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时至九七年秋天,杨迟已经卖出去了几千吨杀虫剂和除草剂,别的销售员都快
眼红死了,农药厂视杨迟为金牌销售员,每每出差回来,都会受到领导表扬。朱康
对领导说:杨迟纯粹是运气好,他分管的地区都在闹虫灾,所以业绩出色。领导听
了,就把杨迟换到别的地区,于是虫子也跟着去了那儿,继续业绩优秀。
杨迟很受当地客户的欢迎,农资公司、植保站、各路私人老板都愿意和他打交
道。究其原因,是他不贪吃,不贪色。关于这一点我很奇怪,向他请教:那些人都
爱嫖,为什么会喜欢你这种不爱嫖的人?杨迟说:人类的本性是向善的,不爱嫖的
人比较有理想,比较不像烂仔,会受到人们的尊重;另外,单嫖双赌这句话听说过
吗,我不跟他们出去玩女人,但是我陪他们斗地主,每次都赢很多钱,我一个理科
生、奥数拿过亚军的,赢他们很轻松,牌局结束之前我再把赢来的钱都输回去,这
么一来,人家能不照顾我吗?
后来朱康发现了杨迟的秘诀,朱康也去赌,输了很多钱给客户。一个电话把杨
迟叫到当地,杨迟替他赢了双份的回来,再把盈利的那一份输回去,彼此扯平。朱
康很高兴,当地的客户也爱上了杨迟,觉得他又仗义又懂事。客户们不靠赌钱过日
子,纯粹是怡情而已,和杨迟打牌是真的怡情,发了一张大单子给杨迟,并且告诉
朱康,你以后不用来了,我们只和杨迟做买卖。那次以后,朱、杨算是彻底掰了。
我受了杨迟的教育,也开始对营销感兴趣。我没资格做会计,不能替老板管账,
这毋庸置疑,但这并不妨碍我为老板扎钱。扎钱就需要我这种忠诚的、不要命的、
啰里啰唆的。
那个年代,一些上门推销的出现在街头。这是新兴职业,人们没见识过,直到
各个小区和办公楼门口贴满“禁止推销入内”,才逐渐衰落。那是因为人们上当上
够了。我妈曾经接待过一个推销员,他卖洗衣粉,站在我家门口央求我妈。我妈说,
家里的洗衣粉还有很多呢,说着拿出半袋给他看。他说:“这样吧,用我整袋的洗
衣粉换你这半袋,你试用一下,用得好的话,我再来。”我妈信了他,就换了。他
的洗衣粉放进洗衣机,起了很古怪的化学反应,东西都凝结起来,变得像糨糊一样,
衣服都废了。我爸凑过去一看,认为是淀粉类的东西,反正不可能是白粉。浑蛋推
销员就这么骗走了我妈半包洗衣粉,有出息吗?
后来套路变了,他们带着各种不值一提的小商品,跑到家门口就说,免费送你
一样东西。很多人笑纳了,这些人就说,我还得再收你一点宣传费。大多数时候他
们都会被拒绝,偶尔地,他们能从那种半痴呆的居家老人手里骗到一点钱。这种推
销术令人生气,令我们新村里下岗的人们愤怒,想照着他们纯洁无辜的脸上打一拳。
他们动用了各种心理欺诈术,扫楼,跑断腿,挨骂,付出巨大的代价仅仅只是从穷
人手里骗取一点零钱。后来才懂,人要是活不下去就是这样,至少他们没有合伙抢
劫吧。
那时我也曾经在人才市场找到一份推销员的工作,不客气地说,他们都是外地
人。早晨,他们在一个破旧的办公室里聚头,由本地分公司的总经理下发当天推销
的产品,有时候是洗衣粉,有时候是皮带,在出门之前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卖什么。
然后他们互相击掌,高喊口号,两个人一组冲出去,走向陌生的戴城。在他们之中,
我这个戴城本地人显得张皇失措,如同一个胆怯的土鳖。
这份工作是没有底薪的,只有提成,以及美好的未来。总经理说,业绩好的人,
经过多轮考核,就会分给他一个地级市,也去做总经理,上百万的人口,任你卖。
那口气仿佛是要瓜分中国。总经理还教给我一种独特的击掌手势,出门推销之前,
我们每一个人都得和这个穿着过时西装的胖子对击右掌,发出“耶”的呐喊,这还
没完,必须用拇指对着,两人的手掌旋转一圈,然后紧紧地握在一起。这浑蛋像捏
握力器一样,用尽力气捏了我三下,直勾勾地看着我,把我搞得很不好意思,好像
