爹妈或许也是这个想法,要是不学呼啦圈,她能干什么呢?”
娜娜的表演结束了,可以看出她很累,我们鼓掌,并鼓励戴黛也鼓掌。场馆里
就我们四个人在鼓掌。娜娜忽然跑到我们前方,深鞠一躬,朝我们挥挥手,随后轻
盈地蹦回了后台。接下来是一连串的人翻跟头,然后搬出四个大弹簧床。蹦床表演
正式开始了。两个比基尼少女,两个新石器时代装束的小伙子,跳上蹦床,就在空
中翻起了跟头。
说实话,还挺好看的。
这时有小贩过来兜售玩具,全是塑料枪。小苏说,小孩不能玩枪,太残暴。这
种话在中国人听来简直是狗屁,我们玩枪是为了保卫祖国。小苏说,美国人都不给
小孩玩枪的。我们说,戴黛是女孩,你以为她会去美国抢银行或者枪击校园吗?给
孩子买了一把红色的,会闪光,会发出刺耳的嚣叫。她还挺会玩的,拿起来指着小
苏的脑袋先打了一枪。小苏痛苦地摇摇头。
歪歪的哥哥上台了,我们终于见到了他,矮子上了蹦床,越跳越高。杨迟摇头
说:“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没躲开他那一脚了,专业飞人啊我操。”歪歪的哥哥面对
着我们,每一次起跳,都会和我们平视,打个招呼。我就看见这个人像炮弹一样上
上下下,完全违背了日常的生活经验,非常魔幻,非常滑稽。戴黛忽然说:“爸爸,
这就是下午踢你们的人。”杨迟说:“是的,就是他,他厉害吧?”戴黛说:“我
给你们报仇。”孩子举起枪,歪歪的哥哥每跳上来一次,她就照着他打一枪。如果
是真枪,他等于是送上了弹道,已经死了十五六次了。场馆里就这么几个观众,歪
歪的哥哥看得一清二楚,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会在半空中跑过来把我们四个人都
踢死。
孩子乐屁了。现在不但小苏摇头,就连我和杨迟也颇为担忧,这么玩下去,她
长大了可能真的会变成个枪击犯。我们虽然是流氓,但不能教出一个流氓女儿,她
应该是淑女才对。
我们没收了她的枪,她有点蒙,我们就说会送个洋娃娃给她,她摇摇头,说自
己不喜欢洋娃娃,喜欢枪。喜欢也不给你玩,你一姑娘家的必须玩洋娃娃!表演越
来越精彩,现在有一群人在空中翻滚,稍不小心,他们就会掉在地上摔残。我们看
得眼花缭乱,后来发现歪歪的哥哥已经偷偷溜下蹦床,正在朝我们这儿移动,我们
抱了戴黛就跑。孩子趴在老杨肩头,继续朝矮子打枪。
给孩子买玩具这件事,我不在行。
我小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像样的玩具。有一个漏气的充气天鹅,把它吹起来了,
它会在三分钟之内还原成一摊塑料。也就是说每次只能玩三分钟,如果想玩久一点,
就必须不停地吹它。我根本懒得和它玩,然而有一次,一个小女孩来到我家,她喜
欢充气天鹅,我喜欢她,我就负责给她吹天鹅。吹了一个下午,觉得下腹疼痛,再
吹下去我就该得疝气了。
我家里管得严,我妈在七十年代末就和美国人观念一致了,认为小孩不该玩枪,
长大了会变成土匪。在我八岁之前,幼儿园里天天练习攻占敌人堡垒,回到家则保
持着乖孩子的形象,有一次我仅仅是用手指比画了一下,要向我爸爸射击,就被我
妈一个耳光扇到了墙根。我十七岁的时候和杨迟出去打群架,两个人鼻青脸肿回家,
手里拎着血淋淋的棍子,我妈吓昏在了墙根。
幼儿园的教育没有使我变得更勇敢,我妈的教育也没有使我变得更儒雅。在我
看来,玩具这种东西,最好不要对之抱以太大的期望,每一个搭积木的男孩都是聪
明的,每一个过家家的女孩都是贤惠的,往后的事情会变成什么样,猜吧。
小苏说:“洋娃娃,汽车,书。这三样最保险。坚决反对给小女孩买枪。”
杨迟比较自信,说:“高智商的孩子都玩魔方的。”给孩子买了一个,掰乱了,
又花了五分钟恢复原状。小学的时候他曾经靠这一手获得无数女生的青睐。戴黛眯
着眼睛看魔方,又看看杨迟。
“这是什么?”