我的手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乳房。
“年轻的梦想会实现。”总经理说。
我看看他,以及周围的人。在他们身上浓缩着所有的现实,垃圾一样的现实,
经理说这个是梦想。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我只骗自己,不骗别人。
我跟着一个很年轻的家伙四处乱跑,他戴着深度近视眼镜,脸上全是青春痘。
跑到最后我对工作已经完全没兴趣了,我只对他有兴趣,近乎体验生活。他很嚣张
地认为自己会发财,晋升为某座城市的地区经理,这样他就可以不必再推销,而是
坐吃红利,剥削其他推销员。他认为,在戴城应该有一万个手下,他们每人每天给
他挣一块钱,他就能月入三十万。我问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他说他大专刚毕业,以
前什么都没干过。此人完全没兴趣和我说话,看我的眼神,似乎我已经是他一万个
手下中的某一人了。
这一天他带着一包冒牌的飞鹰剃须刀片,领着我冲进了工商银行的信贷部。据
说这种刀片蘸一点水就可以直接剃胡子,是新发明。他真的卖成功了,有一个银行
女职员被他说动,买了一盒刀片。我不知道这女的为什么需要剃须刀,我只是替她
的男人害怕。后来她似乎也有点怀疑,就取出一个刀片,说:“来,你先刮一下胡
子给我看看。”
那个长青春痘的家伙,他对自己的产品深信不疑,他把刀片装在刀架上,蘸了
一点自来水,在自己的腮帮子上刮了几下,可是胡子还在,他又刮了几下,胡子没
了,两个痘痘跟着削了下来,鲜血直流。女的吓坏了。他眼泪汪汪地说:“我都这
样了,你再买几盒吧。”
杨迟看不起这种推销术,对我说,别再去干这个了,真正懂销售的人是绝对不
会为了剃须刀浪费自己的智力的,更不屑于去骗老弱妇孺,他们最起码能骗过自己
公司的老板——去他妈的,至少得有底薪吧?
从九十年代末到新世纪的头十年,营销成为一份普及的职业,因为东西难卖,
而且你也很难从芸芸大众中发现营销天才,所以这份职业需要更多的人来干,淘汰
率超高。而从事营销的人们也发现,值得为之去卖的东西并不多,大部分的商品其
实都是狗屎,如果不狗屎,那就会很昂贵,还是不太好卖。这形成了悖论。老板们
认为,我的商品要是热销,还要你们销售员干吗。销售员认为,你的商品那么烂,
居然还好意思说我不会卖。在这种观念的拉锯战中,我身边的人包括我自己,度过
了一个死结式的青年时代。但是你不得不感谢,在这个年代里有一种叫营销的职业,
它让一批人得以蒙混过关,以微末的底薪和惨不忍睹的提成混迹在各种阶层的公司,
常常被辞退,但总能找到新的东家,撞大运并且熬着,从各种惨败里学到了废话式
的、实战式的人生经验。假如没有营销的存在,我想我们都会成为纯种的傻矬,一
无所知,一无所获。
那时,杨迟春风得意,唯一头疼的事情是他必须去中国最惨的地区卖产品。他
经常说自己应该在陆家嘴的甲A 级写字楼里,做一份提案,打几个电话,钱就来了。
但是不可能,他卖的是农药。他坐着中巴车往返于县城,背着一个黑包,打扮得像
个穷鬼,其实他独自承担了国营龙阳牌农药百分之三十的销量,他若不干活,厂里
就得有一小半人下岗。斗地主也是有风险的,一旦输牌,就得自己掏腰包,关于这
点厂里没人知道,就知道他牛逼得可以去拉斯维加斯发大财。
有一天他出差没几天,苦着脸回到戴城。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在西安火车站
被人劫了,到站时觉得内急,去上个厕所,后面一把刀子顶住腰,全部抢光。杨迟
问劫匪:“你都抢走咧,再有人抢我,我可咋办?”劫匪说:“你就告诉他,我‘
小魏振海’已经抢过你咧。”就这么嚣张地走了。杨迟心想,你个锤子,你咋不说
自己是小李自成咧?
杨迟回到厂里把这事儿说了,希望销售部能给他单独买份巨额人寿保险。包部
长说,这是不可能的,每个人都在冒风险,拿朱康来说吧,他去山西出差,被人一
棍子打翻在地,醒过来的时候赤身裸体躺在一辆货运列车的煤堆里,听到《东方红
》的钟声,到站已经是伟大首都北京了。销售员的业绩有高有低,但当他们死的时
候,生命的价值是一样的。
冬天,我在杨迟带领下,去了戴城著名的浴场“大和温泉”,它也在开发区。
我前半辈子都在工厂里泡澡,农药厂的澡堂,糖精厂的澡堂,偶有机会我会去
“清华池”之类的老字号,但我真没泡过温泉,戴城也没有温泉。杨迟说:“泡了
就知道了,可舒服呢。我手里正好有点报销额度,你不去也是浪费。”
那里面确实很豪华,水清,有冲浪浴,有蒸桑拿。我们坐在桑拿房里,杨迟知
道我没蒸过,往炭炉里泼了几瓢水,我立刻觉得浑身发麻,很快受不了了,跑出来
坐在外面喘气。杨迟说,楼上有按摩,你想去吗?我说我不想。杨迟说,不带你去
找姑娘,做个泰式按摩啦。我跟着他一起去了,一个瘦小的女孩把我一百五十斤重
的躯体蹬向半空,并且掰开,搞得我很痛很痛。弄完以后我觉得浑身没力气,眼里
全是泪水。
杨迟又带着我来到一个天台上,头顶上是夜空,脚下是浴池。我们钻到浴池里,
这时下雪了,让我想起当年和厂医姐姐赤身裸体看雪的场面,有点伤感。雪从空中
落下,漂在浴池里,很美。
杨迟说:“日本人就是这么洗澡的。”
“大和温泉嘛。”我说,享受着水的温暖和空气的寒冷。
浴场是四层楼的,天台在第三层。我躺在浴池里,抬头看到不远处有一栋大厦,
灯火辉煌的。杨迟介绍说:“以前这儿是荒野,这栋高层去年造好的,是开发区的
办公楼。它比‘大和温泉’高。那些公司入驻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儿有个露天浴池。”
我拉过一块毛巾,盖住自己的下体:“也就是说,我们在这儿光着屁股洗澡,
那楼里的人是看得到的?”
“没错。”杨迟说,“我本来也可以去那些公司上班,做个白领,但是现在我
只能躺在这里,光着屁股,让女白领在加班的夜晚遥望我的裸体了。哈哈哈哈哈。”
难以说清,记忆之神应该是什么样子的。难以说清它何时来临,何时离开。难
以判断它过滤的是尘埃还是黄金。这个说法太书面,用口头表达:世上没有赖不掉
的账,只要你想赖,总有办法一飞冲天的。
开春以后,杨迟出差去了,先跑了一趟新疆,又跑了一趟东北,然后按照包部
长的指示,继续在划水县蹲点要债,要不到就别回来了。那时杨迟在销售部已经很
有地位,一般人不敢惹他,但也因为他成了红人,需要包部长打压一下,让他尾巴
不要翘得太高。划水县就是老杨的滑铁卢、包部长的上甘岭。
戴黛还继续住在老杨家里,有时回福利院,有时由我和小苏带着玩。其间小苏
又离开戴城,去北京面试一份工作。我因为身上没钱,只能陪着孩子一起发呆,哪
儿都去不了。
有一天在老杨家里,戴黛问我:“你为什么不上班?”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并且分析了一下我找不到工作的原因。她固然听不
懂,但我确实也找不到其他人说话了。讲完了,我问她:“明白了吗?”戴黛说:
“明白了。”
“真的明白了?”
“嗯。”她蛮有把握地点头。
我说:“你真聪明,我的女儿将来有你这么聪明就好了。但愿那个时候我已经
找到工作了。”
戴黛说:“你会不会不喜欢你的女儿?”
我说:“不会的,我会像爱你一样爱她。”
她愣了一会儿,说:“唉,别想那么多啦。”完全是大人的口气。过了一会儿
她又说:“昨天我看见楼上的小丽过生日了,吃好大的蛋糕。”
那其实是前天的事,孩子没时间观念,把所有近期的、过往的事情归为“昨天”。
我说:“哎,你记得自己生日是哪天吗?”
“忘记了。”
“没关系,生日嘛,随便挑一天就可以了。等你杨爸爸和苏爸爸回来了,我们
就给你过生日,吃好大的蛋糕。”
“好啊。”戴黛又问,“什么是星座?”