“这叫魔方,我可以教你玩,学起来很容易的。”杨迟说。
我对小苏说:“他小时候也这么骗女生的,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有人上当,
但没人学会。”
戴黛接过魔方拧了两下,很小心地拧回原状,对杨迟说:“可以了,还给你。”
我们也给她买过洋娃娃,十块钱的地摊货。她把洋娃娃带回福利院,下个星期
再去看,那玩具已经被大卸八块了。她说:“不是我弄坏的。”抱着个没脑袋的洋
娃娃,跟着我们走出福利院。杨迟越看越害怕,让她把洋娃娃扔了,她想了想,把
没脑袋的洋娃娃放在了路边花坛上。又走了一段路,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娃娃脑袋。
小苏买了童话书给她讲故事,照本宣科地念《小红帽》。这故事的结局是小红
帽和她奶奶都被狼吃了,然后没有了。孩子等了半天,我和杨迟也等了半天,不对
啊,应该还有个猎人来救她们的,把狼的肚子剖开了,她们又起死回生了。然而在
这本正宗的欧洲童话书里,她们确实是被吃掉了,没有人救。
小苏抱歉地说:“故事就是这样的,他大爷的。”
孩子说:“我害怕。”
我和杨迟说,我们也感到害怕,童话到底有多少个版本?
有一天我想起了一个关于独角兽的童话。我的厂医姐姐曾经给我讲过,独角兽
是世界上最纯洁的动物,也最孤独。我问戴黛:“你知道什么叫孤独吗?”她说:
“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独角兽很优美,生活在丛林里,动物园没有,它看起来就是头顶
长了一根角的白马,不过你要是把它当成马,就大错特错了。它不跟人打交道的,
世界上的傻矬都不在它眼里。它虽然很孤独,但从不为此伤心,作为一只独角兽,
孤独就是它的本质。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关于独角兽我就知道这么多,我从小到大也跟你一样,听些翻版
的小红帽,编不出更有意思的故事。像独角兽这么纯洁而孤独的动物,我猜它是不
会有故事的。我忽然又感到后悔,你说我讲什么独角兽呢,这童话也很没劲。
孩子同情地看看我。编不出故事的路大叔怪可怜的。
凌晨时,孩子发烧了。我和杨迟用小毯子裹住她,抱着赶往儿童医院急诊部。
昼夜温差大,容易生病,急诊部大人小孩一堆。预检的护士量了一下体温,说:
“还不到三十九度五,不能挂急诊。”
杨迟说:“出门之前量过是三十九度五。”
护士拿了体温计给我们看,三十九度。我说:“就差五分而已,给挂一个吧。”
护士有点固执,横竖不给。我一生气,爬到了护士的桌子上,跪在那儿。
“给你跪一个,可以吗?!”
护士的脸红扑扑的。我低头一看,出门太急,裤子拉链忘记拉上了,这会儿正
敞开了对着她的脸,赶紧拉上了,再来一次。“现在是跪给你看了!”
护士说:“你还是换家医院吧,这儿不给挂的。”
我站在护士的桌子上。现在有一帮人过来把我往下拉,医院的保安,后面排队
的大人。我被他们拽下来,双手紧紧地抓住桌腿,人们试图把我拖出去,桌子也跟
着往外挪。有人掰我的手指,我用两条腿缠住桌腿,现在麻烦你们来掰我的大腿吧。
这个过程中,杨迟抱着孩子,退到一边,用保温杯接了热水给孩子喝。我们配
合得太默契,分工明确,我负责闹,他负责照顾小孩。这时过来一个比较有经验的
护士,俯身对我说:“你撒开腿,你这么闹,我就算想给你挂号也不行啊。后面多
少人都看着呢。”
我说:“我要是撒开腿,立马就被扔出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有经验的护士说:“你这么不要脸的我还头一次看见。”
我说:“放屁,我家里好多亲戚都是做医生的,该怎么做我最清楚。大家都是
中国人,拜托你讲话慎重些。你以为我喜欢不要脸吗?”