“星座有十二个,差不多一个月就有一个星座,比如我是十二月生的,我就是
射手座,你杨爸爸是十月生的,他就是天秤座,苏爸爸是天蝎座。”
“我呢?”
“我也不知道。”我说,“这还不能随便编一个,因为星座和人的性格有关系,
随便编一个,你将来会糊涂掉的。”
“你帮我编一个嘛。”
“我真编不出来,而且我也不太懂这个。”
“你说的三个星座,我都想要,可以吗?”
“可以的,没问题,都给你。你真乖,我很爱你。”我说,“我们一起去戴城
乐园吧,但是我没钱,只能带你去看看过山车和摩天轮。”
我们还没出门,就接到杨迟的电话,听那声音又像是快要死了。我听了一会儿,
觉得事态严重,就把电话交给了杨迟的爸爸。老头一听也傻了。
是这样的:目前杨迟正在划水县讨债,没讨到,本来打算让自己肚子上咬几个
跳蚤包就溜回来的,不料发烧了,烧到四十度。杨迟打电话给销售部,让他们找人
来替,另外也照顾一下自己,他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包部长接了电话,说,要是
每个销售员都这么脆弱,那还卖个屁农药。老杨没辙,打电话回家,让人去接他一
把,现在他躺在旅馆里快死了。
杨迟的爸爸找我商量,我说没问题,我去划水县把老杨捞回来,火车票的钱让
厂里出。杨迟的爸爸说,路费什么的都不用我操心,家里也能负担,关键是人得平
安回来,另外那狗地方没有火车,坐长途汽车去吧。
我把自己收拾停当,背上双肩包,寻思那一带治安不好,跑老杨家去找他的西
瓜刀,打算带上,没找到,从他床底下捞出一把生锈的斧子,抡了一下发现还挺好,
一点没松动。我把斧子塞进背包,又带了点药,告别了戴黛,然后就出门了。我妈
说:“我在家烧香,观音菩萨保佑你们平安。”我说咱们各信各的,这差事观音不
一定管得了,顺道去了城东新造的关帝庙烧了把香。
到了长途汽车上,我忽然又有点后悔,这事儿办得不聪明,最好的方法是我提
着斧子去找包部长,让他派专人专车接回老杨,凡有差错,都算工伤。对付国营企
业就得用这种办法。
汽车开出戴城,天色阴霾,一路阴到划水县。在车上我看见好多锤子斧子,都
是农村里的泥瓦匠。原来划水县盛产泥瓦匠,进城打工,春天回乡去插秧。他们一
个个面带油灰,头发里沾着粉尘,气色倒还不错,显然是在城里挣到钱了。一路风
景单调,我掏出本杂志读了几页,随着汽车的颠簸,书上的字也像豆子一样上下蹦
跶. 我合上杂志,索性找人聊了起来。
那些瓦匠告诉我,划水县是个很好的地方,有山有水,物产丰富,尤其盛产鸭
子,还有豆腐干。我去过一些县城,不客气地说,几乎每一个县都有鸭子和豆腐干,
这玩意儿用一个农药的专用词汇来说,叫作“广谱”。反正农民吃完了鸭子吃豆干,
吃完了豆干吃鸭子。后来有个比较幽默的瓦匠说,划水县真正的特产是我们这些人
啊,我们这些瓦匠啊,我们卖自己最挣钱哪。一车人都笑了。
我说:“我有个朋友在你们那儿卖农药,你们那儿很多庄稼吧?你们以前都是
农民,对吗?”瓦匠们说:老板,不要乱讲,就算在乡下,瓦匠都是很高档的职业,
我们才不种地呢,最起码不是一天到晚种地。种地最穷了,捶他娘,在丘陵上种地
啊,做牛做马啊。
我抬杠说:“我们城里人下岗了连块地都没有呢。种地不是很容易吗?往地里
扔个山芋,它自己会长,饿了就去地里刨点山芋吃。”
瓦匠们一起喊起来:这是非洲的农民吧?你太小看农民了,种地是很严肃的事
情。
我说:“你们看,刚才还不承认自己是农民,我说的是种地的事,又没说造房
子,你们这几个瓦匠急什么?捶他娘。”
在车上我还遇到了一个划水县的女大学生,在戴城大学学法律的,她有点不乐
意了,说:“中国人都是农民,别以为自己不是。捶啊。”我本来就不喜欢瓦匠,
趁机又和她聊了起来,以解旅途烦忧。长途汽车在傍晚时驶入划水县,县城的汽车
站很多中巴车,这里是个小型的交通枢纽,将旅客分别运送到各个村镇。我对女大
学生说:“你去哪儿?”她说:“我家就在县城里,叫个摩托车就可以回去了。”
我说:“原来你不是农民,县城的嘛。”她说:“哟,分得还挺清楚的,不像是城
里人啊,城里人哪知道县城和村镇的差别。”我说:“家里以前是地主,在这附近
也曾经很有势力,后来被镇压了,流落到了城里,地和小老婆全都分给你们了。我
捶。”女大学生哈哈大笑,说:“去死吧你。”然后就扔下我走了。
我跳上了一辆摩托车,按照老杨给我的地址,二十秒钟就来到旅馆门口,头发
全都被风吹得立了起来。我对车主说:“以后别开那么快。”车主说:“我要赶回
家吃饭了。”我说:“好吧,以后记得戴头盔。”车主说:“这儿没交警的,老板。”
我无话可说,付了车钱,进旅馆一问,真有杨迟这个人。我让服务员带着去敲门,
里面没动静,房门反锁住了。我一脚踢开门,一股酸臭味像是房间里常年封锁的鬼
魂般扑面而来,熏得我踉跄了一下,接着,我就在昏暗的地方看到了老杨,他还活
着,缩成一团正在呻吟。我一摸额头是发高烧了。
我出去打电话,先告知家里已经找到了他,接着又打给路小娟。小娟在电话里
说:“这种情况啊,先带他去县城的医院挂点水,退烧比较快。别随便吃药,遵医
嘱。县城又不是不能治病,拖着干什么啦?本来就傻,再烧糊了脑子以后就别出来
见人了。”
我不敢耽误,架起老杨出旅馆,发现他这个样子没法坐摩托车了,等了好久,
看见一辆过路的三轮车,叫住了,一起上车,到了县医院挂急诊,医生说是流感,
二话没说给了四瓶药水,插进血管。老杨躺在病床上渐渐清醒。
“包部长,我捶他娘。”杨迟说。
“不错,骂人都本地口音了。”
杨迟说,流感来得迅猛,以为自己可以扛过去的,没想到趴下了。另外,这家
欠债的公司已经混账到一定程度,前几天说好把钱给他的,忽然又说没钱了。十万
块欠债,不是个大数额,搞得人仰马翻,真不知道为什么。包部长的亲信每天还打
电话到公司,找杨迟点卯,确认他是否去要债。这混账公司居然还很配合包部长,
每次都准确汇报杨迟的出勤状况。
“你应该对包部长好点,拍拍他的马屁。我以前在工厂里的时候,看见车间管
理员都点头哈腰的。”我说,“别的都不讲了,十万块你这次能要到吗?”
“让我想想办法。”
我们在急诊室待到后半夜,为了御寒,我们各自点了根香烟抽起来,县医院也
没人管。这是一个很自由的地方。吊完了药水我们离开,深夜已经没有任何交通工
具,出去一看在飘着细雨。室外极冷,空气中的湿气轻易穿透了衣服。举头三尺,
路灯照着明晃晃的白色雨丝,四周沙沙作响。我们踩着雨水上路,稍微走出几步就
进入了暗处,再回头看急诊处的灯光,显得陌生而阴森。
我们挪回了旅馆,服务员从账台上扬起浮肿的脸,我交了一晚上的房费,另要
了一床被子和枕头,睡在老杨对面的空铺上。划水县没有暖气,九十年代的小旅馆
也不存在空调。我弄了点温水,倒在塑料盆里,先让杨迟洗脚,再给自己洗脚。泡
了很久,觉得稍稍暖和过来了,一抬头发现老杨已经睡着了。
朱康说好了在划水县等老杨,发誓一定要把这十万块拿到手,不料这家伙临阵
脱逃,跑到海南岛晒日光浴去了。朱康现在是农药厂出了名的霉星,他的销售指标
从来没有完成过,他到哪个县,哪个县的农药市场就立刻倒向竞争对手。老杨也存
了个私心,要把朱康负责的几个市场夺过来,如此则必须先把划水县的烂账收讫。
这家公司很难缠,千年不赖,万年不还。老杨成天坐在该公司的板凳上,笑嘻
嘻地要钱,笑了半个月,连老板的毛都没看见,只有个长得像寡妇一样的会计,哭
丧着脸说自己的工资也没拿到呢,要求老杨帮着她一起找老板。
“这种鬼话我才不信呢。”我说,“会计都是老板的亲信。”
“可恨的是,她说县里的豆腐干很好吃,我就花钱买了豆腐干给她吃。吃完她
又说县里的特产是鸭子,我一开始糊涂了一下,以为她要找男妓,后来知道真的是
鸭子,我就买了鸭子给她吃,她又说不好吃,不正宗,要吃卤鸭。我哪儿给她找卤
鸭去?”