这时杨迟带着孩子过来了,说:“再量一下体温吧。”
护士没辙,又给量了一下,这次爆表了,四十度往上还不止。护士顺水推舟,
赶紧给了急诊票让去挂号。我立刻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衣服,撸了撸头发,仿佛
什么都没发生过,跟着老杨走了。
“给喝过热水了,是吗?”
“是啊。”杨迟说,“老一套。”
“要是小苏在,今儿晚上肯定又得狂暴了,一口吞下那护士都有可能。”
“小苏干得出来。”
“你刚才被人打了。”孩子睁开眼睛对我说。
“没有,我自己躺地上的。”
“为什么?”
“因为有的时候必须主动躺在地上。”我说,“不过你别学这个,我也很少这
么干,躺在地上不好,以后会变得没有自尊心的。”
半夜里,孩子打吊针,睡着了,我和老杨闲聊。我说我很难想象,将来自己有
了小孩,每次去医院急诊都得躺在地上挂号。要都这样,我情愿没小孩的。杨迟说
:“到那时候也许你已经升官发财了,你想让护士躺在地上都可以。”我说:“这
境界太高了,我做不到。”杨迟说:“你境界已经很高了,为了孩子肯躺下去。以
前连饭票都不舍得捐的。”
“你就别再提饭票了,这是两码事,我现在也没有饭票给戴黛。”
我努力向杨迟解释,那个站在食堂门口请求捐助的孩子,在我眼里看来,他不
是孩子,而是一面镜子。我没资格投之以饭票,生恐他抬起头来让我看到一张和我
一模一样的脸。至于我躺在地上,那倒没什么了不起的,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
知道下场如何。它不是镜子,最多只是一件猥琐而难看的戏装,既然有人喜欢看,
那我不妨穿一次。
杨迟说:“你以后会知道捐饭票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下场不会更惨。”
我说:“我要是戴黛的亲爹,这么躺下去,一定会觉得非常惨吧。现在倒还好。”
杨迟说:“我现在觉得自己就是戴黛的亲爹了。她没有别的亲人了,对吧?”
“很快就要被领走啦。”
“这是必然的。她是个挺健康的孩子,看上去也很活泼,会用枪打人。谁去都
会先挑她。唯一的问题是年龄稍微大了点,很多人情愿领养婴儿的,没有记忆,不
知道自己是个弃儿。如果她被领走,我还会去看她的。当然,那时候我就不是她爸
爸了,喊我哥哥也行啊。我不会有你这种捐饭票的心理障碍。”
“养父养母会答应吗?可能会斩断一切联系吧。”
“那也就没办法了。”
“她可能会忘记你,忘记我和小苏,孩子的记忆中放不下太多东西。”我说,
“我五岁之前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了。”
杨迟沉默,又想到一件事,说:“前几天我骑自行车带她出去,她自己踩在脚
踏板上往前杠上坐,这很奇怪,没有人教过她,福利院也不可能让她坐自行车。说
明她以前会这个。蔺华说她是去年在街上被人捡到的,但是她说不清自己的身世。”
“也许以前有人骑着自行车带她,教过她这个。”
杨迟伤感地说:“应该是一个男人吧,她爸爸?但她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吊完了水,我们收拾收拾回家。孩子的烧退了一点,天还没亮,我们抱着孩子
出医院,外面浓黑一片,没有出租车,还得走回农药新村。好在两个人轮番扛着,
不那么累。道路寂静,我以为她睡着了,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她说话。
“我是被我爸爸扔掉的。”
我和杨迟一起停下脚步,孩子在杨迟手里。这个时候是一天中最寂静的时刻。
孩子又说:“我记得我妈妈死了,我爸爸把我扔在街边。”
杨迟再也没有力气抱她,我也没力气接她。我们两个人坐在街边的地上,搂着
孩子,仿佛也有一位巨大而虚无的父亲将我们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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