“你自己没倒贴上去?”我说,“也许她要的是你呢。”
“放屁。”杨迟说,“自从你卖了黄片以后,这一年的脑子都在这上面打转。
跟你说正经的,钱要不回来,我日子难过。”
我从包里拔出生锈的斧子,说:“现在就去砸场子?”
“这只能吓唬小孩,早跟你说过,欠债的人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不打他。”杨
迟说,“我已经想好了,你和我一起去,但是你必须挺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挺
住。这是一场心理战,谁心狠,谁就赢,明白?”
“我一向比你心狠。我人渣,这你早就说过。”
“我和你是一伙的,我们俩比个鸡毛啊!”杨迟拍着自己的脑袋大喊。
次日下午老杨的烧又起来了,我用买来的体温计给他量了一下,三十九度冒头。
这就好办事了,那公司离旅馆很近,我们走着去了。快到公司门口时,老杨叉开十
指把自己头发弄得蓬乱,又扒拉了一点墙灰抹在自己嘴唇上,使之苍白失色,接着
就往我背上一趴,我驮着他来到公司门口,一脚踢开门,闯进去。里面好几个人,
全都吓得跳起来。我遵照老杨事先安排的,把他直接撂在了地上。现在,我亲爱的
杨迟,直挺挺躺在众人眼皮底下,仿佛已经死了。
把他放倒的时候我意识到老杨比我心狠,那是地砖啊,跟冰床差不多,躺在上
面什么感觉?不由得佩服他的自我约束力,也对形势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人若不逼
急了是绝对躺不下去的。
我环顾四周,不是什么大公司,连个沙发都没有,全是椅子凳子。这会儿让杨
迟坐在椅子上就要穿帮,还是躺地上吧。那伙人大声说:“这不是农药厂的小杨吗,
怎么啦?几天没来怎么变成这样了?”我粗着嗓子说:“流感,发烧,快死了。”
他们围过来,企图抬起杨迟。我说:“别碰啊,碰了万一死掉就算你的了。”这伙
人立刻收手,一起看向财务室的会计。
会计走了过来,正如杨迟所形容的,她长得像寡妇,但不是水灵灵的小寡妇,
而是很难看很难看、把男人克死的那种寡妇。她说:“哎哟,快送医院。”
我拿出前一天的病历卡给她看:“去过医院了,挂水,花了一千多块钱没治好,
只能抬你们这儿来。”
“你是谁?”
“我是他同事,我也是农药厂的。”我假装不在乎地说,“厂里说了,你们公
司欠那点钱要是收不回来,他就得在这儿继续待下去。我也没办法,只能把他撂你
们这儿了,要死要活你们看着办吧。我还要去别的县城,再见了。”
我看看地上的杨迟,还是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假装的还是真的昏过去了。寡妇
会计蹲下,摸了摸他的脸,点点头,意思是承认他发烧了。为了看这个动作,我犹
豫了两秒钟。寡妇会计抬头说:“你别闹了,就这样也要不到钱,还是先把他抬到
医院去吧。这孩子人不错,脑子烧糊了就可惜了。”
我说:“不行,你们公司还钱,我就把他抬走,不然就躺这里了。”
寡妇会计说:“你还挺能装的,那你走啊。”
我看出她不好对付,狡诈的小眼睛里闪着怀疑的光芒,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我是
在讹诈。问题是,我讹的是她本来就应该还的债啊。这个想法让我有点激动,更为
入戏。我说:“你要知道,我们销售员都不容易,端着别人的饭碗,除了跑腿还得
卖命。我们厂里有个销售员为了讨债都卧轨自杀了,别以为我干不出来,我这就走,
小杨就交给你们了。”
寡妇会计看着我,意思是你怎么还不走。我横下心,把老杨当成是个簸箕,转
脸就走。寡妇会计拉住我,说:“真走啊。人扔在这里不行的,先驮回去吧。”
我说:“驮回去可以,开支票,还钱。”
寡妇会计撒开手说:“那你还是走吧。”
我心想你丫够坏的,跟我玩游戏。假如我能听到她的心声,一定在暗骂我够狠,
把个发烧的同事扔地上讨债,但这不是我的主意,是老杨要我这么做的。我说:
“我真走,别再拉我啊,谁拉我谁是小狗。”看看地上的杨迟,纹丝不动,仿佛连
呼吸都停止了。怪不得人家说,一出电影里最难演的就是死尸。最后一个戏码是剧
本里没有设计的,我指着他们说:“赶紧送他去医院,真要是死在这里我把你们一
个个都劈了。”寡妇会计板起了脸,我想我要是再待下去就真的露馅了,遂义无反
顾地走出门,到街上给自己点了根烟,喘息了一下,一回头看见寡妇会计正在目送
我,心理战打到这个程度也不亏了这十万块了。为了表现出轻松无所谓,我在街边
买了个饼,一边啃着一边往远处走,直走到拐角处也没有再回头。
以上的一切都是老杨教我的,不过他并没有说接下来该干什么,也没说那儿是
地砖,把他撂在地上以后我到底是该去吃一顿好的呢,还是回旅馆去睡觉?如果他
真的在地砖上冻死了,我该怎么回去交差?希望他目前仍然是假装昏倒,而不是真
的晕死过去了……抱着这样的念头,我站在街边吃饼,右手指缝里的香烟还在冒烟。
我心想,算了,等这个饼吃掉了,我就回去把老杨架起来继续吊水去。
然后我一回头看见寡妇会计就在身后,吓我一跳,脚不沾地就跟过来了。
“跟我来。”她说,语气硬得像一块难以下咽的饼。
回到公司,我看见老杨被抬到三张拼起来的椅子上,小腿垂挂,气息蜿蜒。有
一个人打了块冷水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他一动不动。
寡妇会计说:“跟我进去。”
我们绕过办公桌,走到财务室所在的走廊里,斜对面的房门虚掩着,寡妇会计
说:“老板找你,老板就在里面。”
我忐忑不安地走了进去,心想世界上不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十万块此刻就在
桌上?不可能。那鬼地方还挺豪华的,刷得惨白的墙壁上挂着“恭喜发财”的松鹤
图,镶在个铝合金框子里,颜色恶俗。有两个宽大的单人沙发,黑色人造革的,茶
几上放着个插满了烟屁股的大玻璃烟缸。对面是一张巨大而沉重的办公桌,宛如棺
材一样,后面坐着个胖子,他就是老板,正在打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
等了一会儿。他搁下了电话,笑嘻嘻地看着我。
“刚才农药厂打电话过来了。捶他娘。”胖子老板说,“好像农药厂没有你这
个人。”
我心想这农药厂也太操蛋了,好死不死这个时候来查岗,只能硬着头皮说:
“你太管不着这个了,有杨迟就可以了。”
胖子老板说:“给我看看身份证。”
“不给。”
“你刚才说要劈了我,我要确认一下你不是本地人。”他说,“假如你是本地
人,你这么惹到我头上,你就死定了。明白吗?”
我想了想,掏出身份证给他看,顺便提醒他:“我和杨迟住一栋楼,从小就认
识,青梅竹马明白吗?我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
胖子老板忽然严肃了起来,大声说:“这不是你的事情,明白吗?这是农药厂
和我的事情,给你面子才让你进来,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叫板?”我也生气了,拿回
我的身份证,大声告诉他:“捶他娘,不演了,我这就带杨迟去医院,回来我们俩
赌上命跟你丫死磕。”胖子老板说:“我不信!这不是你们家的钱,是厂里的钱!”
我趴在桌子上企图咬到他,大喊道:“等我砍了你,你就知道,你的命也不是我们
家的,是你自己的!”胖子老板大喊:“来人!”
外面一阵混乱,冲进来的不是公司里的人,而是老杨。他双眼暴凸,脸像炭火
一样闪着暗红色的光,对着胖子老板大喊:“我是学化工的,我会造汽油弹!我会
造汽油弹!”然后他直挺挺地倒在沙发上,这次是真的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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